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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最有才的和尚:演最紅的戲,念半生的佛
民國最有才的和尚:演最紅的戲,念半生的佛 原創(chuàng) 我是艾公子 最愛歷史
1942年,18歲的黃永玉流浪到了福建泉州。
他住在一個朋友家里。對門是所大廟,開元寺。
寶殿里盡是涂滿金箔、閉著眼睛的高大菩薩,一個偏僻的院子里還有棵玉蘭樹,盛開的花朵,像幾千只燈盞那么閃亮。
這是他第二次進(jìn)來爬樹摘花了。
結(jié)果剛上得樹去,就見底下站著個頂禿了幾十年的老和尚。
老和尚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他:
“噯!你摘花干什么呀?”
“老子高興,要摘就摘!”
“你瞧,它在樹上長得好好的……”
“老子摘下來也是長得好好的!”
“你已經(jīng)來了兩次了。”
“是的,老子還要來第三次。”
“你下來,小心點。聽你講話不像是泉州人?!?/p>
老和尚并不因年輕的黃永玉一口一個“老子”而生氣,反覺得他有可貴的直率與單純,帶他到房間里給他談了一些美術(shù)知識,講了拉斐爾、達(dá)·芬奇、米開朗琪羅等西洋畫家的事。
這時,黃永玉才知道,對面那個看起來又老又窮的和尚,竟是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師李叔同。
沒過多久,黃永玉聽說了弘一法師圓寂的消息。去世前,還依約留給他一卷書法條幅,上面寫的是:
不為眾生求安樂,但愿世人得離苦。一音。
▲黃永玉作弘一大師像。
李叔同的人生大抵可以劃分為兩個階段,以39歲為分水嶺。39歲前的他似乎格外受到命運的垂青,錦瑟年華享盡榮華富貴、無邊風(fēng)月,不啻是多情人間富貴花。
1880年,李叔同出生在天津一個顯赫的家族——著名的 “桐達(dá)”李家。父親李世珍曾官至吏部主事,之后辭官繼承父業(yè),經(jīng)營“桐達(dá)”錢莊和鹽務(wù),成為津門巨富。
李叔同是李世珍的老來子,李世珍68歲時,妾室王氏才生下他。
據(jù)說,李叔同降生之日,有喜鵲銜松枝送至產(chǎn)房內(nèi),大家都認(rèn)為是佛賜祥瑞。后來,李叔同將這根松枝攜帶在身邊,終生不離。
李家篤信佛教,他打小就學(xué)會了念誦《大悲咒》《往生咒》等佛經(jīng),在家常與三弟一起學(xué)僧人做法,“兩個人都用夾被或床罩當(dāng)袈裟,在屋里或炕上念佛玩”。
李叔同五歲那年,父親李世珍去世,晚清名臣李鴻章不但登門祭拜,還親為喪禮“點主”。
在一片空寂幽遠(yuǎn)的佛音中,家眷個個淚如雨下,唯獨李叔同沒有哭。因為他認(rèn)為有僧人祈福,亡魂升天應(yīng)當(dāng)歡喜才對。
李叔同自幼展現(xiàn)出過人的聰慧,六七歲時讀《昭明文選》就能出口成誦,十三歲時書法和篆刻開始聞名于鄉(xiāng),十六歲入輔仁書院讀書。每次考課作文都感到文思泉涌,紙短文長,于是靈機(jī)一動,就在一個通格里改寫兩個字交卷,博得了“李雙行”的美稱。
▲少年李叔同。后來因積極鼓吹維新變法,失敗后,李叔同攜新妻和母親避禍上海,入讀南洋公學(xué)經(jīng)濟(jì)特科班,與黃炎培、邵力子、謝無量等從學(xué)于蔡元培。
由于他家在上海有錢莊,他可以憑少東家的身份任意支取生活費用,手頭相當(dāng)闊綽。
他以富家公子身份,與滬上名流交往,文人雅士的日子過得風(fēng)生水起,五光十色。
他的文章屢屢拿第一,名動上海灘,還與許幻園、袁希濂、蔡小香、張小樓四人結(jié)下金蘭之誼,號稱“天涯五友”。
在許幻園家“城南草堂”,天涯五友每天吟詩唱和,暢敘幽情,好不快意。
