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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場》:一個理想主義時代戲劇的勝利
時隔16年,國家話劇院的經(jīng)典作品《生死場》 得以復排。坐在國話簇新的劇場里,謝幕時整個劇場的瘋狂把所有人裹進一種激情的風暴,觀眾的掌聲和喝彩如潮水一般,震耳欲聾。
這是導演田沁鑫的成名之作,也是眾多主創(chuàng)的激情之作。今年已經(jīng)過了60歲的韓童生,55歲的倪大紅,在舞臺上火花四濺的飆戲和表演,證明著如今在熒屏上的種種熱鬧和喝彩,都是那些曾經(jīng)寂寞舞臺的積蓄。
田沁鑫在謝幕時對所有演員鞠躬,并說,重排這個戲的過程,讓我再度看到了神一樣的表演,看到了大神歸來。
重新歸來的該不只是神一樣的表演,而是閃現(xiàn)著那個屬于理想主義時代的戲劇精神。掌聲和喝彩如此熱烈,是因為《生死場》的有些東西讓今天的觀眾感到久違,久違這滿臺的激情和純粹,還有創(chuàng)作者們曾經(jīng)集體燃燒而噴薄的火花,這火花,從16年前一路飛濺,在今天的舞臺,依然炙熱得讓人睜不開眼。

站在16年后的時間節(jié)點看《生死場》,它依然厚重,依然才情橫溢。雖然16年后,劇中那種濃烈和悲愴的表達,已然不是這個小清新時代的節(jié)拍。但它依然能引來如此強大的共鳴,觸發(fā)大家的深思,意味著在藝術(shù)領(lǐng)域,我們需要一些永恒的重要的東西,比如對于民族命運的自省,比如對于純粹藝術(shù)的探索,再比如,對于舞臺的敬畏。
只不過在今天,這些東西,似乎變得有些少、有些難。
時代使然。
16年前,《生死場》橫空出世,驚動中國劇壇。攬獲國內(nèi)所有重量級獎項之余,也引發(fā)了輿論對于被忽視的當代文學,以及被遺忘的現(xiàn)代劇場的雙重熱議。甚至讓世人重新開始認知蕭紅的文學價值及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而這出戲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的成就,也影響了很多戲劇人。據(jù)說,大導林兆華當年帶著自己在北京人藝術(shù)的《茶館》劇組買票集體觀摩了演出,而那時還在中戲讀書的鄧超,連看了幾遍后在學校自組班底重排了一個版本。
那一年,田沁鑫29歲。只完成了兩部作品的她,剛剛被破格調(diào)進原中央實驗話劇院。因為喜歡蕭紅,她提出要改編《生死場》,盤桓醞釀三年,《生死場》的劇本最終定稿。其間,第一稿就用了整整一年,實驗話劇院請了十個本院的專家提意見,田沁鑫又改一稿才最終確立。
那一年,韓童生45歲,倪大紅40歲出頭。他們并不是今天這般因電視劇而家喻戶曉,但年輕的田沁鑫卻對和他們合作有很深的渴望,“我看過七遍韓童生老師主演的小劇場話劇《故意傷害》,想請他演主人公趙三。我看過話劇《陽臺》中的倪大紅,一張奇特的臉,一種獨特的表情。在現(xiàn)任國家話劇院院長周予援的引薦下,我與二位老師結(jié)緣”。

只是,這些如今中國劇壇響亮的名字,當年都只是一群狂熱并理想主義的戲劇人。 在那個一場戲劇演出只能賣出幾張票的慘淡年代,在那個戲劇人無時不刻不掙扎在理想和現(xiàn)實困頓間的世紀末,《生死場》讓他們相遇了,并共同燃燒。用田沁鑫的話形容當時的狀態(tài):“我只喜悅在貪戀中,燃燒創(chuàng)作的歡樂”。
16年后,因為紀念抗日戰(zhàn)爭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的契機,《生死場》得以復排。當年的劇組再次聚首。只是,藝術(shù)家們都“老了容顏”。田沁鑫感慨,“迷蒙的排練場,還是這群人,時間似乎沒有走。幾天復排下來,我看見這些磨礪于人世的藝術(shù)家們,本分的端坐在這間原屬中央實驗話劇院的排練場中,對詞對戲??匆娏死先サ乃麄儯袊淖畋痉值睦吓裳輪T,刻苦的對待自己和角色,尊敬,從心底產(chǎn)生?!?/p>
老派、本分、牛逼,是田沁鑫這一次反反復復提及的形容詞。顯然,在田沁鑫之后16年間的導演生涯中,這樣的演員,她遇到的也不多。
老派演員們的光亮絲毫沒有因為歲月和年齡變得暗淡,哪怕兩位主演如今年過半百,不得不面對體力不濟所帶來的重大考驗。因為劇中有大量摸爬滾打的形體表演,韓童生和倪大紅在排練場上始終戴著護膝,不遺余力。尤其倪大紅出演的“二里半”,是個腿不直的拐子,他自始至終都得90度佝僂著背、彎著兩條腿走路,對于一個55歲的演員而言,體力考驗可想而知。

