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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錫瑞:紀念傅高義
周錫瑞(Joseph W. Esherick,1942年-),美國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教授,曾師從費正清、列文森和魏斐德。作為美國的中國近代史研究領(lǐng)域最有成就的學者之一,其代表作《義和團運動的起源》《中國的改良與革命:辛亥革命在兩湖》(這兩本書的中譯本分別于2005年和2007年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在中美學界都產(chǎn)生過重要的影響。
周錫瑞與傅高義的交往始于1970年代。在他看來,傅高義畢生為之努力的目標是將觀點不同的學者聚集在一起,探討共同關(guān)心的問題;并在表達明確信念的同時,力求促進對話,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對立。

周錫瑞(Joseph W. Esherick)
20世紀70年代初,我是俄勒岡大學一名年輕的助理教授,也是 "關(guān)心亞洲學者委員會 "(Committee of Concerned Asian Scholars, 即CCAS)的積極成員。CCAS是一個亞洲學者的聯(lián)盟,我們因為反對越南戰(zhàn)爭,反對美帝國主義及似將其合法化的西方學術(shù)研究而走到一起。在中國研究領(lǐng)域,這使我們與最重要的學術(shù)經(jīng)費和會議資金來源——美國學術(shù)團體委員會(American Council of Learned Societies)與社會科學研究委員會(Social Science Research Council)組織下的當代中國聯(lián)合委員會(Joint Committee on Contemporary China, 即JCCC)發(fā)生了沖突。在許多CCAS成員的眼里,JCCC是我們的敵人,他們資助我們反對的一批資深學者和保守派的學術(shù)工作,因此CCAS主張學者抵制JCCC。1973年,傅高義在紐約舉行了一次非正式會議,以開啟老一輩學者和年輕學者之間的對話,以及對近代中國研究未來發(fā)展方向有不同看法的人之間的對話。他邀請了我后來在UCSD的同事Paul Pickowicz(畢克偉)和我在紐約與JCCC的成員會面。

傅高義(Ezra Feivel Vogel)
我至今仍留有厚厚一摞當時的通信,記錄了我和畢克偉為討論是否要參加這次會議的辯論,而這也成為我與傅高義的第一次會面。在紐約,我見證了傅高義為他畢生致力的目標做出的努力:即是將觀點不同的學者聚集在一起,探討共同關(guān)心的問題。我對這次會議本身的印象不深,但它似乎解決了一些我們想通過抵制來解決的問題,減緩了緊張氣氛。傅高義的協(xié)助溝通,使我這樣的年輕學者們在這個領(lǐng)域的老前輩中第一次感到舒暢與坦然。
他長期并且努力地將來自中國、日本、美國和其他地方的學者聚集在一起討論中日戰(zhàn)爭的目的,即是要促進多方對話。作為極少數(shù)能讀懂、會說中文和日文,并且寫過有關(guān)兩國的重要書籍的學者之一,傅高義希望對中日之間最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討論。當時,兩國的民族情緒日益抬頭,在公共教科書中如何撰寫中日戰(zhàn)爭的爭論成為兩國間的政治議題。在這種情況下,他力圖促進學者們進行冷靜沉著的對話,希望能就中日戰(zhàn)爭的基本敘事達成共識。
我也多多少少地參與了這兩項工作,印象中它們是傅高義成為該領(lǐng)域里重要的人道主義力量的典型例子。他堅信把持有不同意見的人們凝聚在一起、以展開對話的價值。也許在抗戰(zhàn)這樣復雜的歷史課題上,他做出的努力頗有些堂吉訶德大戰(zhàn)風車的勇武。畢竟,兩方都有持續(xù)的激進情緒,而且兩國在歷史教科書問題上有不可調(diào)和的分歧,因此要對七十年前那場殘酷的戰(zhàn)爭達成共識難如登天。但在我看來,傅高義更像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雖然明知自己的工作是徒勞的,但仍坦然地直視它,并在反抗的努力中找到了意義。
傅高義對亞洲研究領(lǐng)域的貢獻還有一個重要方面。他自己的學術(shù)研究中包含了明確的分析論點,其中許多觀點都具有重要意義。他在《日本第一》這本書中提倡美國可以向日本的產(chǎn)業(yè)政策學習,在《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廣東》中探討了毛澤東之后中國南方新的市場經(jīng)濟的興起,在《鄧小平時代》中提出了鄧小平對當代中國的影響與毛澤東不相上下。
他的每一本書都很有影響,但也都引起了巨大的爭議。作為一個學者,我也許會同意這些對傅高義的批評。但最近一位中國同事給我發(fā)來了一段傅高義的一篇很受歡迎的采訪錄的節(jié)選,里面寫道:“我在寫作的時候要考慮的是:不希望在措辭上惹麻煩,但是又要正確。 你知道,正確的寫法可以有好多種。這里面是有技巧的。當然,我并不是想騙人,但我不想激怒什么人,所以用的字句要合適、正確,又不讓人反感。”在我看來,傅高義的學術(shù)研究和為人處事也是出于這種態(tài)度,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在表達明確信念的同時,可以促進對話,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對立。
近年來,每次我去哈佛大學,總要找機會到傅高義在薩姆納街的家中拜訪。通常都是即興拜訪,打一個電話之后就過去,他總是親自接電話,有時他的夫人夏洛特(我60年代在哈佛-拉德克利夫的同學)也會和我們一起聊天。我們談話的內(nèi)容總是離不開現(xiàn)代東亞的歷史和政治,當然,他對我的工作也饒有興趣,談起來不輸于他對自己研究的熱情。在這些談話中,我深深體會到傅高義的知識廣度,以及他駕馭復雜、有爭議的問題的思辨性。對傅高義來說,最重要的不僅僅是對不同觀點的探討和辯論,也在于欣賞人類狀況的多元化和我們對它解釋的多樣性,這種精神顯然也表現(xiàn)在他對許許多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問學者和學生的熱情款待。我希望,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這種精神將在劍橋和全球各地繼續(x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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