多年以后,李叔同回憶起這段時光時,仍不無留戀地對弟子豐子愷坦言,這五六年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候。
▲天涯五友。作為一名富貴風(fēng)流才子,李叔同自帶光芒,女人緣極深。
還在天津時,他就常陪母親去天仙園看戲,結(jié)識了當(dāng)時津門最出眾的坤伶楊翠喜。他每天晚上都去為她捧場,散場后,充當(dāng)護(hù)花使者打著燈籠送她回家。他還給她講戲,指導(dǎo)楊翠喜的唱腔和身段。
可惜,這個女子后來被賣入官家,兩人勞燕分飛,李叔同只好在萬種閑愁中為其寫下 “額發(fā)翠云鋪,眉彎淡欲無”的追憶。
在上海,李叔同又結(jié)識了集美色與才情于一身的詩妓李蘋香。才子佳人,兩人想必也有過一段風(fēng)花雪月的故事,但最終也如他自己所言:“奔走天涯無一事。何如聲色將情寄,休怒罵,且游戲?!?/p>
25歲的時候,李叔同年僅46歲的母親去世。他按照新式規(guī)矩安葬完母親后,毅然只身遠(yuǎn)走日本學(xué)習(xí)美術(shù)和西洋音樂。
在他日本留學(xué)期間,邂逅了一位如櫻花般美麗的日本少女,這便是他的第二任妻子。
關(guān)于他的這位日本妻子,坊間傳說得很神秘,有人說她是房東的女兒,有人說她是李叔同的校友。她甚至連確切的名字都沒有留下,我們只知道李叔同在信中稱呼她為誠子。她做過他的模特,他以她為原型,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裸體畫。幾年后他們一同返回了上海。
▲晚清名伶楊翠喜。
如果說25歲前,李叔同只是一個尚未真正體會過人生酸苦的青年才俊,那么25歲到39歲出家前,李叔同的人生就是藝術(shù)本位。他的藝術(shù)生涯即將進(jìn)入全盛期,文娛兩開花。
在戲劇上,李叔同參與成立了中國第一個話劇團(tuán)體春柳社,在《茶花女》中扮演女主角瑪格麗特,舞臺的布景設(shè)計、化妝、服裝和道具開風(fēng)氣先河,引起巨大轟動。
▲1907年,李叔同在《茶花女》中的扮相。在音樂上,他出版發(fā)行中國近代史上的第一本音樂刊物《音樂小雜志》,是中國第一個用五線譜作曲、第一個在國內(nèi)推廣鋼琴,第一個引進(jìn)西方樂理的音樂家,一生寫下九十多首歌曲。
在書法和繪畫領(lǐng)域,他是中國油畫之鼻祖,還開辦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堂人體寫生課。他的字與南社名僧蘇曼殊的畫,時人并稱“雙絕”。傲嬌如魯迅,也以得到他的一幅字為無上榮耀:“樸拙圓滿,渾若天成。得李師手書,幸甚!”
此外,他還教出了漫畫家豐子愷、國畫大師潘天壽、音樂教育家吳夢非、音樂家劉質(zhì)平等,幾乎撐起了民國文藝界的半壁江山。
然而,正是這樣一位名滿天下的文藝大佬,卻選擇在盛名之下出了家,甚至沒有知會他在天津和上海的兩位夫人。
這在1918年的中國可真算得上一個爆炸性新聞,其勁爆程度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同年段祺瑞再次當(dāng)任國務(wù)院總理,孫中山辭去大元帥職務(wù),魯迅發(fā)表國內(nèi)首部白話小說《狂人日記》這類的大新聞。
不管世人如何訝異疑惑,四處打聽追問,又如何著論評述,總之李叔同已經(jīng)到了杭州虎跑寺里落發(fā)為僧,皈依三寶,取名演音,號弘一。
青燈古佛前,他不再是李叔同,而是弘一法師。
▲1919年的弘一法師像。剃度幾個星期后,曾與他有過刻骨愛戀的日本妻子,從上海匆匆趕來,勢要他給個答復(fù)。
杭州西湖邊,留下過無數(shù)美麗愛情傳說的西湖邊,依然淥水波瀾,柔情萬丈,只是女子眼中的來人身著灰褐色僧袍,神色空淡。
“叔同——”
“請叫我弘一?!?/p>
“弘一法師,請告訴我什么是愛?”
