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馬精神海鶴姿 | 馬連良先生誕辰120周年

2021-03-01 19:09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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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shù)家馬連良誕辰120周年。

馬連良是中國京劇老生行當?shù)拇硇匀宋镏?，獨樹一幟的“馬派”藝術(shù)創(chuàng)始人，民國時期京劇三大家之一，扶風社的招牌人物，代表劇目有《借東風》《甘露寺》《清風亭》《四進士》《失空斬》等。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他與余叔巖、高慶奎、言菊朋三位藝術(shù)家并稱“四大須生”，三人去世后，他又與譚富英、奚嘯伯、楊寶森并稱“四大須生”，這就是中國京劇史上著名的前后“四大須生”，而唯一兼列其間的，就是馬連良。

1966年，馬連良先生因主演《海瑞罷官》遭迫害致死。

今天我們轉(zhuǎn)載著名作家、京劇編劇和劇評家汪曾祺先生評論馬連良先生的文章，以紀念這位杰出的藝術(shù)家。

瀟灑是怎么一回事？

文 | 汪曾祺

描述一個演員的表演是幾乎不可能的事。馬連良是個雅俗共賞的表演藝術(shù)家，很多人都愛看馬連良的戲。但是馬連良好在哪里，誰也說不清楚。一般都說馬連良“瀟灑"。

馬連良曾想寫一篇文章：《談瀟灑》，不知寫成了沒有。我覺得這篇文章是很難寫的?！盀t灑" 是什么？很難捉摸?！掇o?！贰盀t灑"條，注云：“灑脫，不拘束"，庶幾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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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科前的馬連良

馬連良的“瀟灑"，和他在臺上極端的松弛是有關(guān)系的。馬連良天賦條件很好：面形端正，眉目清朗，眼睛不大，而善于表情；身材好，高矮胖瘦合適，體格勻稱。他的一雙腳，照京劇演員的說法，“長得很順溜"。京劇演員很注意腳。過去唱老生大都包腳，為的是穿上靴子好看。一雙腳，膪（豬腹部肥而松的肉）里咕嘰，渾身都不會有精神。他腰腿幼功很好，年輕時唱過《連環(huán)套》，唱過《廣泰莊》這類的武戲。腳底下干凈，清楚。一出臺，就給觀眾一個清爽漂亮的印象，照戲班里的說法：“有人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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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左，《群英會》飾諸葛亮）

馬連良在做角色準備時是很認真的。一招一式，反復(fù)捉摸。他的夫人常說他：“又附了體。"

他曾排過一出小型現(xiàn)代戲《年年有余》（與張君秋合演），劇中的老漢是抽旱煙的。他弄了一根旱煙袋，整天在家里擺弄“找感覺"。到了排練場，把在家里捉摸好的身段步位走出來就是，導(dǎo)演不去再提意見，也提不出意見，因為他的設(shè)計都挑不出毛病。所以導(dǎo)演排他的戲很省勁。到了演出時，他更是一點負擔都沒有。

《秦香蓮》里秦香蓮唱了一大段“琵琶詞"，他扮的王延齡坐在上面聽，沒有什么“事"，本來是很難受的，然而馬連良不“空"得慌，他一會兒捋捋髯口（馬連良捋髯口很好看，捋“白滿" 時用食指和中指輕夾住一綹，緩緩捋到底），一會兒用眼瞟瞟陳世美，似乎他隨時都在戲里，其實他在輕輕給張君秋拍著板！他還有 “毛病"，愛在臺上跟同臺演員小聲地聊天。有一次和李多奎聊起來：“二哥，今兒中午吃了什么？包餃子？什么餡兒的？"害得李多奎到該張嘴時忘了詞。馬連良演戲，可以說是既在戲里，又在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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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臨潼尚》飾李淵）

既在戲里，又在戲外，這是中國戲曲，尤其是京劇表演的一個特點。京劇演員隨時要意識到自己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沒法長時間地“進人角色"?！犊粘怯嫛繁憩F(xiàn)諸葛亮履險退敵，但是只有在司馬懿退兵之后，諸葛亮下了城樓，抹了一把汗，說道：“好險吶！" 觀眾才回想起諸葛亮剛才表面上很鎮(zhèn)定，但是內(nèi)心很緊張，如果要演員一直“進人角色"，又表演出鎮(zhèn)定，又表演出緊張，那“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的“慢板"和“我正在城樓觀山景"的“二六"怎么唱？

