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總統(tǒng)面前，每一個人都是個體，與總統(tǒng)的關系不是抽象的，而是最具體的。國會所對應的，是作為整體的國民和作為群體的階級；總統(tǒng)所對應的，則是作為個體的公民。這樣的制度幾乎天生就是為大眾傳媒而生，而且?guī)缀踔荒芡ㄟ^大眾傳媒實現(xiàn)它自身。在結(jié)構上，它與宗教有著極為類似的特征?？偨y(tǒng)面前的個體就是上帝面前的個體，人們與上帝的單線親密關系和人們與總統(tǒng)的單線親密關系是同構的。而特朗普幾乎用大眾傳媒將這個內(nèi)在的邏輯發(fā)揮到了極致：他在就職演說中說，他自己只是一個“使者”（messenger），他只負責傳遞信息。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泰國，出現(xiàn)過這么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幫人家通靈通神的巫師們，本來可以在神靈附體以后用自己的嘴來傳述鬼神的話，但突然一時間，上了身、附了體的神靈卻不說話了。跳著大神、進入狀態(tài)的巫師們事后很尷尬，但又無能為力。為什么呢？因為鬼神照樣附體，它們還是像之前那樣從另外的世界降臨我們的世界。但是它們來了以后卻一言不發(fā)──從巫師嘴里冒出來的，不再是可以被理解的指示，甚至不再是任何有實際意義的語言。巫師就那么整天怪叫著，好像變成了一臺壞掉的收音機，哇啦哇啦嚷著，而聽眾除了噪音卻什么也聽不到了。這還不是最糟的──沒過多久，神靈連身也不上了。它們開始繞過巫師，與聆聽者零距離接觸。請神的人開始從空空的屋子里直接聽到它們的聲音。這個聲音似近又遠，似有似無，就那么飄蕩在空氣中。人們環(huán)顧四周，看到不到任何魅影。而這聲音也不是訴說，不是指示，還一樣是毫無意義的“噪音”。似乎神靈在故意捉弄人們。人們不再知道神靈在說什么，人們只知道，神靈“到了”，神靈“在”這里。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帶來的，反倒是神靈空前的在場。

這一幕被人類學家莫里斯（Rosalind Morris）寫進了她的一篇文章里，文章的名字就叫“空室之聲”（A Room with a Voice）。她說這是大眾傳媒時代的通靈。而如果要理解這個說法背后的道理，以及大眾傳媒時代的媒體具備什么樣的特質(zhì)，甚至與特朗普的崛起、與政治的極右轉(zhuǎn)向有什么關系，我們就得先搞清楚，泰國的這一幕究竟意味著一種什么樣的結(jié)構性的變遷。

相信大家都在網(wǎng)絡上看到過這樣一類無聊的照片：有的人會發(fā)出來一張看似平淡無奇的合照，然后說，媽媽蜜啊，嚇死我了，你們仔細看看這些人背后櫥柜邊的那個是什么。技術比較低的一般會PS個淺淺的半人半鬼的像，而真正讓人覺得恐怖的，反倒就是最自然的照片上突然由于技術原因、由于特定的感光、特定的膠片條件而出現(xiàn)了奇怪的形狀。這個時候就算你知道應該是技術原因造成的，但你的心里還是不免發(fā)毛，你還是會覺得，有可能真的是什么別的東西吧。平時肉眼看不見，但是一下子偶然的機會就被相機捕捉到了。尤其是如果這東西在所有人的背后，你就會覺得，不會平時這東西都在我背后的某個地方看著我吧，是不是我每次轉(zhuǎn)身它都跑開？我怎么能證明不是如此？是不是它本來要跑開，結(jié)果一不留神被相機捕捉到了（所以鬼神的速度還是沒有超過光速，故此大家還是共享同一個宇宙嗎）？這東西會不會只能通過膠片的感光被相機捕捉到，而不能被肉眼直接看到？如果這個例子很抽象，大家只需要想想我們中國民間傳說的照妖鏡的工作原理就好。照妖鏡怎么工作？不是你拿個鏡子發(fā)光把人家照回原型──照妖鏡又不是探照燈。照妖鏡需要你拿著它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從里面看到自己在普通的鏡子里看不見的自己的鬼樣子。這才叫打回原形。所以才會有王爾德（Oscar Wilde）的名作《道林?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把自己的鬼樣子困在鏡子──或者畫像──里，于是畫像外的自己就可以青春永駐了。在這一點上，人類是有共通性的。

