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逛盆景的 YOU成都

我常常忘記我的媽媽，是「媽媽」，總喜歡叫她「阿姨」。這件事一般發(fā)生在我去過姑媽家后。

姑媽曾經(jīng)的家，安在錦江西路邊，旁邊就是錦江。推窗不能見江景，因為那年頭單位的樓房層高不高，小區(qū)外圍的墻卻特別高。加之，我也是一名矮墩墩的小朋友。

爸爸每次趁著來接我的時候，偷閑會牽著我去趟百花潭公園。百花潭公園自然給我留下了一定印象，即便是作為成都土著二十多年沒有踏足，公園也經(jīng)過多次的改造、升級變了樣子?？墒?，走上滄浪橋，看見橋上新鮮的腳頭印，橋頭上的散花樓，依然親切如故。過去到姑媽家玩，幾乎在春夏之際。好天氣對于成都人來說是奢侈的，進入秋季不得不面對綿扯扯的陰與冷，而天藍的日子容易營造出天地闊、云水長的錯覺，人的脾氣都要溫和多了。鬧騰的我和弟弟就算是負擔(dān)，也是甜蜜的負擔(dān)。

立春后，成年多年的我好像一只坐不住的跳腳螞蟻，在冬天憋壞了，想出門接受光合作用的心情急迫，急迫，還是急迫。毫無目的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鬼使神差地轉(zhuǎn)到了百花潭。（這幾天又下雨了，魔咒）

兩只手指拇都掰不完的年歲，已經(jīng)過去了。

我還是喜歡百花潭公園的，安逸。所謂，安逸，是安靜，隱逸。都說，這里江湖且煙火，其實不然，刻在這城，這人的骨子里還有另一面的性格與特質(zhì)，比如：安逸。安逸，豈止是吃下美食后心滿意足的感慨。

到底是啥？難說，不敢說，凡事過于寫實具體了，就丟失了神秘感。

只能說，豈止了。

就像百花潭，豈止是小時候的彩虹圈兒塑料玩具、套圈的陶瓷小擺件，原來里面還悄咪咪藏著一個川派盆景園。

走到這里實屬無心之舉。我們常說：來都來了。下面你自然懂得起。

四川人，成都人愛花。到底多愛花？點開我們浪仔曾經(jīng)寫過的就知道了。對天生長了一張好吃嘴的我們來說，最高的贊譽除了吃下肚，還有就是“不可褻玩”的遠遠觀賞。這是敬重、尊重。

成都是一個有傳統(tǒng)花市的城市，或許，我們還能自清代每年農(nóng)歷二月舉辦的青羊?qū)m花會，及草堂寺花會的歷史碎片里窺見一二其中的盛景。

據(jù)說，“花朝節(jié)”即百花仙子的生日，正是在每年農(nóng)歷二月。過了寒冬臘月，倒春寒擋不住日光漸好，春風(fēng)溫柔，按捺不住的成都人便說什么都要踏春賞花去。

陸游曾寫道：“當(dāng)年走馬錦城西，曾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斷，青羊?qū)m到浣花溪?！?/p>

單是那梅花香味綿延不斷，二十里路不歇氣，更不要說其他種類花卉的加入。這里，我們還可以理解，花，是一種泛指，不是具體指向。

而我逛到的這盆景園子并不大，公園北門過滄浪橋，徑直進入大門就能看到。園子是開放的狀態(tài)，東南西北，閉著眼睛走都能找到一處入口。

來逛的人不多。豆瓣小組上兩個規(guī)模最大的盆景小組，每一個小組都不超過600人?？磥砼杈安辉凇肝覀兊木窠锹洹估?。

盆景是“咫尺千里，縮龍成寸”的藝術(shù)，如同菜系，川菜麻辣鮮香、魯菜咸鮮純正、淮揚菜清鮮本味……取材是基于所在的地域環(huán)境和自然條件，形成了不同派系派別。

劃分邏輯不同，流派的說法也難以一言概括。比如：既有傳統(tǒng)五大流派，嶺南派、川派、揚派、蘇派、海派(過去后三派統(tǒng)稱江南派)，也另增有徽派、豫派之說，抑或南派、北派的劃分。

字面意思，自然，每個流派各有所長。

理論上來說，嶺南派，飄逸豪放；揚派，平整平穩(wěn)；蘇派，清秀古雅；海派，雄健精巧。川派，蒼古雄奇。四字高度概括了各流派盆景的特點，凝練又抽象，實際上，抽象得令人看不懂。（不想裝萬能通了，哈哈）

詩一樣，你讀不懂的時候，就不要求甚解了，徜徉在字里行間，只管感受就是了。

據(jù)我淺薄的認知，成都盆景，又被稱為“川派”代表，善于取用瓶蘭花、貼梗海棠、六月雪、羅漢松、銀杏、 梅竹、紫薇、撲地柏等。這個園子，不是一個收藏精品的空間，擔(dān)著科普教育的作用。既然如此，肯定不似資深人士對盆景造景造型的吹毛求疵，每一個細節(jié)都力求完美。這種非精細化的管理，并不精準到每一根枝丫、每一片樹葉，失去了精益求精的刻意與造作，反而使得袒露在天地間的盆景們生出了幾分野趣。說回盆景呢。盆景分樹樁盆景和山水盆景兩大類。

園子里的盆景多為樹樁盆景，又稱，樁景。啥是樹樁盆景嘞？樹樁盆景嘛，木本植物為制作主體，一般孤樹, 也有二株、三株和多株，可以組合拼湊成叢林式，也可以佐奇石、亭榭、人物，地勢的處理來營造樹勢，如：直干式、臥干式、斜干式等。

