原作者：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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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開頭即寫蘇州，“當年地陷東南，東南有個姑蘇城， 閶門外有條十里長街，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其中很多人物、風物、用品、事件多涉及蘇州，更有紅學家認為少年時期的曹雪芹肯定到過蘇州。既然到蘇州，蘇州織造署一定會去過的。曹雪芹的曾祖曹璽、祖父曹寅都在蘇州擔任過織造。當然曹雪芹來時，擔任蘇州織造的則是李煦。江寧織造曹寅的妻子是李煦的妹妹，因此兩家極為親近。那么在《紅樓夢》里有沒有蘇州織造的元素？小說中諸多寫到蘇州的元素，是否也與李煦家族有關(guān)呢？

1

林黛玉的母親是誰？

在《紅樓夢》中，在揚州擔任“蘭臺寺大人”的林如海妻子賈氏（敏）因病早逝，撇下一個只有五歲的女兒，林黛玉。

林如海本是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又說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yè)經(jīng)五世。說到了如海之父，額外加恩，又襲了一代，如海則從科弟出身，是前科探花?！敖袢绾Ｄ暌阉氖挥幸粋€三歲之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p>

那么林黛玉的父親既然是姑蘇人，那么林黛玉早逝的母親會不會也是蘇州人呢？根據(jù)紅學家的研究，蘇州織造李煦，即小說中林如海的原型人物。

李煦像

來看看李煦是否妻子早逝？康熙五十三年八月八月十一日，李煦作為蘇州織造兼兩淮巡鹽御史上奏康熙帝：“竊臣妻韓氏今年六十三歲，忽于七月十（二）日胸膈停食，腹中下痢，百般醫(yī)治總不能愈，已于八月初六日申時病故。臨危之際，向臣涕泣說道，‘我雖女流，頗知大義，我屢屢蒙萬歲天恩，心中時刻感激。目下我的病勢如此，自然不能再見天顏的了。但受恩深重，不及親見兒子以鼎當差效力，我死了魂魄是不安的。我自愿來生世世犬馬，報答萬歲隆恩。你要具個折子，把我感謝的意思，代奏一奏?！日Z。言迄涕淚如雨，又反復(fù)叮嚀，囑臣必要具折。……”康熙帝朱批“知道了”。

李煦妻子六十三歲病逝，按說也不算太早去世，但此時李煦才多大歲數(shù)呢？繼續(xù)看史料。

康熙五十三年八月，李煦致信在外地的女兒和女婿黃阿琳：“可怪者，老荊患病初起時，即自知不活，向我作長別之語。問其可有夢兆，又不明說。病初尚飲藥，及至后來，諸藥不肯沾唇，而夜臺長往，其言果驗。但撇八十七歲之老姑，棄四十六歲之伴侶，悠然去去，片刻不可挽留。署中又無主持內(nèi)政之人，自此以往，將家庭之內(nèi)漫無紀律。追念從前，感傷今日，而并以逆旅將來，不禁悲腸寸裂也?！?/p>

從中可知，李煦妻子韓氏患病不久，因此去世也很突然。李煦母親尚在，為八十七歲，李煦則為四十六歲，正值中年。由此就會顯得韓氏去世尚早。

在此之前，因為妻子生病，李煦于康熙五十三年七八月間致信張勿我（刑部右侍郎張志棟長子）之妻子（張宅妹）：“阿嫂臥病，心緒繁雜?！?/p>

康熙五十三年八月，李煦致信給徐州知府姜焯（李煦同族大弟）：“嫂氏病重不痊，已于今月初六申時去世，心傷無已。目下做行狀，而韓氏門第、韓之高曾是否出仕？惟知嫂氏之祖海陽作令，其諱號一時遺忘；即吾岳系何學諸生、諱與字亦記憶不清?！?/p>

