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塘沽開發(fā)區(qū)發(fā)生爆炸事故后，不少藝術家也在第一時間以創(chuàng)作表達自己的關注與哀思。

要回答“藝術能做什么”其實很矛盾，因為真正的藝術從來不因某種具體的功能而產(chǎn)生，它是超越一時的理性的。盡管如此，藝術卻又是有力的，它能讓記憶鮮活、能連結不同的社會人群、能改變?nèi)藗儗τ谑澜绲目捶?，它是超越文化、語言和社會分工的。

8月12日晚23時許，天津市塘沽開發(fā)區(qū)發(fā)生爆炸事故，這起事故的發(fā)生牽動了很多人的心，不少藝術家也在第一時間以創(chuàng)作表達自己的關注與哀思。此前紅遍網(wǎng)絡的治愈系漫畫家Tango就在個人微博上貼出了自己為天津事故創(chuàng)作的繪畫。藝術家徐冰也應《藝術中國/中文版》之邀創(chuàng)作了“天津”二字。

災難面前，政府處理善后，安置重建；新聞報道事實，還原真相。人們卻常常會質疑，藝術何為呢？事實上，無論是天災抑或是人禍，當人類共同面對災難之時，藝術從未缺席，特別是在當代，隨著藝術家們對社會的介入愈發(fā)全面、企圖融入和改造社會的心情愈加強烈的時候，他們用自己的創(chuàng)造為災難后的人們帶去情感的撫慰和不一樣的思考啟示。

藝術喚起人們的同情

2011年日本大地震后，日本許多知名漫畫家就曾創(chuàng)作了眾多各種描繪震災題材的漫畫，其中社會影響力最大的莫過于《灌籃高手》的作者井上雄彥所繪的《Smile》系列。在震災發(fā)生的數(shù)小時后，井上便使用iPad將他本在 Twitter 上連載的記錄日常隨手涂鴉的《Smile》系列風格一轉，從第 34 幅《祈禱》（祈る）開始，接連創(chuàng)作出了數(shù)十幅速寫漫畫，《Smile》系列至今仍在網(wǎng)絡廣泛傳播，鼓舞了眾多深受地震創(chuàng)傷的日本災民。

然而并非所有關于災難的藝術實踐都在最初得到認可。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軍對日本廣島和長崎投擲原子彈，造成大量平民和軍人傷亡。這場事件所帶來的影響力至今仍讓人們對于核武器談之色變。事實上藝術對于這場災難的回應自1950年代就開始了，丸木位里(Iri Maruki)和丸木俊(Toshi Maruki)于1950年至1982年間創(chuàng)作了 “原子彈之圖”系列。這個系列包含15幅圖描繪了在廣島和長崎原子彈爆炸后所帶來的影響，但作品在創(chuàng)作的最初被禁止展出。

面臨同樣遭遇的還有中國藝術家徐冰。親歷“9·11”恐怖襲擊的徐冰在2002年提出《何處惹塵埃？》的裝置計劃，卻由于事件的敏感，遭到多個展覽的拒絕。直到兩年后才得以在英國威爾士國家博物館首展。藝術家將塵埃吹到展廳中，經(jīng)過24小時的落定，展廳地面事先留白的部分就顯示出兩行六組慧能的禪語“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展廳被一層如霜一樣均勻的粉塵覆蓋，“有寧靜、肅穆之美，但這寧靜卻給人一種很深的刺痛和緊張之感；哪怕是一陣輕輕風吹過，‘現(xiàn)狀’都會改變?！毙毂?.11”事件十年后該裝置重新展出時這樣回憶。

現(xiàn)在，丸木夫婦的“原子彈之圖”也已經(jīng)是日本埼玉縣圖丸木美術館的永久展品。隨著時間的推移，社會對于這樣的藝術實踐有著越來越高的接受度，人們也經(jīng)由這組作品喚起對過往災難的同情與理解。

日本藝術家Yoi Kawakubo曾這樣表達，“藝術能夠為行動主義和新聞業(yè)帶去不同的尺度。它提供一種不同的參與度，從個人主觀的經(jīng)驗出發(fā)提供思考與理解的空間。藝術不會告訴你如何去反應，但它喚起你的回應。即便它只是富有感染力喚起同情心，仍不失有重要意義?！?/p>

對權力的控訴書

然而藝術能做的絕不只有撫慰。獨立學者Majella Munro博士在參與今年5月由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在倫敦舉辦的“3.11以后，藝術能做什么？四年之后：藝術與災難”的研討會中曾指出，他觀察到在“3.11”日本東北部地震海嘯發(fā)生后不久，有一段時間的信息空白和缺失正好為藝術家提供了豐富的創(chuàng)作土壤。

有很多人對政府的建議和數(shù)據(jù)感到不信任，并試圖用創(chuàng)意的方式來挑戰(zhàn)官方的回應。被稱為“指點人”（Pointing Man）的就是特別有名的一次實踐。隨著福島核反應堆的熔毀，東京電力公司安裝了一個實時視頻的傳送裝置。2011年8月28日，一位曾在東京電力公司福島第一核電站工作的前雇員，身著防護服，站在攝像機前用手指著鏡頭長達20分鐘。借由此舉，他打碎了這個實時視頻所期待產(chǎn)生的任何關于透明性和公開性的錯覺，也希望東京電力公司和日本政府能夠對工人權利的缺失引起重視。

另外兩位藝術家Komori Haruka和Seo Natsumi則從東京搬到了受地震和海嘯摧毀嚴重的陸前高田市，兩人在那里工作生活并記錄觀察了政府重建項目所帶給人們的情感沖擊。重建計劃設想在2018年將整個城市的天際線提升十米，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主導了整個社區(qū)，從而擠壓了居民對于自身特定時間和空間的需求。