“愛,就是慈悲?!?/p>
“慈悲對世人,為何獨傷我?”
這是弘一法師與日本妻子最后的對話,而面對妻子最后的責(zé)問,他最終沒有回答一個字,也無法回答。
在出家之前,他曾預(yù)留了三個月的薪水,將其分為三份,其中一份連同自剪下的一綹胡須和一塊佩戴多年的手表托老朋友轉(zhuǎn)交給自己的日籍妻子,并拜托朋友送她回日本。他勸她重操醫(yī)業(yè),自力更生。
他還給她寫了一封短信,信中這樣說:
做這樣的決定,非我寡情薄義,為了那更永遠(yuǎn)、更艱難的佛道歷程,我必須放下一切。我放下了你,也放下了在世間累積的聲名與財富。這些都是過眼云煙,不值得留戀的……
為了不增加你的痛苦,我將不再回上海去了。我們那個家里的一切,全數(shù)由你支配,并作為紀(jì)念。
人生短暫數(shù)十載,大限總是要來,如今不過是將它提前罷了,我們是早晚要分別的,愿你能看破。
從此,這對結(jié)縭十年的異國夫妻,佛界俗界兩分開,各自奔赴前程了。
▲弘一法師與其日本妻子別離時的情景,圖源:電影截屏。
事實上,李叔同的出家并非毫無先兆,也并非一時心血來潮。早在1915年時,好友夏丏尊向他推薦過一篇關(guān)于斷食的文章,文中講斷食可以治療各種疾病,兩人談?wù)撨^后,彼此都想著“有機(jī)會最好把斷食來試試”。
沒等夏丏尊想起來這回事,1916年冬天,李叔同終于下定決定,瞞著夏丏尊便去虎跑寺進(jìn)行了為期二十天的斷食試驗。
結(jié)束后,他對夏丏尊說起了自己的體驗:“自己覺得脫胎換骨過了,因此用老子‘能嬰兒乎’一語的語意,又給自己起了個新的名字,叫李嬰。”
此時,夏丏尊還不確信自己的好友就真的會索性做了和尚。
斷食之后李叔同依然住在杭州任教的學(xué)校里。周圍的人似乎都隱約察覺到了他世味漸淡,又隱約感覺到他在等待著什么時機(jī)。
▲李叔同自畫像,現(xiàn)藏于日本東京藝術(shù)大學(xué)。他等待的這個時機(jī)是學(xué)生劉質(zhì)平從日本學(xué)成歸來。
因為劉質(zhì)平出身貧寒,無力支付學(xué)費,李叔同向他作過保證,會從自己有限的薪水中拿出一部分資助其上學(xué),直到他畢業(yè)。
至于此前那潑天富貴的桐達(dá)李家,早已在一場金融危機(jī)中轟然倒塌,富貴都化作了草上霜。
仿佛那年李叔同為許幻園所寫的《送別》,成了一支悠遠(yuǎn)悠長的塵世謝幕曲:“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fēng)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一語成讖!
1918年春天,距離劉質(zhì)平畢業(yè)回國還有三四個月,李叔同加快了出家的準(zhǔn)備。
7月,校務(wù)結(jié)束,辭呈也已遞交,李叔同料理了種種俗物俗事,把各種收藏物分別贈送出去,他自己只留下了一些粗布衣服和幾件日常用品。
雖然說一切都在預(yù)料之中,但是眼看著他們的老師就要離開了,豐子愷等還是難以接受,憂郁悲傷得說不出話來。
▲1918年夏,弘一法師與弟子豐子愷(右)、劉質(zhì)平(左)合影。沉默了很久,其中一位同學(xué)問他:“老師何所為而出家乎?”
李叔同答:“無所為”。
同學(xué)又問:“忍拋骨肉乎?”