李煦家族本姓姜，因此不少族中兄弟仍是原姓。李煦在妻子去世后，曾想為她做一個墓志銘，即紀念誄文。為此，李煦還致信給遠在昌邑縣的妻兄韓亮（國學教習），“前令妹抱恙，專函相聞。爾時，勢雖危篤，日望痊可，豈終于不起，竟于月之初六日長逝！承舅兄關(guān)心，遠煩令郎到揚州。”而韓亮的妻子即姓林。

在韓氏生前，李煦還請畫家畫過《李煦暨配韓氏詹氏影像》，即他和原配韓氏、偏房詹氏之合像。可見李煦對于家庭觀念還是比較重視的。因此韓氏的過早病逝，的確使他哀傷不已。

回到曹雪芹寫的“蘭臺寺大人”，其實這是一個虛構(gòu)的官職，相當于在內(nèi)廷做過官，因此被欽點為巡鹽御史也就順理成章了。李煦早年在康熙帝辦公行宮暢春園擔任總管，后被派往蘇州擔任織造，織造一職并無實際的品級，即使是勉強湊品，也是從五品，不算太高。但因其為欽差，便在地位上形同督撫。甚至還可以把督撫的小報告直接密奏皇帝。而李煦又因為織造虧空（實際上是承擔接待皇帝南巡耗費太巨大），需要從鹽政補虧，曹寅和李煦先后到揚州輪值兩淮巡鹽御史，這個職務(wù)看上去官階不小，但實際上也是“虛職”，根據(jù)《兩淮鹽法志》記載：“巡鹽御史無專品”。即使是真正的御史官也分多種，從中央到地方，大的從二品，小的七品。

李紈像

襲人像

李煦有個女兒嫁給了內(nèi)務(wù)府營造司掌印郎中的兒子阿廩，也可以說嫁到京中內(nèi)廷，也算是顯赫了。因此從多方面分析，李煦作為林如海的原型人物，無論是在家世還是官階方面，都頗為接近。

2

史湘云家族與蘇州織造

著名作家張愛玲也是紅學家之一，著有《紅樓夢靨》，她在書中寫道：

曹家久住南京，曹寅妻是李煦妹，李家世任蘇州織造，也等于寄籍蘇州。曹雪芹的父親是過繼的，家里老太太的地位自比一般的老封君更不同，老太太娘家的影響一定也特別大。寄居的與常接來住的親戚，想是李家這邊的居多。第二回介紹林如海：“本貫姑蘇人氏”，甲戌本夾批：“十二釵正出之地，故用真?！彼坪踔辽兮O黛湘云等外戚——也許包括鳳姐秦氏的娘家——都是蘇州人。書中只有黛玉妙玉明言是蘇州人。

蘇州織造金線庫緞

張愛玲還在文中認同紅學家俞平伯的說法，在全抄本《紅樓夢》里吳語使用很多，如“物事”、“氣退一退”、“阿哥”、“事體”等，以此說明，《紅樓夢》與蘇州李煦家族大有關(guān)系。而史湘云在小說里喊寶玉為“愛（二）哥哥”，即說此為吳語叫法。

周汝昌著作封面

當然張愛玲也覺得有些觀點與別人不同，如在紅學名家周汝昌看來，蘇州織造李煦可能是《紅樓夢》里被抄家的史（湘云）家原型（《紅樓夢新證》），史湘云與其他婦女同時被發(fā)賣為奴為傭。并舉出清雍正二年李煦因經(jīng)濟問題事敗，總管內(nèi)務(wù)府有一道奏摺為例：

“淮總督查弼納來文稱李煦家屬及其家仆錢仲璇等男女并男童幼女共二百余名口，在蘇州變賣迄今將及一年，南省人民均知為旗人，無人敢買?，F(xiàn)將應(yīng)留審訊之人暫時候?qū)復(fù)?，其余記檔送往總管內(nèi)務(wù)府衙門，應(yīng)如何辦理之處，并經(jīng)具奏，奉旨：依議，欽此。經(jīng)派江南理事同知和升額解送前來等因，當經(jīng)臣衙門查明：在途中病故男子一、婦人一及幼女一不計外，現(xiàn)送到人數(shù)共二百二十七名，其中有李煦之婦孺十口，除交給李煦外，計仆人二百十七名，均交崇文門監(jiān)督五十一等變價。其留侯審訊錢仲璇等八人，俟審明后，亦交崇文門變價等因，為此繕摺請旨……”

