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張莉與復旦大學圖書館館長陳思和做客思南文學之家。兩人一個是70后文學評論家，一個是50后文學評論家，他們從張莉的文學評論集《持微火者》談起，就“文學批評與普通讀者”展開討論。

《持微火者》記錄了張莉對莫言、賈平凹、余華、王安憶等50后作家與馮唐、曹寇等70后作家的看法及以及她對中國當代文學的認識。

在她看來，文學批評不等于文學研究，文學批評需要和普通讀者產生關系，批評家也應該是普通讀者和作家之間的擺渡者。“從某種程度上說，上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文學批評有和普通大眾脫節(jié)的傾向。”

如今批評家不再高高在上

在現(xiàn)場，陳思和感慨自己做了大半輩子的文學批評，但還是很困惑——文學批評到底是做什么的？“一說老師，作家，大家都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可一說批評家，通常人家覺得你是個騙子?！?/p>

“我一直覺得批評家這個詞，說出來有點脫離群眾的感覺。批評家的概念變成了和別人不一樣、高于別人的人?！标愃己驼f，這在五十年代沒有問題，在六七十年代也沒有問題，但在現(xiàn)在就不合適了。

“那時候（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叫批評家的，不像現(xiàn)在。那時候批評家大部分全是官員，要么是雜志主編，要么是報紙主編。因為有權力的人才具有批評人的能力，一般人沒有。他們做批評不是看小說寫得好不好，而是看是否符合文藝政策，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1970年代。”

“在那個時候，批評家有生死予奪的大權。一部作品被一批評，這個作品可能就壞了。批評家說這個作家有很大的影響，那就飛黃騰達了?！标愃己团e例茹志鵑的《百合花》，本被退了好幾次稿，但因為茅盾的高評價，茹志鵑一下子就脫穎而出了。

“但是今天批評家就變得很尷尬。我是老師，可以指導學生。但是你去指導和你一樣學歷、一樣資歷的作家，別人可以回，‘你憑什么這么說’。所以批評家的地位就下降了，下降到讀者的地位?！标愃己驼J為，“我們（指批評家）和各位讀者一樣，都是拿到一個作品，看完以后發(fā)表自己的看法，這樣的看法任何人都可以說。有時候我們會自做多情地說我們是專業(yè)讀者?！?/p>

“其實批評家或是評論家，他的職業(yè)就是讀者，只不過他要發(fā)言，普通讀者可以不發(fā)言。作為批評家來說有一個功能——我們要把這個話說出來，而且要說得人家能聽?！标愃己吞寡裕淮笾鲝垖W術界把批評寫得“讓人看不懂”，“從這個角度來說，文學批評怎么寫、怎么被大眾接受就會變成一個新問題。”

做批評家要有自己的觀點

張莉坦言，在寫前12位50后作家時，她感覺自己面臨著“一座座大山”。“我寫莫言的時候，前面已經有好幾篇評論莫言的論文了，如果沒有新觀點就沒必要寫了，這對我來講特別艱難。我做了特別多的研究綜述，在這個基礎上試圖寫不一樣的東西?！?/p>

對此，陳思和笑言自己是比張莉多活20年，但是他相信如果張莉寫70后的作家，肯定寫得比他好?！拔以浉业膶W生說，做批評家一定要從同代人開始?！?/p>

“一個作家和一個批評家其實是一樣的，不是說作家對著生活發(fā)言，批評家對著作家發(fā)言。他們的發(fā)言都應該面對今天的生活。”陳思和認為，作家可以通過塑造人物表達他對生活的看法，批評家差一點，創(chuàng)造不出一個形象，但是批評家可以借助別人現(xiàn)成的形象，通過自己的經驗和感受解讀這個形象。

“因為有時候作家寫出來一個人物，自己也不知道是要說明什么，他只是覺得腦子里出現(xiàn)了這個概念。這時就需要批評家解讀，解讀給生活，解讀給讀者看。那么我跟作家如果生在同一個時代的話，他講的東西我更容易理解。”陳思和還自嘲說現(xiàn)在連微信都不會發(fā)，肯定解讀不好80后、90后作家。

“一個文學批評家要做好的話，關鍵是你有自己的觀點。我的人格跟人家不一樣，我想的東西也跟人家不一樣。這個不一樣不是指觀點，而是我這個人。我的修養(yǎng)，我的閱讀，我的知識和生活環(huán)境就是跟人家不一樣?！?/p>

陳思和還感慨說，現(xiàn)在從大學出來的年輕人都是一個模式出來的?！皯嚱逃涯愕睦饫饨墙悄玫?，規(guī)劃成一個模型就是一個好學生了?？赡苓@樣是好學生，但當不了一個好作家，我鼓勵學生保持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失敗沒有關系，但是必須要保持自己的獨特生活方式，這樣的話做什么事都會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感受?！?/p>

“現(xiàn)在該70后發(fā)言了”

張莉是70后，所以她很好奇，陳思和是如何看待70后作家的。

陳思和坦言自己讀70后作家的作品很少?！?0后作家是這兩年剛剛被關注的，前五年都沒有被關注。你給我找出一部70后作家的作品，像《廢都》一樣，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想法寫出來，有沒有？”

在陳思和看來，70后是夾在兩座山峰之間的人。“前面50后是政治造成的，后面80后是被資本支撐著，從韓寒、郭敬明開始資本進入文學。恰恰是70后什么都沒有?！?/p>

“而且50后的作家社會閱歷豐富，凡是轉到民間去的作家都發(fā)展了一片空地，寫農村的、寫都市文化生活的，這是一個規(guī)律。因為民間有廣闊的空間，使這批作家獲得重生。而70后恰恰在時代氛圍下又沒有民間農村的經驗，停留在都市的邊緣。等到他們成熟了，80后起來了，80后被資本包圍了以后又有資本運作。郭敬明寫得不好但是就有那么多粉絲?！?/p>

陳思和說，一個作家沒有吸引人眼球的東西，不能抱怨“讀者為什么不來看我”，“70后作家如果不敢于碰觸社會，不敢于讓自己掏心掏肺，他們永遠寫一個穩(wěn)定的或是平庸的生活狀態(tài)，這個生活狀態(tài)是文學的大忌?！?/p>

張莉認為最近幾年包括路內等70后作家能夠讓人感覺到有一些希望。她說：“也有可能隨著我們社會的變化，比如像王安憶、鐵凝30多歲就已經出來了，但是70后沒有，這可能和70后成熟晚或是政治生活沒有那么波動有關系。也可能和外在的生活條件有一定關系，但是無論你怎么強調外在的關系，內在的因素比如青年一代作家對時代的感受力和穿透力不足也是有的?！?/p>

“你寫東西要能夠對今天的生活有一種沖擊力。今天這個時代的問題，為什么50后能看到，而70后看不到，還是有問題。接下來70后應該跟80后有一拼，要看資本對文學的支持有多大?，F(xiàn)在電影完全被資本占領了，只要是顏值高的小鮮肉，話說不清楚都沒有關系。每天一個戲幾個億，所以資本很殘酷?，F(xiàn)在資本進入藝術、電影，如果這樣的東西進入文學，把作家包裝起來，今后怎么樣我們很難預測。”陳思和感慨，作家真的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到底靠什么戰(zhàn)勝這些資本？這是70后很重要的問題。

張莉說：“整體來講，70后任重而道遠。”

陳思和回應：“現(xiàn)在該他們發(fā)言了，50后到底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