那這樣的例子意味著什么呢？它意味著，大眾傳媒的出現(xiàn)，尤其是攝影和收音機以及其他遠程交流技術的出現(xiàn)，改變了人們與媒體本身的關系。媒體，而不是通過媒體所傳遞的東西，變成了人們關注的核心，這就是所謂的“媒體即信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最能激發(fā)人們好奇心、最能攪動人們想像力的，不是照片里的人，不是攝影者和被影者力求表現(xiàn)的東西，而是攝影那一刻所捕捉到的意想不到的東西。人們認為，這種東西只能通過相機來獲得──無論是由于相機特殊的感光設置、膠片特殊的化學成分，還是拍照本身對于時間性的特別切割。同樣的道理，在美國南部盛行的隸屬基督教新教的神恩復興派（Pentecostalism）中，除了眾所周知的“舌語”（speaking in tongues）之外，他們也同樣沉迷于收音機和麥克風的聲音效果。電波擾動、信號干擾、電流帶來的雜音等等如是，都被看作是圣靈的訊號。如果大聲祈禱的時候麥克風突然失靈了，那對所有人而言都會是一場驚心動魄、終生難忘的神圣之旅。

這是一個“內(nèi)卷”的過程。技術越擴展、遠程交流的技術越發(fā)達、媒體越去標榜自己的透明，就會有越多的人將媒體本身看作是信息。就好比超導體反倒將電流困在自己內(nèi)部，或者人們就是會感嘆──哎呀，這玻璃擦得真干凈，而忘記了，玻璃擦干凈是為了讓你覺得它不存在的啊。

拉康曾經(jīng)發(fā)展出來這么個理論，他說我們之所以能看見這個世界，原因在于我們在最本質(zhì)上是暴露在世界的凝視中的。這聽起來很抽象，其實不難理解。在這個凝視和被凝視的我們中間，隔著一道厚厚的屏障，它阻斷了一切有效的交流。雖然沒有交流，雖然我們與這個凝視不能發(fā)生任何有實際意義的對話，更不能用我們自己的雙眼回敬這個凝視，但是我們卻知道這個凝視是“存在”的。或者說，只有在我們知道這個凝視“存在”的時候，我們周遭的世界才能進入我們的視閾。在我們“看”之前，必須要被放置在一個“被看”的位置上，而且永遠無法將這個原始的凝視還原為某一個具體的眼神。

如果這個說法還是抽象，那大家可以回頭來想一想本文開頭的泰國的例子。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就是那道厚厚的屏障，而這絮絮叨叨的神靈就是藏在屏障后面的那個凝視。你不知道神靈在說什么，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回應，你只是知道，神靈“在”。而正因為你知道神靈“在”，所以你會高度警覺，你會豎起耳朵繼續(xù)聽。你因此就處在一個永恒的懸置狀態(tài)，在這個狀態(tài)中，你周遭世界的一切風吹草動都變成了洪鐘大呂，就好像《老友記》里Ross所說的，I’m always aware。

這是個什么樣的狀態(tài)？這是交流得以開啟的最初狀態(tài)，是最原始的狀態(tài)，但其實也是強度最大的狀態(tài)。也就是說，在這個狀態(tài)中，交流被還原為交流本身，而不再是承載其他信息的媒介。你與神靈的關系在這個時候不但沒有被切斷，反倒達到了最頂峰。只要神“在”，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在二十世紀末的時候，德里達（Jacques Derrida）會說，大眾傳媒時代的宗教，或者說經(jīng)過大眾傳媒過濾并改變的宗教，是“被還原到了它的最基本”（reduced to its bare minimum）。因此，如果我們稍微染上點歷史目的論的遺毒，照貓畫虎學學黑格爾的口氣，就可以說，宗教只是在大眾傳媒的時代才真的實現(xiàn)了它自身。宗教是通過大眾傳媒而變成了它自己，實現(xiàn)了之前潛藏在自己內(nèi)部但卻并未完全釋放出來的純粹的“宗教性”（religiosity）。實際上模仿黑格爾的不僅是我們，連德里達自己也說，媒體所揭示出的宗教形式其實是一個精神現(xiàn)象學（religion of the media is a phenomenology of spirit）。所以蘊藏在宗教中的精神，其實是通過媒體才得以真正實現(xiàn)──而這個遷移不是個純粹的哲學論斷，而是哲學論斷在歷史中的實際展開。