《紅樓夢》里描繪了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聯(lián)合出現(xiàn)在金陵一張護官符，“阿房宮，三百里，容不下金陵一個史?！?/p>

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最早被抄家的則是史家，其他則陸續(xù)受到牽連。

從小說里可以看出，史家是保齡侯尚書令史公的后裔，在京城和原籍都有十幾房族人居住，房屋眾多。這與李煦家族也是相同，李氏家族被抄家時，京城房產(chǎn)項：“在京城、暢春園、房山縣等處有房三百五十七間半?！毙≌f里史家第一個出場人物是忠靖侯史鼎。史湘云在嬰兒時期父母雙雙去世，她被賈母收養(yǎng)在榮國府，史家爵位被史湘云二叔史鼐繼承。保齡候史鼐還有個哥哥，就是忠靖候史鼎。

就這兩位兄弟，早期胡適、顧頡剛等人都認為，這與李煦家關(guān)系極大，李煦長子名為李鼎、李煦次子李鼐，而且李鼎長女李紋也是嫁到貴胄之家。

李鼎曾被康熙帝召見，先是于康熙五十九年農(nóng)歷九月從蘇州護送二十盆丹桂到熱河行宮，康熙帝接見李鼎，并問及李鼎祖母文氏身體如何。文氏于當年農(nóng)歷十一月去世，享年93歲高齡。因此李煦在《謝召見李鼎摺》（康熙五十九年）里說：“蒙溫旨下詢及奴才，兼及奴才之母。天顏開霽，宛若家人父子?！?/p>

官府補子

后又有《李鼎蒙允追隨哨鹿謝恩折》，其中提到李鼎被恩準跟著康熙帝打獵，并且告訴他如何騎馬、如何打槍、如何射鹿，并賜予滿族的點心。李煦大為感動，覺得這是李鼎，也是李氏全家的光榮，因此分外感恩康熙帝。

清代戰(zhàn)旗

其實追究其李氏家族史，可以看出不只是李煦一代，早在李煦父李士楨就與康熙關(guān)系密切。李士禎原配的夫人王氏，不知道是不是與《紅樓夢》里的王家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但是王家也是康熙帝一位寵妃的娘家。據(jù)說就是“順懿密妃”。而李士楨兩任廣東巡撫，對于南疆治理、安撫，頗有功績。因此可以說深受康熙帝的偏愛。在《紅樓夢》里，一向負責與南方領(lǐng)地交涉的南安郡王打敗了仗，就由南安太妃出面，向賈府要了個女兒作為義女，用于與鄰國“和親”，南安太妃見了史湘云毫不客氣的樣子，使得讀者感覺，她們兩家則是舊識，而且還可能有親戚，更成為李氏家族是史家原型的佐證。

3

脂硯齋主人是李鼎？

著名清史小說家高陽曾在研究《紅樓夢》史實時，曾指出第一個批注《紅樓夢》的“脂硯齋”正是李煦之子李鼎。

87版《紅樓夢》影視劇中的賈寶玉

紅學家皮述民曾提出“脂硯即李鼎” ，為此曾出版過一本《李鼎與石頭記》（文津出版社，2002年版）其中提及“李鼎、脂硯齋、寶玉三位一體說”的解謎實證。

對此，學者吳營洲專門撰文《李鼎其人其事》（遼東學院學報 2007年10月第9卷第5期），說明《石頭記》評批者脂硯齋的為人事跡，也認同皮述民教授的說法，并考證李鼎出生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出生地就在蘇州織造署。中年得子的李煦非常高興，織造署也是上下歡欣，大為慶祝一番。李鼎后來還被早早成婚，岳父曾擔任過三等侍衛(wèi)。后來李煦監(jiān)顧江寧織造，并赴揚州輪值兩淮巡鹽御史，蘇州織造則就在李鼎手里掌管。李鼎為人聰明、靈活，喜歡參與唱戲，會唱《長生殿》。

