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賾韜

【編者按】2021年，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浙江寧波將迎來三江口城址落成1200周年。作為中國大運河與海上絲綢之路交匯點，寧波三江口城址不僅是寧波、浙東區(qū)域發(fā)展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座城市，其之于古代王朝東南經(jīng)略，對千余年來東亞乃至更大范圍世界秩序的整合，以及對于中國海洋文明的生成生長均影響深遠。公元821年，在甬江、余姚江、奉化江交匯處，這座以日月為名的“明州”城厚積薄發(fā)，聽運河船櫓，揚海舶叢帆，興四明文脈，榮膺“東南鄒魯”，得譽“天下港城”。值此重要之際，讓我們一同回望寧波城走過的1200年光輝歲月。

寧波地區(qū)有確證可考的文明史，目前已可上推至距今8000多年的井頭山遺址。因而從體量看，1200年在寧波文明史上不過是幾頁篇幅而已。不過要論持續(xù)之久、規(guī)模之大、影響之廣，三江口城址在寧波城市史上的意義無可替代。

今日三江口 中國寧波網(wǎng) 圖

寧波河汊縱橫的地理環(huán)境，使得古代寧波城鎮(zhèn)營建、發(fā)展無法撇開“水”這一決定性要素。

最近，考古學家在寧波花園新村漢六朝遺址內(nèi)發(fā)掘出大量臨河護岸等瀕水遺存，證明寧波先民在“水城營建”方面得心應手，可以說是世代相承。1200年間，四明大地先后被冠以“明州”、“慶元”等地名。

明洪武十四年（1381），朝廷借“海定則波寧”的吉言，確立了“寧波”之稱，迄今七百年未有改變。寧波這一地名帶“水”而來，恰如三江口畔這座城市，一千二百年間與水相依，城水共榮。

三江口城址的“水緣”

明成化《寧波郡志》凝練地概括了三江口時代寧波的地理骨架：“濱海、枕山、臂江”。對寧波城而言，山海是遠處“憑依”，而江水，實是內(nèi)化于城市形塑過程的“臂膀”。倘若繼續(xù)這一比喻，滔滔三江好似骨架，支撐起了三江口城址的基本空間。這座城從踏足三江口的第一秒起，便結下了深深的“水緣”。

寧郡地輿圖 資料圖

1200年前，明州治所的搬遷因“水”而起。

唐長慶元年（841），時任明州刺史韓察以州城臨近鄞江，“地形卑隘”為由，將明州治搬遷到三江口片區(qū)，并征發(fā)民夫修筑了羅城。近年考古工作證明：在841年“升格”之前許久的漢晉時期，三江口片區(qū)已是寧波重要居民區(qū)所在，房屋林立，人口叢密。這些今天看來足以“構成城市”的“城鎮(zhèn)化”推力，最終還是因“水患之急”而得以施展?？梢姟八痹趯幉ㄈ诔遣d間何等重要。

1997年，文物部門對建城初期的寧波子城遺址進行了系統(tǒng)考古調(diào)查。結果表明，早在三江口城市建設起點，寧波城已然鋪設了完善排澇系統(tǒng)，窨井、明溝、暗渠隨處可見。

先民依風水勘定寧波城址有“三江交匯，一水入?！敝畡?，實屬絕佳“中”地。古代寧波“三江”所謂，與今日有所不同。今余姚江舊稱慈溪江，今日甬江在鎮(zhèn)海大浹江段以上的水道被稱作“鄞江”。而幾百年前，“三江口”也曾不以“江”為名，而是寫作“三港口”。

在寧波方言里，“江”與“港”異字同音，“港”在古漢語里亦可指水道。由此，“三港”與“三江”間，或許也留存著一段趣聞。

宋元時期寧波方志尤為關注三江對寧波城市的空間塑造意義。志書內(nèi)一段記載形象地描繪到：“奉化江自南來限其東，慈溪江自南來限其北，西與南環(huán)以它山之水?！痹诶浔鲿r代，環(huán)城江水形成天然屏障，守護著寧波城的一方太平，守望著這座城市的千載繁榮。

寧波城外得大江環(huán)合，內(nèi)有水網(wǎng)密織。府東河、平橋河、天封塔西河等十余條內(nèi)河蜿蜒曲折，串聯(lián)起古城角角落落。

上世紀初平橋河水則碑，美國社會學家白克令（Harold.S.Bucklin）1924年指導滬江大學師生開展社會調(diào)查時所攝。本圖來自網(wǎng)友“廿條橋”新浪博客

這些內(nèi)河往往“伴路而行”，肩負疏導洪流、供給淡水的重任，也負擔著城內(nèi)船運交通。寧波城的內(nèi)部水系與城外水體間留有多個通道，其中“水喉”、“食喉”、“氣喉”這三處尤為關鍵——清人有贊道“三喉出水，最宜暢通”。

