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大（1126～1193 年），字至能，吳縣（今蘇州）人。他善作詩詞，與尤袤、楊萬里、陸游合稱“南宋四大詩人”。他為官卓著，曾出使金國而不辱國體，官至參知政事。他寄情故鄉(xiāng)，晚年隱居石湖十余年，自號石湖居士。

吳郡的城

范成大對故鄉(xiāng)蘇州的依戀由來已久，早在徹底歸隱之前，他就寫過“歸程萬里今三千，幾夢即到石湖邊”這樣的思鄉(xiāng)之句。詩句中的石湖緊鄰上方山，位于蘇州西南十里處。這里原是太湖的內(nèi)灣，春秋時因越國鑿山腳之石攻城而得名。淳熙十年（1183），在告老還鄉(xiāng)后，范成大便開始收拾起故鄉(xiāng)的回憶，在《初歸石湖》中他寫道：“信腳自能知舊路，驚心時復(fù)認(rèn)鄰翁。當(dāng)時手種斜橋柳，無數(shù)鳴蜩翠掃空?！?/span>初歸故鄉(xiāng)時的忐忑與深情溢于言表。

清徐揚(yáng)《姑蘇繁華圖》中的石湖 遼寧省博物館藏

僅用詩文還不夠，在遠(yuǎn)離官場的閑暇，范成大還遍搜古今文獻(xiàn)，在紹熙三年（1192）寫成了一本《吳郡志》。這篇獻(xiàn)給家鄉(xiāng)的巨著卷帙浩繁，內(nèi)文涉及蘇州的人文歷史地理風(fēng)俗等，近乎無所不包。正是通過這部書，我們發(fā)現(xiàn)了范成大眼中的蘇州：“吳中自昔號繁盛，四郊無曠土，隨高下悉為田。人無貴賤，往往皆有常產(chǎn)。以故俗多奢少儉，競節(jié)物，好游遨?！?/span>文中說蘇州因?yàn)榈胤礁皇?，男女老少都好呼朋喚友、外出游玩，每個時令都有自己的節(jié)日民俗。

宋 范成大撰《吳郡志》圖片來源：古籍館

如在《燈市行》小序中，范成大說蘇州最熱鬧的節(jié)日就是上元節(jié)，百姓們會提前準(zhǔn)備一個月，大家一起集資買高價的燈，到手后再以賭術(shù)決定燈的歸屬，整個燈市喧鬧都異常，即所謂“風(fēng)俗尤競上元，一月前已買燈，謂之燈市。價貴者數(shù)人聚博，勝則得之，喧盛不減燈市?！?/span>

宋 李嵩《觀燈圖》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而與喧鬧的上元節(jié)相比，蘇州的除夕則顯得更加溫馨些。在范成大的《臘月村田樂府·燒火盆行》中他描繪到：初更時分，家家都在門外燃燒火盆，讓冬日的寒夜顯得格外溫暖。街上火光通明，如同白晝，煙燎滿天，棲鳥驚飛而起。這時，全家圍坐著取暖，祈求著有一個好春天，這正是“將迎陽艷作好春，政要火盆生煖熱?！?/span>

除了節(jié)日外，范公還記錄了蘇州本地一些有趣的民俗。其中最有趣的莫過于“賣癡呆”。世人都笑稱吳地多癡呆之人，除夕夜就是將癡呆賣掉的好時候。范成大的詩文“櫟翁塊坐重簾下，獨(dú)要買添令問價。兒云翁買不須錢，奉賒癡呆千百年”就描繪了孩童們在街上叫賣的情景，如果老翁要買來添點(diǎn)癡呆，不僅不用錢，還可以長時間賒賬，實(shí)在是令人莞爾。

故鄉(xiāng)的田

以詩歌描寫田園，濫觴于《詩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它以寫實(shí)的筆調(diào)，描繪了先秦時期陜西邠地“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到了晉代，陶淵明以《飲酒》《歸園田居》組詩等名篇，將田園詩寫入了每一個華夏人的內(nèi)心，一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道盡了田園生活的美好。

清《石濤陶淵明詩意圖冊》（第二開 悠然見南山）故宮博物院藏

往后，唐朝的大詩人們繼續(xù)謳歌理想中的田園樂趣。王維坐擁林泉之勝，在輞川別墅瀟灑吟出“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span>孟浩然隱居鹿門山，無事便到老友家做客，笑稱“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而到了南宋，范成大更是與摯友楊萬里一起努力，使田園詩更上層樓。