但最終,站在舞臺上的他們,只留下了讓人拍案叫絕的表演。其表演細節(jié)之豐富、人物塑造之準確、還有舞臺節(jié)奏之精妙,尤其是那種四兩撥千斤的從容感,在今天的話劇舞臺,不能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稀有。

但舞臺最終呈現(xiàn)上,每個演員的表演似乎都充滿了各種思考和嘗試,極費心思,但卻又極其風格統(tǒng)一。即使16年過去了,當年創(chuàng)作中的集體激情依然能在舞臺上閃現(xiàn)。表演中那些充滿形式感和雕塑感的造型和細節(jié),那種壯懷激烈的強大氣場,想來不是一個演員個體可以實現(xiàn)的,而是一個高水平集體的合力成果。
據(jù)說,當年排戲,即使是四個村民這樣的龍?zhí)籽輪T,在創(chuàng)作時候都不遺余力地設(shè)計表演,拼命給自己找戲。但今天,當年輕的新一輩“村民”們模仿著原版的創(chuàng)造,沒有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激情,那些形式感和雕塑感,就多少顯出飄搖和夸張。
一部好劇的問世,少不了天時地利人和。在那樣的時代,堅持理想主義應(yīng)該還沒有今天這么難。這么多人湊在一起,熱火朝天干上幾個月,哪怕觀眾寥寥,哪怕收入菲薄,為了藝術(shù)也都心懷喜悅。在那樣的歲月,導演可以由衷喊出:“我做戲,因為我悲傷?!?/p>
但是,時代變了。就像田沁鑫自己寫的,“中國變了,商業(yè)化進程摧枯拉朽,狂放肆虐……我,一個生命個體,面對中國的天翻地轉(zhuǎn),面對中國藝術(shù)的淪喪,曾經(jīng)長哭!”
商業(yè)化進程并沒有把戲劇逼往絕境,而是讓戲劇有了更多的觀眾,更大的市場。但是,這也沒有讓戲劇變得更好。好的演員們紛紛奔赴影視,雖然他們的心始終記掛著舞臺,但也沒有誰會和人民幣過不去。好的導演們雖然依舊駐守在舞臺,只是,如田沁鑫這樣,也再難保持《生死場》般的純粹:“我很努力地做了《狂飆》《趙氏孤兒》,到我導演昆曲《1699桃花扇》后,我純粹的藝術(shù)生涯告一段落”。
現(xiàn)實確實困窘,《生死場》復排,韓童生和倪大紅10場的演出費也不如他們一集的電視劇片酬。倪大宏對此一笑了之,“都捐了”。老派本分的演員們回到排練場,不計報酬,不帶助理,摸爬滾打,本也只是為了一段初心。
韓童生在復排期間辦了在國家話劇院的退休手續(xù),他說《生死場》是他戲劇生涯不能磨滅的里程碑:“在當時戲劇的環(huán)境下,這部戲是給我們這些熱愛戲劇的演員打了一針強心劑,讓我們知道戲劇是有希望的,是可以和觀眾們一起走得更遠的。從那以后,我就堅定了終身不可能離開舞臺的信念。一直到我這個月退休前,我也確實一直都守在舞臺上。我希望,一個戲劇演員能夠在舞臺上,把自己的所想,所獲,傳遞給觀眾?!?/p>

但是,已經(jīng)很難再找到他們這樣的演員了。復排的《生死場》,應(yīng)該是這個劇絕版的演出。年輕演員紛紛去排練場觀摩兩位“大神”的表演,但是,要接下這樣的角色,恐怕很難。時代變了,對于演員來說,演技并不是最重要的安身立命之本,一朝拾起,怕是不易。韓童生這樣的老派演員,也只是含蓄地提醒年輕演員,希望他們能認識到,表演是一門學問。
要看到“憨厚的沒有亂七八糟的戲劇”一樣很難。那種憂患的、雄壯的、狂放的、揮灑的戲劇精神,好像是屬于1990年代的標本,定格在這部劇中。在那個理想主義尚存的年代,中國的戲劇舞臺還是有很多這樣精神的作品,只是,現(xiàn)在還在演的,還能保持當年狀態(tài)的,好像沒剩下幾個了。
當然,不是說現(xiàn)如今的戲劇一無是處。也不是說《生死場》是無瑕的。但是在商業(yè)化最摧枯拉朽的話劇舞臺,看完《生死場》還是有點悲觀。因為,這個戲像是面鏡子,照出16年前那種理想主義的光熱。而今天,熱愛戲劇的觀眾得靠這光熱的余溫取暖。
話題有些悲觀,現(xiàn)實不至于這么悲觀。理想總會回來的,時代總是在輪轉(zhuǎn)的。就是,不知道還需要等多少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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