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是暑假里平常的一天，但貴州安順市平壩區(qū)夏云鎮(zhèn)小河灣小學校長焦忠中卻在焦急地等待。

在焦忠中周圍，一早就有成群的村民守在校門口對面，好奇地盯著冒雨前來的外鄉(xiāng)客。

這些外鄉(xiāng)客是云貴兩省約60位的鄉(xiāng)村老師代表。

去年1月，首屆馬云鄉(xiāng)村教師獎頒獎典禮在海南三亞舉行，獲獎的有100名來自西部六省區(qū)的鄉(xiāng)村老師。馬云說：“他們之中，有95%的人沒坐過飛機，沒看過大海。他們沒有看過大海，怎么教孩子去描繪大海的美好？”

8月3日這一天正是2015屆獲獎老師的培訓開班。在開課之前，60多位鄉(xiāng)村老師坐在小河灣小學的操場上，開起了“育在鄉(xiāng)村”鄉(xiāng)村老師交流會。

“下不去、留不住”的鄉(xiāng)村老師

“和城里高大上的校長比，我們的管理水平、自身素質肯定比不過，甚至可以用一個不恰當?shù)谋扔?，就像是井底之蛙一樣?！苯怪灾姓f，“但我們鄉(xiāng)村學校的校長也不想做井底之蛙，可我們沒有能力?！?/p>

但比起“走出去看看”更嚴峻的是——有多少人還愿意來鄉(xiāng)村做老師？

“普遍的現(xiàn)狀就是鄉(xiāng)村師資缺乏。我們學校有260多位學生，但教師只有12人，一個還是代課老師。我們有時候很愧疚，因為孩子都特別喜歡音樂、體育、美術，但我們從來都沒有音體美老師?！辟F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元寶小學的鄉(xiāng)村老師羅夢華如是說。

鄉(xiāng)村學校還經常出現(xiàn)“改朝換代”的情況。鄉(xiāng)村老師桑磊告訴澎湃新聞記者，他所任教的云南省貢山縣捧當中心完小，九年來已經換了三屆校長，調走了五十多名老師，“85后”的他在學校都算特資深的教師了?！靶ｉL換了之后，在某一時期比較好的做法有些還沒有形成文化傳承，就不了了之了?！?/p>

“我們縣喜歡去昆明聘請老師。那些老師剛來時滿懷激情，但待不到三個月就辭職走了——課已經開始了，突然沒了老師，就只能找當?shù)氐拇n老師來頂替?！?捧當鄉(xiāng)地處滇緬藏三地交界之處，貢山縣又是國家級貧困縣。到今天，捧當鄉(xiāng)的人們每周只能在周一趕集時買到菜，瘦肉一斤22元，水果和肉價差不多，做個胃鏡都要去四百公里以外的市區(qū)。

家住本地的老師往往對學生更有感情。既如此，為何不直接在本地招聘？桑磊一臉無奈：“在目前的競爭招考機制下，本地老師的分數(shù)競爭不過外地的，導致本地穩(wěn)定的師資力量無法進入學校，這是很可惜的?！?/p>

“說起師資，其實鄉(xiāng)村學校的編制是夠的，但是老師不夠。但凡有關系的，全部往城里走。據(jù)我了解，很多城里老師一人只要擔任一門課程，但我們鄉(xiāng)村老師就是一人多能，又做保姆，又做保安，又做醫(yī)生?！鄙＠谙蚺炫刃侣勌寡裕@么些年支撐他走下去的就是三個字——“被需要”。

桑磊悠悠地說，今年九月開學，又會有很多老師要走了?！叭硕枷胱分鸶玫纳睢！彼α?，“我覺得做鄉(xiāng)村教育，你不把它當事業(yè)來做，會特別痛苦。但把它當事業(yè)來做，你又特別辛苦?！?/p>

“當然，也特別幸福?！彼Φ?。

我只能是一名代課老師

正如桑磊提到的，鄉(xiāng)村學校里“老師辭職”不足為奇。而一旦有老師走了，就得有人頂上。頂上這個苦差事的往往是當?shù)厝?。他們的身份有一個名曰“代課”的前綴，這個前綴并沒有讓他們的工作量減少分毫，但是卻讓他們的收入低得可憐。

云南省怒江州蘭坪縣谷川完小的鄉(xiāng)村老師李啟玲曾當過五年的代課老師。1992年時，她當代課老師，教三個年級，一個月卻只有90元?！澳菚r很苦，外面下大雨教室里面就下小雨，外面下大雪教室里面就結冰。”李啟玲告訴澎湃新聞，“今天我們學校也有三名代課老師，她們沒有編制，一個月只有800元?！?/p>

其中有一位女代課老師，家里還有兩個孩子。李啟玲說：“她基本無法照顧家庭，一直在學校教書。你想，800塊怎么生活？我們就向她伸出援手，吃不完的菜，用不完的米，我們都會給她?！?/p>

江聲發(fā)也是萬千鄉(xiāng)村代課老師的一員。這名云南省威信縣安樂小學的代課老師早年因一次意外，雙臂高位截肢。2003年，安樂小學大山教學點里唯一的老教師退休了。由于地處偏僻，條件艱苦，沒有老師愿意來這里任教，江聲發(fā)就在村民的推薦下當起了代課老師。

