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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生漫畫:如何將一副人生爛牌打得風生水起?
【編者按】
說起《花生漫畫》(PEANUTS)不一定每個人都知道,可說到小狗史努比(Snoopy)應該就無人不知了。查爾斯·舒爾茨(Charles M. Schulz),1950年開始創(chuàng)作“花生”系列漫畫,在美國報刊上連載,一直到2000年2月13日作者病逝時才停止更新,整整持續(xù)了五十年,總刊登的漫畫數(shù)為1萬7千多則。
毫無疑問,史努比是《花生》中誕生的最耀眼的漫畫明星,可這一系列漫畫真正的主角一直是那個倒霉的男孩子查理·布朗(Charlie Brown),在他的身上有著作者本人的影子,也投射著我們每一個普通人落寞的身影。
本文摘自《關(guān)于人生,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來自童書》,由澎湃新聞經(jīng)中信出版集團授權(quán)發(fā)布。
累不死的O先生
有一本古怪的漫畫書叫《累不死的O啊》,矮矮胖胖的O先生一直夢想到深淵對面的世界看一看,于是使盡渾身解數(shù):填石子、搭橋梁、做翅膀……然而,每一次他都是很悲慘地掉入深淵,掛掉,然后再試,再掛掉。這種西西弗斯式的徒勞總是讓我想起查理·布朗。
查理·布朗,一個365天都倒霉的家伙,沒有人喜歡他,他的郵箱永遠是空的,他從來沒有收到過情人節(jié)禮物。他永遠是被同伴攻擊和取樂的對象,女生們舉辦“NO CHARLIE BROWN”(不要查理·布朗)的主題派對,他暗戀的紅頭發(fā)女孩從來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從來沒有成功放飛過一只風箏,他的棒球生涯一塌糊涂,作為投球手,他從來沒有碰到過球,他帶領(lǐng)的棒球隊從來沒有贏過比賽。他總是在等待懲罰,他每天都很焦慮,連他的焦慮也有焦慮癥。
這是查爾斯·舒爾茨(Charles M. Schulz,1922—2000)畫的第一則《花生》漫畫??纯此窃趺闯鰣龅模翰槔怼げ祭蔬h遠地走過來,小男孩嘀咕道:“我恨他。”


有時候,他在別人的戰(zhàn)爭中“躺槍”。露西搶了萊納斯的毯子,萊納斯問,你不想我快樂,不想我有安全感嗎?我希望你最后淪落到像查理·布朗一樣。
連他最忠誠的朋友施羅德也落井下石。

戴維·麥克里斯在舒爾茨的傳記《舒爾茨與花生》中將查理·布朗——與整個《花生》——的本質(zhì)定格在1954年的一則四格漫畫里。

舒爾茨這樣解釋為什么50 年來他都不曾讓查理·布朗碰到他的棒球一次:“因為查理·布朗必須是一個失敗者。因為他是普通人的諷刺畫像。我們大部分都諳熟失敗,而非成功?!?/p>


在《花生》漫畫中,查理·布朗并不是唯一一個失敗者。他的朋友們也以各自的方式度過或墜入人生的深淵。
萊納斯有他的毯子。只要抱著毯子,他就是哲學王,可以與查理·布朗侃侃而談。但一旦沒有了毯子護身,他立刻被打回原形: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嬰兒。

有人說,露西就是社會本身,或者至少是舒爾茨眼中的世界。她的壞脾氣和盛氣凌人讓她周圍的每個人失去平衡。但是,隨身帶了一個“正確”的世界的她,同樣一次次被現(xiàn)實打敗,所以她說:“抱怨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盵 根據(jù)米歇利斯(David Michaelis)的傳記,露西如此愛尖叫,舒爾茨一般用5B鉛筆為她“配音”,線條濃重、粗糙,到最高尖叫時則用3B鉛筆。]





荒誕人生的變奏曲
從1950年到2000年,在這50年的時間里,舒爾茨一共畫了17897幅漫畫,未曾借助任何助手的協(xié)助。流行文化學者羅伯特·托普森(Robert Thompson)將此稱為“人類歷史上一個作家所創(chuàng)作的最長故事”。
50年來,似乎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故事發(fā)生,不過是查理·布朗與風箏之間的一次次糾纏、萊納斯與史努比之間的一次次毯子爭奪戰(zhàn)、史努比在臆想中與紅色男爵的一次次戰(zhàn)爭、查理·布朗一次次到露西的心理咨詢診所傾訴焦慮、露西倚在施羅德的鋼琴上一次次求愛、施羅德對露西一次次拒絕、萊納斯一次次在南瓜地里徒勞地等待南瓜大仙的到來、查理·布朗一次次坐在凳子上一邊吃著花生醬三明治一邊遙想紅頭發(fā)的女孩……