正是在這個背景下，過去幾十年世界范圍內(nèi)的“宗教復興”遠遠不是簡單的復興，也不是宗教突破私人領域進入公共政治。這一輪的“宗教復興”是一種更廣泛的“宗教性”的擴張，并且這種宗教性帶有大眾傳媒時代的特質(zhì)：它意味著神──或者“精神”（spirit）──本身的降臨，它意味著“在”的問題超越了“意義”的問題。它意味著交流失去了實質(zhì)，但交流本身卻獲得了最大的強度。所以人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相信什么，但卻對自己的“信”本身越來越執(zhí)著。這種“信”來得直接，來得簡單粗暴，來得有力，來得讓人無法反駁。正是在這樣一個“信”的時代，特朗普崛起了；也正是在這樣一個“信”的時代，特朗普拒絕一切常規(guī)媒體，獨獨鐘愛twitter。

人們常說，歷史上的民族國家，在權力形式上脫胎于絕對主義國家，是皇權繞過貴族而與普通民眾達成聯(lián)盟的結(jié)果。所以一個高高在上的國王，卻可以與最底層的民眾實現(xiàn)結(jié)合。正是按照同樣的思路，有的人會說，特朗普的崛起，與美國的政治制度有著直接的關系──普通人與國會的關系是間接的，國會內(nèi)部的任何決定都要經(jīng)過辯論和權斗，都是妥協(xié)的結(jié)果。所以對于普通人而言，他們與國會的關系是抽象的，是充滿種種中間環(huán)節(jié)的。而總統(tǒng)則不同。無論實際情況如何，人們會覺得，總統(tǒng)是每一個人都可以通過自己的選票選出來的，所以在自己和總統(tǒng)之間，存在一個單線的、親密的聯(lián)系。在總統(tǒng)面前，每一個人都是個體，與總統(tǒng)的關系不是抽象的，而是最具體的。國會所對應的，是作為整體的國民和作為群體的階級；總統(tǒng)所對應的，則是作為個體的公民。

這樣的制度幾乎天生就是為大眾傳媒而生，而且?guī)缀踔荒芡ㄟ^大眾傳媒實現(xiàn)它自身。在結(jié)構上，它與宗教有著極為類似的特征?？偨y(tǒng)面前的個體就是上帝面前的個體，人們與上帝的單線親密關系和人們與總統(tǒng)的單線親密關系是同構的。而特朗普幾乎用大眾傳媒將這個內(nèi)在的邏輯發(fā)揮到了極致：他在就職演說中說，他自己只是一個“使者”（messenger），他只負責傳遞信息。而他始終視之于洪水猛獸的伊斯蘭教，信徒皈依的核心就是要口述心認“萬物非主，唯有安拉；穆罕穆德，是他的使者”。但不同的是──是否真的如此不同？──對于穆斯林而言，穆罕默德的信來自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無法感知到的神；而對于特朗普而言，他的信來自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無法感知無法觸摸到的“普通美國人民”。特朗普就是那個阻隔凝視的帳幕，而這個永遠無法觸及的“美國人民”就是那個永遠無法捕捉到的凝視。特朗普的確是個使者，而這個時代是個只屬于使者的時代。

弗洛伊德在一百年前發(fā)現(xiàn)了人類精神中的“死亡驅(qū)力”（death drive），而只是在百年之后的今天，歷史才讓它真正在結(jié)構上成為我們生活的最核心。

這就是歷史的終結(jié)，我們就是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