只有一名教師的教學點，雖只有20多名學生，但同在一間教室里，既有一年級，又有二年級。江聲發(fā)既是“校長”，又是班主任，還兼任各個學科老師。

2010年，全縣一師一校撤并，大山教學點撤并安樂小學。江聲發(fā)隨撤并繼續(xù)到安樂小學教書，至今依然是一名代課老師。擁有270多名學生的安樂小學有12名編制老師和包括江聲發(fā)在內的3名代課老師?！暗聦嵣?，‘12名’只是名額在，上課的老師并不在。”江聲發(fā)告訴澎湃新聞。

于是，剩下不足十人的老師一人一周要上20多節(jié)課。舉著殘肢上課的江聲發(fā)必須同時教孩子語文、科學和思想品德?！皠傞_始工資一個月165元，現(xiàn)在漲了，漲到1000元一個月。不過寒暑假的時候還是沒有?！苯暟l(fā)笑著說，“但就我自己學校的情況，代課老師的責任心可能比一部分帶編的老師還要強。因為代課老師如果教不好，就可能被辭掉?！?/p>

每個班至少近半是留守兒童

“當鄉(xiāng)村老師這么多年，感受最深的就是留守兒童這一塊?！痹颇鲜←惤袑庉蹩h永寧鄉(xiāng)新星小學的鄉(xiāng)村老師吳興珍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我們學校200多個孩子，約有180個都是留守兒童?！?/p>

吳興珍是深圳人，因為2008年的一次旅行結緣了永寧鄉(xiāng)一個叫拉翁落的村莊。村里有個叫“中華第二新星小學”的小學，只教一、二年級小學生，還總有學生不去上課。當吳興珍問起村里有幾個老師，大家都說“只有一個”。就這樣，吳興珍內心最溫柔的情愫被這所小學喚醒了，她自籌資金，修建校舍。到今天，新的“新星小學”已開設了幼兒班、學前班、一至五年級，200多名學生的入學率達到100%。

“最開始孩子看到我都躲，在學校里是繞著走的?！绷羰貎和舾?，吳興珍慢慢試著摸一下頭、摸一下臉、抱一抱。學生們最初還不會漢語，就連筷子都不會用，渾身臟兮兮的?！拔襾砹诉@里才知道，原來我也有不怕臟的時候?！绷钏龤g喜的是，這群孩子漸漸有了變化：不隨便拿別人東西了，開始講衛(wèi)生了，懂禮貌了。

但留守兒童的問題依然很大。“有的家長會覺得，反正有老師管了，他們可以不聞不問，一個月不來個電話，也很難聯(lián)系到，甚至有時找不到他們。經過這么多年，還是有個別家長是那樣的。”

“我們現(xiàn)在的措施是小手拉大手，把孩子教好了再去教家長，可是孩子的能力是有限的。比如彝族人喜歡砍樹，我們教孩子種樹，大人們砍樹，種的還來不及給他們砍。我們就把家長請到學校來看怎么保護森林?！眳桥d珍說，“山區(qū)鄉(xiāng)村的教育，關鍵還有把家長教好?！?/p>

李啟玲也說，谷川完小每個班有近半或更多的孩子是留守兒童?！拔覀兡且粋€村幾乎所有青壯年都在外面，這些留守兒童就是大的帶小的。他們非常貧困，房子是木頭房，如果家長不出去的話根本生活不下去。有很多父母會到上海閔行區(qū)那些地方打工?！?/p>

“這給學校的教育帶來不少的壓力。孩子中有的產生逆反心理，有的產生厭學情緒，有的人自閉?！北M管學校有老師幫著孩子，“但這些小孩太小了，白天看不出來，晚上我們查夜會發(fā)現(xiàn)很多孩子在被子里哭。不管我們怎么努力，他們在內心還是想念父母親?！?/p>

“鄉(xiāng)村老師在做中國最大的善事。”這是馬云在鄉(xiāng)村老師交流會給老師們的評價，“你們既是老師，又是父母，還是醫(yī)生、保姆，我覺得這真是中國最可愛的人?！痹谒磥恚裉熘袊逃母锏南Ｍ窃谵r村?！拔野l(fā)現(xiàn)很多大都市里面的校長、家長都很討厭應試教育，但是大家都被應試教育這個戰(zhàn)車綁上去了，誰也不愿放掉，誰也放不掉。但是農村有可能?！?/p>

“農村要是真的進行應試教育，我個人感覺，大都市的資源、生源、老師，你考不過。貧窮啊，窮是救不光的，真正能夠改變教育面貌的還是我們的老師，還是我們的校長。”

據(jù)悉，今年“馬云鄉(xiāng)村教師獎”已由去年的6省擴大到13個省市區(qū)，同時還啟動了首屆“鄉(xiāng)村校長計劃”?！榜R云鄉(xiāng)村校長計劃”準備在10年內投入2個億，給予獲獎的鄉(xiāng)村校長每人50萬元的實踐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