歸鄉(xiāng)后第三年（1186），范成大即利用了一整年的時光來觀察吳郡農(nóng)人生活，并撰寫出《四時田園雜興》組詩，有春日、暮春、夏日、秋日、冬日五部，共計六十首。春天，他懶洋洋地說：“坐睡覺來無一事，滿窗晴日看蠶生?！?/span>夏天，他感慨“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span>秋天，他得意“身外水天銀一色，城中有此月明無?！?/span>冬天，他扮作“探梅公子款柴門，枝北枝南總未春?！?/span>除了與前輩田園詩人一樣的詩情畫意外，范成大還細(xì)膩地描繪了農(nóng)人的喜怒哀樂，有“桑姑盆手交相賀，綿繭無多絲繭多”等溫情脈脈的詩句。

宋 佚名《柳院消暑圖頁》故宮博物院藏

此外，他還在詩句注入了感同身受的情愫。如果說陶淵明的詩中有一種道家的超然，王維、孟浩然的詩中有一種佛家禪意，那么范成大的詩則透露出一種平等精神，他以平視的視角描繪了農(nóng)家濃郁的生活氣息，像老農(nóng)一般欣喜“吉日初開種稻包，南山雷動雨連宵。今年不欠秧田水，新漲看看拍小橋?！?/span>并加入了諷諫的內(nèi)容，如“采菱辛苦廢犁鋤，血指流丹鬼質(zhì)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span>直言出農(nóng)民生活的艱辛。

石湖的友

范成大一生中的友人頗多，如陸游、周必大、蕭德藻等。當(dāng)他歸隱石湖時，一定不會忘記兩位摯友：一位是官員楊萬里，一位是布衣姜夔。

范成大蘇州石刻像

楊萬里（1127－1206），字廷秀，號誠齋，他與范成大雖同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jìn)士。起初，范楊之間并無太多情感交集。直到淳熙五年（1178）范成大被任命為參知政事時，楊萬里才以一首《賀范至能參政啟》 盛贊詩，開啟了二人真正的友誼。

淳熙七年（1180），楊萬里從常州調(diào)任廣東常平，路過吳縣時就順便拜訪了范成大，二人攜手同游石湖。楊萬里唱“震澤分波入，垂虹隔水看?！?/span>范成大就和“石湖三萬頃，何處覓憂端。”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次年，范成大上任建康知府，楊萬里則改任廣東提刑，雙方均以詩文祝賀，其中一句“何日卻同湖上醉，露帷宵幄為君張”，盡顯二人的深厚情誼。而到了紹熙四年（1193），范成大臥病在床時，他也最終是請楊萬里為其最后的文集作序。

范成大的另一位好友叫姜夔（1154－1221年）。與楊萬里高居廟堂不同，姜夔一生布衣，家貧無立錐之地。但他精通音樂、詩歌，亦善填詞，自譜十七曲傳世。范成大雖為官數(shù)十載， 卻對有才學(xué)之人格外喜愛。紹熙二年（1191）冬，姜夔經(jīng)蕭德藻、楊萬里推介，在蘇州見到了仰慕已久的范公。范成大早就知夔能譜曲，遂令其試作。就在石湖這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姜夔欣然作出了《暗香》、《疏影》這兩首宋詞名篇。

姜夔的詞曲雙璧令范公贊美有佳，稱贊其“翰墨人品，皆似晉宋之雅士”，并令歌女演唱、舞蹈。在得知姜夔傾心歌女小紅后，范成大大度成就了他們，也促成了姜夔名詩《過垂虹》的誕生：“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盡松陵路，回首煙波十四橋?！?/span>兩年後，范公病歿，姜夔悲不自勝，作《悼石湖》三首悼之，其中兩句“未定情鐘痛，何堪更悼亡”情真意切。

古人云，“鳥飛反故鄉(xiāng)兮，狐死必首丘。”對于范成大來說，蘇州既是心魂相依的故鄉(xiāng)，也是流傳后世的詩歌王國。賢勞一生后，回到吳郡的城，走入故鄉(xiāng)的田，拜別石湖的友，這位吟唱著“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xué)種瓜”的詩人，依舊生活在我們的口耳相傳里。

原作者：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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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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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錢鐘書：《宋詩選注》，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7年。

4.賀新輝（主編）：《宋詞名篇賞析》，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2010年。

5.傅璇琮（主編）：《全宋詩》卷四十一，北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5年。

6.范成大：《石湖居士詩集》，上海：上海書店，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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