南宋文豪陸游曾作《明州》一詩，詩中描繪了寧波城內(nèi)繁忙水上交通景象：“村步有船銜尾舶，江橋無柱架空橫”，河埠頭后船緊接著前船，東門外東津浮橋連結起寧波城與商貿(mào)繁華的江東岸，好一派熱鬧水城景象！

陸游詩中提及的東津浮橋始建于唐長慶三年（823），可以說是緊隨三江口建城而設。這座浮橋雖屢次換名，卻一直橫亙寧波城東，千年不斷。直至1930年代，寧波本地及寧波幫紳商集資將浮橋改作三軸鋼筋環(huán)橋，靈橋由此獲得新生。

今日靈橋  鄒賾韜 圖

1936年6月27日，鋼結構靈橋順利通車，成為中國首座鋼梁單孔環(huán)行橋。至今它依舊承載著寧波老城兩岸交通，以“元老”之姿，迎接著來往過客的注目禮。

從“辛勤求水”到“水潤文脈”

絕大多數(shù)人難以想象，寧波這座因水而興的城市竟然嚴重結構性缺水——雖毗鄰三江，但潮汐攜來海水，使寧波的江水不適飲用。與此同時，由于地處山海之間，寧波地表儲水整體不佳，多數(shù)時間要“靠天給水”。

乾隆《寧波府志》輿圖所見寧波城與三江口  資料圖

對寧波城市水利頗為關心的宋人舒亶有言：“明為州濱江而帶海，其水善泄而易旱，稍有不雨，居民至飲江水?！?舒亶還提到，唐宋時期寧波城居民一旦遭逢夏秋連旱，甚至會無奈取用泥坑里的臟水，過濾雜質(zhì)后勉強飲用。直至清代，寧波城市供水穩(wěn)定仍是一大考驗，乾隆年間《寧波府志》總結稱寧波這座城“唯淡水是利”。因而，寧波植根三江口，必須首先解決嚴峻的供水難題。

于是乎，在寧波城遷址三江口后的第12年，也即太和七年（833），它山堰應運而生。

它山堰  wikiand圖

它山堰位于四明山與平原交接的鄞江上，“下阻咸潮，上承清溪”。堰體用條石砌筑，總計有36級攔河溢流壩，全長134.4米，寬4.8米。

主持修筑它山堰的縣令王元暐，是瑯琊（今山東臨沂人）。這位“異鄉(xiāng)客”憑借“它山之功”入祀寧波城隍廟，成為了寧波城的“守護神”，足見它山堰“御咸保淡”功能對寧波城的巨大意義。

它山堰水經(jīng)南塘河在城南甬水門流入寧波城，匯集于日、月二湖，旋即由二湖通向城內(nèi)各方：“暢為支渠，脈絡城市”，寧波由此“闔境取給，始無旱晘之憂”。2015年10月，它山堰入選第二批“世界灌溉工程遺產(chǎn)”。

寧波這座水城還激勵先民創(chuàng)造了獨特的地方特色水利工程，碶便是其中之一。

宋人曾鞏在《廣徳湖記》里明確提出，碶乃是寧波人創(chuàng)新成果：“鄞人累石陻水，闕其間而扃以木，視水之小大而閉縱之，謂之碶?！?200年間，寧波城北門外的保豐碶，以及南塘河上的烏金碶、積瀆碶、行春碶，就曾起過重要的調(diào)水作用。

“辛勤求水”不僅使寧波城“安瀾”立足三江口，也“無心插柳柳成蔭”地滋養(yǎng)起寧波城廂文脈，自然之湖漸成人文名湖。

月湖 arrivelguide圖

宋時，本是儲水湖的月湖被有心文人整飭，形成湖光佳境。學者黃文杰認為書香月湖的形成有三個標志：“書院林立，學術播揚”、“科舉興盛，世家代出”、“藏書守道，蔚成風氣”，此言不虛。說學術，宋代大儒楊簡、袁燮、呂祖儉皆曾于月湖畔講學，數(shù)望族，宋代以來寧波樓、史、豐、鄭、袁、馬等人文世家紛紛環(huán)湖定居，論藏書，東亞古代桂冠藏書樓天一閣就坐落在湖邊。

當寧波環(huán)城河不再具有防御、供水功能，那些碧波照舊為城市注入著生機活力。1936年，寧波城西的北斗河因“河水清潔，面積亦廣”，被辟為“鄞縣游泳池”，成為民國年間寧波市民重要的水上娛樂場所。

南塘河 資料圖

曾經(jīng)南塘河上的甬水橋守望無數(shù)船棹來往，而今甬水橋下船聲不再，卻成為特色臨水商業(yè)街區(qū)南塘老街，小吃叫賣與游客嬉笑不絕于耳。水潤的寧波文脈，就如此親和地傳承著，述說著，滿足著寧波城每一代居民的理想生活。

參考資料：

1. 《鼓樓鐘聲：寧波老城的生命印記》，周東旭 著，寧波出版社，2017年10月

2. 《書香月湖：江南士人的精神構建與歷史流變》，黃文杰 著，寧波文化出版社，2016年6月

3. 《寧波舊影》，哲夫 編，寧波出版社，200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