四川民間有“盆景無根如插木”的諺語，也就是說川派盆景強調(diào)根部的處理。

春林展秀

品種為榆樹，樹齡約15年

這盆「春林展秀」，頗有點女子舞蹈的感覺，沖天的樹冠是頭部，前傾的勢態(tài)帶動上半身整體朝前斜。樹根穩(wěn)穩(wěn)扎根在土壤里，又似鷹爪拱立，樹干中段回折，旁枝向著四方舒展開來，營造出一種正在舞蹈、律動的視覺形態(tài)。

修剪過的枝頭齊齊整整，能看見原木的顏色。蔓蔓枝枝上冒起了新綠，很小，很新，忽然感受到了一點春天的氣息。更有趣的是，樹根下擺放著一顆石頭，獨立于盆景本身的環(huán)境，據(jù)推測可能是后面來看盆景的朋友們放上去的，這樣形成了奇妙的互動。

不過，插播一條友情提醒：不要隨意去跟陳列品互動，強行互動的結(jié)果就是，你可能會在某天接收到一份沖動的懲罰。

兩小無猜

品種為銀杏，樹齡約20年

而「兩小無猜」，由兩株銀杏，一大一小，并排一起。小銀杏好像后仰的姿勢，大銀杏則是向著左方前傾，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俯視著小銀杏。

再看上面揚起的一根枝丫，像是一只手。很像小時候，調(diào)皮嘴巴狡的我弟，正準備挨被氣得七竅生煙、頭發(fā)炸裂的我的一副大耳帖子。

這樣一看，小銀杏扭捏在一起的枝子，就成了避之不及的雙手，抱著頭部在瘋狂閃躲。于是，我對「兩小無猜」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除了相親相愛，還可以反向理解成，小時候的打架、拌嘴反倒加深了兄弟姐妹、小伙伴兒的感情。那些挨過的打和罵，扇紅的巴掌、脹紅的臉蛋，如今看來都成了我們爾后相愛相殺的證罪據(jù)證。邀約

品種為羅漢松，樹齡約15年

「邀約」，羅漢松像一只盛情的手，又像禮貌躬身的一個人在發(fā)出邀請，怎樣解釋都不為過。有限尺寸，造景的寫意，讓人浮想聯(lián)翩。

抵攏看，樹干上有層層相較于均勻的褶皺，恰好這是枝干的曲折處，在生長過程中，園藝師應(yīng)該用繩索或者鉛絲進行了吊扎。樹干經(jīng)過1—2年，方可彎曲定型，而在這個過程里，它被壓迫著朝新的方向生長，便長成出了如今的形狀。

層層的褶皺里，陽炙，風(fēng)拂，藏匿著時間給予的暗塵。你可以說是殘缺的，不完美的，卻是另一種難以描摹的美感。它長出了自己的姿態(tài)。

它的根部盤根錯節(jié)，懸根露爪，契合了樁景的特點。就像剛才所說，川派盆景強調(diào)根部的處理。也有說，“露根”是衡量樁景價值的標(biāo)準之一，包括國畫里畫師們也會下力氣處理樹根。

根的基本造型主要有微露根、蟠曲根、側(cè)露根、懸掛根、拱起根、抱石根、連理根等形式。

我想為什么我們沉迷于根的造型與刻畫，龍蛇蜷曲、同根連理、束根亭立、懸根倒掛……形美、雅致，抵不過木植本身表皮的粗糙、裂變，人為的「控」，自然的「放」，融合一體，將蒼涼、殘敗扭凝成「美」。

樹樁盆景為主的園子里，走兩步，會發(fā)現(xiàn)里面穿插著少數(shù)的山石盆景。

有人看見我端著相機拍照，他們紛紛也掏出手機照起相來，嚇得我戰(zhàn)術(shù)后退兩步。照完沒了興致，又匆匆離開。我接著看我的，嘿。

層林盡來

由卵石、對節(jié)白蠟制作

石并非奇石，歡欣地壘砌成一座小島，上面駐扎著三株對節(jié)白蠟。對節(jié)白蠟，又叫湖北梣、湖北白蠟，盆景中的“活化石”，壽命可長達2000年。

淺水盤里浮著微水，微水之上浮著一片小島，石與石倚傍，樹與樹矗立。作為觀者的我們站在這頭，中間象征性隔著潭水，有點mini桃花源的感覺了。

下一步想要登岸，又害怕登岸，打擾了島上的寧靜。踩踏了上面長著的一株草，驚擾了藏在石頭背后休憩的飛鳥。另外，鋪苔，也是四川盆景的特點，避免了盆面景致的單調(diào)，增色的同時，增添了一絲寫意。

柔軟的觸感，我很想伸手去摸，理性的小手拉扯住了腦殼里的那根弦。

通看下來，會發(fā)現(xiàn)川派盆景，少了亭、鳥、橋的裝飾點綴，與「精致」稍有距離。稍微懂了點，為什么川派蒼古雄奇。

為什么？你自己去看細細體會。

崢嶸歲月

品種為珍珠羅漢松，樹齡約50年

晴歸大地

品種為對節(jié)白蠟，樹齡約50年

峰巒

由沙積石、六月雪制作

盆景，以小見大，換言之是立體的中國畫，中國畫講“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迸杈皠t是，“景中有詩，詩中有景”。

中國文人們樂山樂水的意趣畫在了宣紙上的線條里，還要被賦予在具象的石頭、苔蘚、木植上，被搬運放置在家中的一角茶幾。每天觀賞一遍又一遍。

不得不說，古人們的那顆心真貪。

一個問題：園里盆景的價格由幾千至萬元不等，文里出現(xiàn)的哪株最貴？

● ● ●

編輯丨歡歌

圖源丨YOU成都編輯部

原標(biāo)題：《我看不懂盆景，卻大受震撼》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