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華

如果有人問我：給你一周假期，必須待在寧波某個山村，你最愿意住哪里？那么答案是唯一的：寧?？h，黃壇鎮(zhèn)，逐步村。

寧波境內(nèi)有兩大山系。其一為北部的四明山，其二是南邊的天臺山。

藏于天臺山深處的逐步村，處在寧波市寧?？h、臺州市天臺縣、紹興市新昌縣三地交界處。她或許是寧波最偏遠(yuǎn)的一個山村，有些驢友稱之為“云中的天空之城”。此前，我曾多次去過這個村莊，那里的森林與溪流的原生態(tài)之美，讓我這樣的自然攝影愛好者深深著迷。

清水溪（攝于2015年5月）

對我來說，這地方什么都好，只有一點，實在太遠(yuǎn)。從寧波市區(qū)驅(qū)車出發(fā)，到達(dá)逐步村，有120公里，約需兩個半小時，其中一個小時花在40公里的山路上。如果當(dāng)天來回，可真有點吃不消。

但話說回來，正因為偏遠(yuǎn)，她才會“出落”得這么幽美。

清晨的村外，山頭被霧氣籠罩，有些驢友稱逐步村為“云中的天空之城”（攝于2015年5月）

那年5月，夜宿逐步村

第一次到逐步村，是在2012年的冬天。那年12月，重度霧霾天氣頻發(fā)，某天我和家人、朋友離開寧波市區(qū)，打算到寧海深山躲避空氣污染。于是，我們驅(qū)車來到逐步村。

村子下面是屬于浙東大峽谷上游的清水溪。這條溪是寧海與天臺的分界線。那天我們過了逐步村后還一路前行，不久又到了一個村莊，停車一問，方知已是天臺境內(nèi)的銀板坑村。

清水溪

后來2015年5月下旬，我曾連續(xù)兩個周末來逐步村，均住村中農(nóng)家樂。第一個周末，是和寧海的昆蟲攝影愛好者胡老師一起來拍照的。村子里有不少幾百年樹齡的古樹，如柳杉、南方紅豆杉、榧樹等。其中，那棵有800年樹齡的柳杉被稱為“柳杉王”，被列入“寧波古樹之最”。

逐步村中的“柳杉王”

清晨7點，鳥鳴聲聲，滿山皆綠，云霧繚繞，空氣清新，令人神清氣爽。我們出發(fā)拍昆蟲，在山路邊拍到了漂亮的鹿蛾、瘤鼻蠟蟬、中華虎甲、沫蟬等昆蟲，還拍到了在樹葉背后睡覺的中國雨蛙。野花也拍了不少，最好看的，有“中國的母親花”之稱的百合科的萱草、清秀脫俗的小花鳶尾、花如焰火的尖葉唐松草等。

瘤鼻蠟蟬

沫蟬

 

小花鳶尾

 

萱草

尖葉唐松草

那天，印象最深的，則是和胡老師一起，走進(jìn)了一條極為幽深、原始的小溪。在某個小瀑布附近，在暗紅的巨巖底下，有一個極清澈，水色卻極黑的水潭。

當(dāng)時，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身上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寒意，心生畏懼，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唯恐一不小心滑入水潭。胡老師說，這是黑龍?zhí)叮苄?，卻深不可測；他作為當(dāng)?shù)厝?，且是資深驢友，曾很多次來過這里，從未見潭水變淺過。

他還講了一件親眼所見的事兒：曾有一個驢友不小心讓戒指滑落到了潭中，此人膽大包天，仗著水性好，死活不聽大家勸，執(zhí)意潛入水下摸戒指。結(jié)果，當(dāng)他重新冒出水面的時候，竟是面色煞白，一臉驚惶。眾人趕緊把他拉上岸，他打著寒戰(zhàn)，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水底下太黑太冷了，還隱約看到一個白白的東西，嚇壞了，趕緊浮了上來?！敝劣诮渲?，自然是沒有找到。

清水溪

下一個周末，約了奉化的中草藥達(dá)人鄔坤乾老師再來逐步村。白天，我們在清水溪邊尋找特色植物，發(fā)現(xiàn)了多株野生的百合。

雖說未到花期，但其植株的特征很明顯，即葉腋間生有一粒粒黑色的“小豆子”，說明這是卷丹百合——因其花色火紅，花瓣多斑紋且明顯反卷，故得“卷丹”之名。

在某個偏僻的地方，居然見到大花無柱蘭和白芨這兩種蘭科植物長在一起，當(dāng)然，它們的花期早已過了。當(dāng)時我就感慨，要是能把這兩種野生蘭花拍到同一個畫面中，那該多難得啊。鄔老師說，這還是有可能的。因為，大花無柱蘭在本地的花期在3月底到4月上旬，而白芨的花期主要在4月中旬至5月上旬，因此只要一個開花略晚一點，另一個略早一點，就可以了。

大花無柱蘭

是夜，也住在農(nóng)家樂里。晚飯后，我獨自到村外的小型梯田中夜拍，結(jié)果大豐收。時值初夏，田中蛙鳴陣陣，十分聒噪，仔細(xì)一聽，至少有三四種蛙在叫。

果然，拿手電一照，我找到了叫聲如“給！給！給！”的彈琴蛙、“啪，啪，啪”如輕輕的鼓掌聲的斑腿泛樹蛙、“閣、閣、閣”音量頗大的黑斑側(cè)褶蛙。

至于響亮的“嘎、嘎、嘎”聲，則來自小個子的飾紋姬蛙。水田中，還有泥鰍、黃鱔等。在梯田旁的小溪中，則見到了武夷湍蛙、棘胸蛙等蛙類。

中國雨蛙

抱對的斑腿泛樹蛙

5年后，再探清水溪

今年清明過后，忽然又想起了鄔老師的話，即關(guān)于兩種蘭花有可能在同一個地點、同一個時間開花，于是我再也按捺不住。盡管因為事務(wù)繁忙，我沒法像以前一樣悠閑地夜宿逐步村，還是決定再探。