有人說中國戲曲注重形式美。有人說只注重形式美，意思是不重視內(nèi)容。有人說某些演員的表演是“形式主義"，這就不大好聽了。馬連良就曾被某些戲曲評論家說成是“形式主義"。“形式美" 也罷，“形式主義"也罷，然而馬連良自是馬連良，觀眾愛看，愛其“瀟灑"。

馬連良不是不演人物。他很注意人物的性格基調(diào)。我曾聽他說過：“先得弄準了他的人性'：是綿軟隨和，還是干梗倔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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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左，《蘇武牧羊》飾蘇武）

馬連良很注意表演的預(yù)示，在用一種手段（唱、念、做）想對觀眾傳達一個重點內(nèi)容時，先得使觀眾有預(yù)感，有準備，照他們說法是：“先打閃，后打雷。"

馬連良的臺步很講究，幾乎一個人物一個步法。我看過他的《一捧雪》，“搜杯"場，莫成三次企圖藏杯外逃，都為嚴府家丁校尉所阻，沒有一句詞，只是三次上場、退下，三次都是“水底魚'。

“水底魚"能走下三個滿堂好。不但干凈利索，自然應(yīng)節(jié)（不為鑼鼓點捆住），而且一次比一次遑急，腳底下表現(xiàn)出不同情緒。王延齡和老薛保走的都是“老步"，但是王延齡位高望重，生活優(yōu)裕，老而不衰；花薛保則是窮忙一生，雙腿僵硬了。馬連良演《三娘教子》，雙膝微彎，橫跨著走。這樣彎腿彎了一整出戲，是要功夫的！

馬連良很知道揚長避短。他年輕時調(diào)門很高，能唱《龍虎斗》這樣的正宮調(diào)嗩吶二簧。中年后調(diào)門降了下來。他高音不好，多在中音區(qū)使腔。《趙氏孤兒》鞭打公孫杵臼一場，他不能像余叔巖一樣“白虎大堂奉了命'' “白虎"直拔而上，就墊了一個字：“在白虎"，也能“討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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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右，《趙氏孤兒》飾程嬰）

對編劇藝術(shù)，他主張不要多唱。他的一些戲，唱都不多?！陡事端隆分灰欢巍皠袂q"，《群英會》主要只是“借風"一段二簧?！秾忣^刺湯》除了兩句散板，只有向戚繼光唱的一段四平調(diào)；《胭脂寶褶》只有一段流水。在討論新編劇本時他總是說：“這里不用唱，有幾句白就行了。"他說：“不該唱而唱，比該唱而不唱，還要叫人難受。' 我以為這是至理名言?，F(xiàn)在新編的京劇大都唱得太多，而且每唱必長，作者筆下痛快，演員實在吃不消。

馬連良在出臺以前從來不在后臺“吊"一段，他要喊兩嗓子。他喊嗓子不像別人都是“啊一一咿"，而是：“走崍！"我頭一次聽到直納悶：走？走到哪兒去？

馬連良知道觀眾來看戲，不只看他一個人，他要求全團演員都很講究。他不惜高價，聘請最好的配角。對演員服裝要求做到“ 白"一一一白護領(lǐng)、白水袖、白靴底，連龍?zhí)锥既绱耍ㄔ凇八綘I班社" 時，馬劇團都發(fā)理發(fā)費，所有演員上場前必須理發(fā)）。他自己的服裝都是按身材量制的，面料、繡活都得經(jīng)他審定。有些盔頭是他看了古畫，自己琢摸出來的，如《趙氏孤兒》程嬰的鏤金的透空的員外巾。他很會配顏色。有一回趙燕俠要做服裝，特地拉了他去選料子?，F(xiàn)在有些劇裝廠專給演員定制馬派服裝。馬派服裝的確比官中行頭穿上要好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