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經(jīng)過兩天庭審，備受各界關注的甘肅白銀連環(huán)殺人案開庭審理完畢，法庭宣布擇日宣判。7月20日，該案被告人高承勇的法律援助律師朱愛軍、陳鴻亮接受澎湃新聞等媒體采訪，就其辯護思路、本案審理情況等進行了介紹。

“他還是比較平靜，對這個事情沒有過多的感慨，或者情緒上的變化”

澎湃新聞：從接手這個案子到現(xiàn)在，大概有多長時間？

朱愛軍： 2016年9月份，我們在公安偵查階段介入到高承勇故意殺人、搶劫、強奸、侮辱尸體案的。高承勇被批捕的時候涉兩個罪名，故意殺人罪和搶劫罪。在審查起訴階段，增加到4個罪名。

澎湃新聞：這個過程中律師做了哪些工作？

朱愛軍：在公安偵查階段，我和我的助理律師會見了被告人高承勇，向其宣講了法律法規(guī)，詢問其在公安偵查階段有沒有受到刑訊逼供、誘供，以及對涉案情況的一些基本了解，以排除案件中存在侵犯訴訟權利或者人權的情況。

通過我和陳鴻亮律師的了解，高承勇案的偵辦過程中，沒有違反刑事訴訟法的規(guī)定。

澎湃新聞：第一次見到高承勇是什么時候？

朱愛軍：我們接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之后，一個星期內(nèi)就進行了會見。

澎湃新聞：第一次會見，他什么表現(xiàn)？

朱愛軍：我們在第一次會見的時候，他對犯罪的事實就是認可的。那時在公安偵查階段，詳細的案件材料我們還沒有見到，我們只能從高承勇的口述里初步了解一些涉案的情況。

我認為他還是比較平靜，對這個事情沒有過多的感慨，或者情緒上的變化。

“我們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案子辦成一個鐵案”

澎湃新聞：從第一次會見到開庭，總共會見了多少次？

朱愛軍：比較多。最開始在偵查階段會見，只是初步了解涉案的罪名，進行法律法規(guī)的宣講。后面在檢察機關閱卷之后，我們的側(cè)重點主要是核實案件里的一些細節(jié)，發(fā)現(xiàn)被告人供述與案件材料不相符的時候，我們要反復去核實一些細節(jié)。甚至在開庭前一天上午，我們還在找高承勇核實相關情況。

澎湃新聞：不相符的細節(jié)指什么？

朱愛軍：任何一個案子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的一致的，畢竟時間跨度這么長，我們希望案件能夠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因為畢竟這個案子涉及到死刑。除侮辱尸體罪，其它三個罪名最高刑都是死刑。

我們考慮的是，不要過上好多年，案子里頭發(fā)現(xiàn)某一起案件不是高承勇做的，或者是高承勇與其他人合做的，就是遺漏了同案被告，出現(xiàn)了這種問題，這樣就可能出現(xiàn)重大的失誤。

我們的介入，目的就是要把這個案子辦成一個鐵案，這樣實際也是對受害人負責，對高承勇負責，也是對國家法治的公平正義負責。

澎湃新聞：有比較重要的細節(jié)出入嗎？

朱愛軍：我們的職責就是，把里面的問題挑出來，然后庭審過程中以達到一種控辯平衡，便于法院能夠更客觀地查明這個案子的情況，作出公正的判決。檢察機關的主要職責是指控犯罪，高承勇不是學法律的，對法律知識知之甚少，從他做出的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來。

“很難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這個人是一個比較封閉的人”