是的,世間一切無法實現(xiàn)的夢想,查理·布朗的、萊納斯的、露西的,還有史努比的——在早期的《花生》中,史努比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狗,玩著大部分小狗都會玩的把戲。但幾年后,作者賦予了它存在主義式的身份危機,把它變成了一只不想做狗的狗,于是它的倒霉與悲哀甚至超過了查理·布朗——它向往一種不一樣的生活,卻又意識到自己是如何的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但也正是在這樣不斷地重復和變化中,我們才能真正把握《花生》漫畫中潛藏的詩意、溫柔和幽默。舒爾茨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畫到同一片秋天的樹葉以同樣的姿勢落到地上。露西見到了暴跳如雷,大罵:“愚蠢的葉子!”萊納斯看到了嘆息:“幸??偸窃趧e處?!辈槔怼げ祭士吹搅苏f:“我真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笔放壤@著落葉歡天喜地,看完了鞠躬道謝:“謝謝你,多么美妙的一支舞!”
《花生》之所以是《花生》,并不是因為什么甜美溫馨的友誼,而是因為作者舒爾茨真實展示了日常生活簡單平靜的表面之下殘酷與痛苦的暗流錯雜。但他展現(xiàn)得如此輕描淡寫,那樣幽默的線條和詩意的文字使痛苦變得可以忍受,讓你覺得怒氣是好玩的,沒安全感很可愛,而悲傷也可以是溫暖的。就像史努比說的:“將一副人生爛牌打得風生水起、妙趣橫生,別管它到底是什么意思?!?/p>
有人說,《花生》荒涼的基調(diào)與它誕生的年代和地點有很大的關(guān)系。它誕生于一個人類有足夠的能力和愚蠢自我毀滅的時代,但人們對此除了講講笑話別無他法。這是作家的家鄉(xiāng)(美國中西部)的典型表情:恐怖,但以微笑的形式奉上。
憂傷和黑暗,傻氣與滑稽,在早期的《花生》漫畫系列(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中曾經(jīng)達到非常美妙的平衡。那時舒爾茨剛剛從軍隊退伍,回到家鄉(xiāng)與父親生活在一起,他描述自己當時的狀態(tài)“抑郁、孤僻、悲傷”。總體而言,軍隊的經(jīng)驗對他來說是好的,他從一個內(nèi)向自卑、一無所有的青年變成一名主管機槍中隊的軍士?!叭绻@不算男人,還什么算是男人呢?”他這樣想著。但這種良好的自我感覺只持續(xù)了8 分鐘,他又被打回原形。“我在軍隊度過的3年時間教會了我關(guān)于孤獨的一切,我們大家都經(jīng)歷過孤獨,我把由此產(chǎn)生的同情心都放在了可憐的查理·布朗身上?!?/p>
曾經(jīng)有人問舒爾茨,你是不是查理·布朗?但舒爾茨說,他是《花生》中所有的角色,查理·布朗、露西、萊納斯、施羅德、乒乓、富蘭克林、瑪希甚至史努比。每一個角色都代表了他靈魂中的不同層面。從這個角度來說,《花生》可能是有史以來最豐富的一部自傳。
查爾斯·舒爾茨1922年出生于明尼蘇達州,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挪威人。他是家中獨子,小名叫“史帕基”(Sparky),是當時一部流行漫畫里的主人公的名字。那個主人公是一匹馬,后來舒爾茨把這個名字給了史努比的哥哥。
史努比的原型是舒爾茨13歲時別人送給他的一只黑白花的小狗,但名字卻是他的母親起的。母親去世前曾對舒爾茨說,如果我們再養(yǎng)一只小狗,就叫它“史努比”,在挪威語中是“可愛”的意思。
《花生》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地方。在舒爾茨參軍期間,他的母親因癌癥去世。當時她只有48歲,而且受了很多折磨,對舒爾茨來說,這成了他終身無法康復的情感創(chuàng)傷。他幾乎一生沒畫過大人,甚至避開一切成年人的活動,不抽煙、不喝酒、不說臟話。他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在想象中的童年的院子和沙池里。在一天的挫折與失敗之后,史努比也許會來撫慰他,但從來沒有母親。
舒爾茨讀小學時跳了一級,是班里最小的孩子。他所有查理·布朗式的創(chuàng)傷似乎都與那段早年的記憶有關(guān):瘦弱,青春痘,不受女孩歡迎,在男生中也是格格不入,畫作被學校年鑒拒絕。“做小孩并不容易……外面的世界如此可怕,上學也很慘,不是老師找你麻煩,就是被大的同學欺負。如果長大以后都將這些苦惱忘記,那么成年人就會對兒童的問題視而不見。其實,小孩和我們一樣,在現(xiàn)實生活中掙扎求存?!?/p>
但《花生》中荒涼的基調(diào)顯然不只指向童年,而是指向成年人?!痘ㄉ肥澜缋餂]有成年人,只有孩子。但在這些孩子身上,我們能找到成年人世界里的一切苦惱和病癥:大眾文化、消費文化、弗洛伊德、成功學、抑郁癥、自戀癥、戀物癖……
你應該聽聽查理·布朗在1965年圣誕節(jié)的獨白:“我很郁悶,我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是圣誕節(jié),我應該自我感覺好一點兒,但我就是覺得不對勁……”覺不覺得這像是20世紀90年代的伍迪·艾倫在心理醫(yī)生面前的獨白?
但是,正如意大利學者安伯托·艾柯所說:“《花生》中成人式的生存困境并非純粹成人式的,而是由孩子的天真過濾過的……這些怪物孩子突如其來的天真與誠意會將一切置于懷疑,濾出成人世界的碎屑,還我們一個寧靜、甜美、柔軟的世界,帶著奶香和干凈的味道。因此,在一個故事或者兩個故事之內(nèi),我們在這兩個世界之間搖擺,不知道應該絕望,還是一聲樂觀的嘆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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