那天上午，我獨自驅(qū)車，離開從寧波通往臺州的214省道后不久，就進(jìn)入盤山公路。

人間最美四月天，一路駛來，湖光山色，風(fēng)光絕美，令人深深為之陶醉，忘卻了駕車的疲勞。沿途山花爛漫，最顯眼的有兩種，均是杜鵑花科植物?；ㄉr紅的，是映山紅，花色淡紫或粉紫的，是馬銀花。我驚嘆于沿線的馬銀花之多。

溪邊的馬銀花

經(jīng)中央山、榧坑、里天河、張遼等村莊，終于來到逐步村，我發(fā)現(xiàn)這里的盤山公路比前幾年好多了，全是新修的平整的柏油路，再也不怕顛簸了。經(jīng)過逐步村，我沒有停車，而是直接往山下開。到了清水溪附近，找一塊空地停車，然后帶著相機(jī)往下走。

溪流的對面，就屬于天臺縣石梁鎮(zhèn)地界。

由于比較偏僻，這地方平時很少有人來，那天也只有我一個人在山中亂走。掌葉覆盆子的花，潔白而大，朵朵低垂在枝條下，果然像是一個個白色的倒扣的盆子。到了5月下旬，就可以品嘗到它那甘美的果實了。我選擇了一條以前未曾走過的荒僻小徑，一路滑滑跌跌，好不容易來到溪邊。

春山靜寂不見人，但聞溪水淙淙流。溪邊石灘上，黃堇叢生，無數(shù)別致的黃色小花惹人憐愛。岸邊，浙江溲疏也處在盛花期，潔白的小花淡雅可人。

說起“溲疏”這個名字，也實在是好笑，因為“溲”即便也，所謂“溲疏”，就是通便的意思！也就是說，這種植物可藥用，能利尿通便。

浙江溲疏

我還找到了3種百合科植物，即蕎麥葉大百合、卷丹百合和玉簪，前兩者都是花朵很大的百合，但我還沒有拍到過它們的花。看來，得在盛夏時節(jié)再來一趟這里。

不過，夏季草木非常茂盛，且多蛇蟲，屆時我能否再走到這個地方，還真的是一個問題。正走著，忽見淺水處有動靜，仔細(xì)一看，原來是一條秉志肥螈受到了我的腳步的驚擾，鉆到了水底的爛竹葉下面。

秉志肥螈

若不是我事先看到水花，還真難以把它跟竹葉相區(qū)分呢。過了一會兒，它覺得安全了，才又游了出來。這是一種蠑螈科的小動物，只生活在水質(zhì)非常好且多礫石的溪流中。

一只斑紋黑黃相間的胡蜂在石頭上趴著，似乎身體狀態(tài)不好，不能起飛。它的體長近5厘米，我從未見過這么大的胡蜂，后來請教了朋友，才知是金環(huán)胡蜂。

金環(huán)胡蜂

繼續(xù)往溪流深處走去，尋尋覓覓，在石縫里見到不少處在花期末尾的大花無柱蘭，但沒有見到白芨。神奇的是，當(dāng)我原路返回的時候，忽然看到石壁間的草叢里有一朵紫紅色的花。

這不正是白芨嗎！我又驚又喜，趕緊趴下來拍攝。這個角度那個角度，一會兒用廣角鏡頭，一會兒用微距鏡頭，為了這么一朵花，折騰了大半個小時。

有趣的是，在發(fā)現(xiàn)了這朵花后，緊接著居然又發(fā)現(xiàn)了好幾株開花的植株。此前路過的時候我怎么一朵都沒有看到！

白芨

拍完，心滿意足起身返回，才發(fā)覺饑腸轆轆，原來那時已是下午3點多，真是樂而忘饑?；氐杰囎优?，狼吞虎咽吃了點干糧。眼看還有點時間，就又往上游走了走，在路邊見到了開花的天目地黃。

天目地黃是一種有名的中草藥，在浙北的天目山很常見，但在寧波卻難得一見。

天目地黃

然后，又在溪邊拍到了一種從未見過的清麗野花，花色有白有紅。后來請教了熟悉植物的朋友，方知她有個美麗的芳名，叫做“半邊月”，為忍冬科錦帶花屬的灌木。

半邊月

那天，我回到家，已是快晚上8點。很累，但很值得。我甚至想，最好每個月都抽空去一趟逐步村，持續(xù)關(guān)注、拍攝那里的動植物。

村子外的黃牛

最后，給想去逐步村尋幽的朋友一些小提醒。

一，盡管進(jìn)山的道路已經(jīng)過修整，非常好開，但畢竟山路起伏多彎，尤其是在長時間駕車后容易疲勞，請放慢車速，謹(jǐn)慎駕駛，沿途風(fēng)景秀麗，可在村莊或觀景臺附近適當(dāng)停車休息。

二，逐步村內(nèi)有民宿，前兩年是每天每人120元，含住宿及三餐。

三，清水溪上原來有一個“清水營地”，有吊橋可過溪，但目前吊橋已經(jīng)拆除，雨后水情復(fù)雜，不建議溯溪。

四，春夏草木茂盛多蛇蟲，野外行走安全防護(hù)務(wù)必要做好，不熟悉地形的話，不建議在深山中亂走，以防迷路。

（本文作者張海華系媒體人、博物作家，曾出版科普類作品《云中的風(fēng)鈴》、《夜遇記》、《詩經(jīng)飛鳥》等。聯(lián)系我們/投稿郵箱：sjdl_202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