吳營洲還有一文《一生慚恨知是誰》，其中提及“脂硯齋”是李鼎，而另一批注者“畸笏叟”則是曹頫，即曹雪芹的叔叔。該文中還提及，李煦家在雍正初年被查處后，全家回到京都居住，李鼎則居住在妻子家。曹雪芹常去了解曹、李兩家舊事，由此引發(fā)靈感，積累素材。

因此有學界認為，是由李鼎發(fā)起寫過幾回《石頭記記》，后來又由曹雪芹接手批閱增刪。更有人以為賈府乃以蘇州李煦家族為架構(gòu)原型，寶玉的原型人物就是李鼎。當然這種大膽猜測也不是沒有一點根據(jù)。從曹雪芹的出生年月可知，多數(shù)人認為他是曹顒的遺腹子。其出生年就是康熙五十四年（1715）六月份。曹顒病逝后，江寧織造接班人是同族人曹頫，對此二人，康熙帝覺得都太年輕，且對業(yè)務(wù)不熟悉。因此康熙帝要求李煦兼顧蘇州、南京兩地織造，并且負責從兩淮鹽運挪用銀子補虧。如此說來，曹雪芹即沒有見過生父，也沒有見過祖父曹雪芹。給予他過去歷史補課的要么是舅祖父李煦，要么是表叔李鼎。畢竟兩人見多識廣，而且接待過皇帝南巡。無論是曹家的輝煌，還是李家的輝煌，都是真正的見證人。曹家因為織造署常年虧空巨額銀子，最終李煦也沒有完全還完?？滴醯垴{崩時還屢屢提及此事。到了雍正帝執(zhí)政后，很快開始大規(guī)模清查國庫虧空問題。曹家被抄家查處的那一年，曹雪芹不過13歲。而李煦則因為被治罪放逐遙遠的東北凍土，因此曹雪芹只能在京向李鼎打聽以前的盛事。李鼎代父管理蘇州織造多年，勢必會講述到蘇州織造的種種經(jīng)歷，如接待南巡康熙帝一行，以及制作錦緞綾羅工藝，如何供奉皇家使用。

雍正朝服像

在《紅樓夢》里，賈寶玉的穿著一直為作者描摹，如寶玉穿的“錦邊彈墨襪”、“綠綾彈墨夾褲”。有關(guān)“彈墨”的工藝，沈從文專門和紅學家周汝昌探討過，說“彈墨”是出自蘇州織造的傳統(tǒng)工藝，“是以鏤空板覆于織物上，用棕刷或吹管彈噴墨色或各色染料、顏料等，使色料透過鏤空處上染于織物而成?！苯^非人們想象如木匠使用的墨斗彈線的那種彈法。其實在《紅樓夢》中多次提到“彈墨”，如“半舊彈墨椅袱”；紫鵑穿“彈墨綾薄綿襖”，襲人用“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賈府為了元春省親花費了兩府的人力物力修建大觀園，其中賈薔就專程到蘇州帶回“妝蟒灑堆，刻（緙）絲彈墨”數(shù)千件，僅椅搭、桌圍、床裙，每份1200件。在清代《職方典》中有蘇州府物產(chǎn)記述：“彈墨：噀五色于素絹，錯成花鳥宮錦。”

還有，為了元妃省親，賈府建造大觀園時還有戲臺，為此專門派人去蘇州采買了十二個女戲子，她們便是“紅樓十二官”。而蘇州織造李家就曾為康熙帝置辦過戲班，后來李煦還因為曾為八皇子胤禩采買過五個蘇州戲子，而被雍正帝治罪。而蘇州織造署本身也養(yǎng)著戲班子，以自娛或迎接南巡圣駕團隊。

綜上所述，李氏家族對曹雪芹的影響絕對是巨大的。因此，無論是從小說原型人物，還是批注人來說，草蛇灰線，《紅樓夢》與蘇州織造必是有所緊密關(guān)聯(liá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