災害發(fā)生后，關于重建城市和開拓土地的關注會不會慢慢蓋過了社區(qū)重建和創(chuàng)傷的治愈？曾有學者指出，日本是災后恢復項目實施非常迅速的國家，通常能在5年內(nèi)就完成原本25年才能完成的恢復項目，這個時候，需要更長時間治愈和恢復的精神創(chuàng)傷能否得到同等的保障呢？兩位藝術家在當?shù)嘏臄z下的紀實影片就像是對這種自上而下的權力政府的控訴書。

喚醒記憶是為了改造自己

倫敦大學風險與減災專家David Alexander教授相信藝術能夠“防止人們忘記、或是消除對于災難的記憶”。他認為記憶是未來的基礎，是我們面對世界的經(jīng)驗，也決定了我們將如何應對新的情況。相似的集體記憶能為新的反應提供機會并創(chuàng)造理解的機會，也許也能防止未來災害的發(fā)生。

第56屆威尼斯藝術雙年展亞美尼亞國家館的策展人Adelina Cüberyan von Fürstenberg在當年策展時就曾表示，此次國家館的策展，“將提供一個重新思考亞美尼亞觀念的的機會，同時拓寬這種思考到身份、記憶、公平及和解的觀念中。現(xiàn)在，仍然有很多的斗爭在發(fā)生?！?

在當屆雙年展上，18位亞美尼亞離散猶太人藝術家以不同藝術門類和角度重新展現(xiàn)他們對1915年亞美尼亞大屠殺的思考。其中多位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都可以看到阿希爾·戈爾基（Arshile Gorky）的影子，這位1904年出生于亞美尼亞、曾親歷屠殺運動后逃至美國的藝術家，在其之后的抽象表現(xiàn)主義創(chuàng)作中均流露出對于亞美尼亞種族滅絕的痛苦回憶。

加拿大導演阿托姆?伊格楊（Atom Egoyan）是亞美尼亞難民的后裔，他拍攝并于2002年5月在戛納電影節(jié)首映的電影《阿拉若山》（Ararat）以片中片的方式來講述亞美尼亞大屠殺，導演伊格楊在影片公映時說道：“作為一個社會，我們依靠的是集體記憶……在大屠殺之后努力尋求意義和救贖的過程中，藝術扮演著精神的角色?！?/p>

德國新表現(xiàn)主義的藝術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作品用水泥、瀝青、廢金屬材料構成沉重的畫面來描述歷史的罪行，他粗糲、恢弘的語言后又隱藏著悲憫的精神，也被評論家稱為“災難大師”或是“德國精神廢墟上的詩人”。

事實上出生于1945年的安塞姆·基弗并未經(jīng)歷過二戰(zhàn)，他所成長的德國正忙于重建并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新的身份，過往的歷史很少被提及或是研究，而安塞姆卻總是“不安分”地想要回頭去尋找這個國家的記憶，在他看來沒有人可以生活在真空中，想要了解自己，必須了解自己的國家。他的許多作品，與其說是對暴行和毀滅的詮釋，毋寧說是對歷史的承認?！拔矣X得需要去喚醒記憶，不是為了改造政治，而是為了改造自己”。

藝術的行動：有力還是無力？

1956年出生于智利的藝術家阿法瓦多·加爾(Alfredo Jaar)，以十年時間竭盡所能收集與盧旺達相關的報道與影像，還于1996年隨人道組織與記錄影像工作者親身前往盧旺達，實地做文字與影像采集工作，從受害者的角度切入，試圖再現(xiàn)這場大屠殺的現(xiàn)場。藝術家最后制作了 25 件藝術作品，其中包括搜集國際媒體對于盧旺達大屠殺的報道。

在采集和創(chuàng)作期間，加爾感受到了巨大的煎熬，甚至曾一度為身為人類感到羞恥，渴望了結生命。“我一直關注人的經(jīng)驗和攝影記錄之間是否存在斷層。對于盧旺達大屠殺事件，這之間的斷層是巨大的，悲劇無法完全地被再現(xiàn)?！北M管加爾力圖重現(xiàn)悲劇，然而越是行動，則越感圖像的無力。

災難的發(fā)生我們無法改變，災難發(fā)生以后能做的卻很多。建筑師劉家琨在“5.12”地震后為一位受難的初三女學生胡慧珊建了一座全世界最小的紀念館。從小屋設計、成稿到落成，劉家琨用近半年時間以嚴謹?shù)慕ㄖ椖恳笸瓿闪诉@個作品。紀念館采用了災區(qū)最常見的救災帳篷為原型，采用框架結構及再生磚建造，外立面施以鄉(xiāng)間最常見的抹灰。這個看似平凡的項目表達了對災難中最普通生命的珍視和尊重。

更多的建筑師運用自己的創(chuàng)造力和專業(yè)知識在第一時間為災后的人們提供實實在在的幫助，也在災難中成就了他們的突破。2014年普利茲克獎得主坂茂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日本神戶大地震時，他僅用一天時間，就為失去家園的災民蓋起了一座紙筒教堂，他所提出的用傳真紙筒芯代替鋼筋水泥的想法，為無數(shù)災后無家可歸的受災人群提供了避風港。

藝術究竟何為？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往往會在不經(jīng)意間拔高藝術在社會、情感甚至是精神層面的重要性，可它們都是無形的東西。要回答“藝術能做什么”其實很矛盾，因為真正的藝術從來不因某種具體的功能而產(chǎn)生，它是超越一時的理性的。盡管如此，藝術卻又是有力的，它能讓記憶鮮活、能連結不同的社會人群、能改變?nèi)藗儗τ谑澜绲目捶ǎ浅轿幕?、語言和社會分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