他說:“人事無常,如暴病而死,欲不拋又安可得?”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第二天,李叔同便入山了,再沒有回頭。
夏丏尊放心不下,總是找理由去拜訪。
弘一法師苦心向佛,過午不食,僅有的一餐也極其簡單:一碗米飯、一盤咸菜和一杯白開水。
夏丏尊想到昔日一擲千金的富家公子,生活竟然清苦到這般田地,內(nèi)心不忍:“只吃一碟咸菜,你就不覺得太咸了嗎?”
他回答:“咸有咸的滋味?!?/p>
又問:“那白開水就不嫌太淡了嗎?”
他笑了笑說:“淡有淡的滋味?!?/p>
當(dāng)他拿出一塊比抹布還破的毛巾去洗臉時,夏丐尊實在看不下去了,要拿一塊新毛巾給他。
弘一法師卻堅持說舊毛巾還好用,不用更換。
出家23年,弘一法師的生活用品絕大多數(shù)都是出家前帶去的,一件僧衣縫縫補補穿了十幾年,補丁還是從垃圾堆里撿回去的破布條。
最終,弘一法師多年苦修,以強大的毅力重興律宗,弘揚佛法,自己也被尊為律宗十一世祖,與虛云、太虛、印光大師并稱為“民國四大高僧”。
▲弘一法師的書法。
民國文人鮮有不對弘一法師高山仰止的,就連高傲的張愛玲也曾言:“不要認(rèn)為我是個高傲的人,我從來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師寺院圍墻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謙卑。”而民國文人也有不少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因由,想追尋著弘一法師步伐。
郁達(dá)夫折服于弘一法師的風(fēng)采,也想要削發(fā)為僧。
弘一法師卻告訴他:“佛緣是不可思議的,還是先做你愿做的事情去吧!”
對于潘天壽的請愿,弘一法師也是如此明白地告訴他:“莫以為佛門清凈,把持不住一樣有煩惱?!?/p>
徐悲鴻曾多次進(jìn)山看望弘一法師,有次他在山上突然發(fā)現(xiàn)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樹居然抽出了新芽,便問道:“此樹發(fā)芽,是因為您的慈悲,感動得起死回生嗎?”
弘一法師說:“不是,是我每天澆水,它才慢慢活過來的。”
又有一次,徐悲鴻看見一只猛獸在法師跟前走來走去,沒有傷人的意思,正要問,便聽弘一法師說:“早先它被別人擒住,是我把它放了,所以它不會傷害我?!?/p>
▲弘一法師像。
弘一法師此后一生嚴(yán)守律宗戒律,悲天憫人。
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他聽聞各地戰(zhàn)亂,對日軍侵華極為憤慨:“吾人吃的是中華之粟,所飲的是溫陵之水,身為佛子,于此時不能共紓國難于萬一,能無愧于心乎?”
每次開講佛典都會掛起一條橫幅,上書“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并加跋語說:“佛者,覺也。覺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jìn),救護(hù)國家。是故,救國必須念佛?!?/p>
1942年10月13日晚,自知大限將至的弘一法師臨終前寫下“悲欣交集”四字,是為絕筆。
他對身邊的人說:“你在為我助念時,看到我眼里流淚,這不是留戀人間,或者掛念親人,而是在回憶我一生的憾事?!?/p>
▲弘一法師絕筆“悲欣交集”。
病重時,他修行依舊,總是對來探望的人說:“不要問我病好了沒有,你要問我有沒有念佛?!?/p>
一生一死,乃人生兩大關(guān)口,但弘一法師從容平靜而周到地安排后事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他反復(fù)交代弟子:“我去后,你記得遺體裝龕時,在龕的四個腳下各墊上一個碗,碗中裝水,以免螞蟻蟲子爬上遺體后在火化時被無辜燒死?!?/p>
又給昔日幾位好友留下書信,信的內(nèi)容大同小異,只有抬頭不同,內(nèi)容卻都是同一闋偈語: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執(zhí)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余何適,廓而忘言。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半世風(fēng)流半世僧,大概去世前,他心中有所念念吧。
如春滿花開,如皓月當(dāng)空。
悲欣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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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金梅:《弘一法師李叔同》,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2年
2. 滕征輝:《民國大人物·文人卷》,臺海出版社,2016年
3. 中國佛教圖書文物館編:《弘一法師》,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年
4. 黃永玉:散文《仿佛是別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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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九歌
編輯丨艾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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