澎湃新聞：卷宗中他的手段真的是非常殘忍嗎？

朱愛軍：是的。這個案子的11起犯罪，我認為每一起犯罪作案手段都是非常殘忍的，受害人是沒有任何過錯可言的。

澎湃新聞：退偵過幾次？

朱愛軍：就一次。

澎湃新聞：辦理這個案件是否有壓力？

朱愛軍：作為辯護律師，這個案子我們壓力還是比較大的，我們主要的目的是找出這11起案件里的疑點，在法庭上說出來，供法庭充分考慮這些情節(jié)。我們辯護意見發(fā)表了一個多小時，對被告人犯罪的情節(jié)、手段、主觀惡性程度、對社會造成的危害性，這些我們一概沒有涉及。

因為我也在考慮受害者有8歲的小女孩，還有不到20歲的女性，都比較年輕，有的家里孩子才一歲多就失去了自己的母親。昨天在受害人陳述的過程中提到這些情況，我的眼淚都在打轉(zhuǎn)，確實造成的危害性太嚴重了。所以，我們在這一塊沒有涉及，就是主觀方面的、社會危害性方面的，包括認罪態(tài)度，高承勇供述一直是穩(wěn)定的。

澎湃新聞：高承勇有跟你深入過交談嗎？

朱愛軍：很難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這個人是一個比較封閉的人，我也問了，他沒有知心的朋友，平時不善與人交流。一開始是對我們不信任甚至抵觸的，現(xiàn)在不抵觸，能夠跟我們正常交流，但僅限于案件的情況。

“問他為什么這么殘忍，這類問題他一般都會回避”

澎湃新聞：介紹一下和他家屬的溝通情況。

朱愛軍：每次會見之前我都會跟家屬通話，不涉及案情的，問需要帶什么話，這畢竟涉及家務事，與案件無關的，我們有保密的義務。

澎湃新聞：高承勇在庭審過程中整個人的狀態(tài)是什么樣子的？

朱愛軍：比較平和，能夠配合庭審，沒有抵觸情緒，還是比較冷靜。

澎湃新聞：庭審最后高承勇的狀態(tài)和前面有變化嗎？

朱愛軍：我覺得還是比較冷靜平淡。很難走入他的內(nèi)心世界，包括媒體最關注的，他為什么這么殘忍，我也問過他，當時完全可以不殺害受害人，這類問題他一般都會回避，不吭聲。

法庭調(diào)查過程中這個問題也問過，個別案子他是通過溜門等手段進去，當事人會以為他敲錯門了等等，他完全可以退出去，但為什么會繼續(xù)進行而且以這么殘忍的手段，殺人往往是仇殺、財殺、情殺，沒有任何冤仇，能夠捅刺幾十刀。問他為什么的時候，他都是不回答。

“他洗衣服的頻率比妻子還勤”

澎湃新聞：有沒有和高承勇家屬聊他的平常表現(xiàn)？

朱愛軍：昨天開完庭以后，我給他妻子打過電話，他妻子在電話里，對我們的工作表示感謝，但她也是覺得心理壓力特別大，也是感覺沒辦法去面對任何人，尤其原來的熟人都知道這個情況，她沒辦法去面對這個事情。

昨天，我也把我們的辯護情況給她說了一下，然后他家屬也說，既然他承認，而且證據(jù)上法院最后認定就是他做了，那么他就應該為他的行為付出相應的代價、法律代價。同時，他家屬也說，對受害人難以面對，感覺到非常愧對受害人。

他們自己也覺得非常意外。他妻子說，結(jié)婚這么多年，他沒有家暴過，兩個人生氣了，高承勇就摔門出去了，有時候幾天不回來，而且，他妻子說高承勇甚至從來不說臟話。而且他很愛干凈，他從來都是自己的衣服自己洗，這也就是為什么說當時他家屬沒有發(fā)現(xiàn)可能的血跡或者相關的問題。

他洗衣服的頻率按他妻子的話說，比妻子還勤。他進屋之前都要把鞋上的灰磕掉，所以說他首先還是個愛干凈的人。

陳鴻亮：從另外的角度，其實我們認為高承勇的家人本身也是被害人。

朱愛軍：我贊同陳律師這個觀點，我們在公安偵查階段介入的時候，給他妻子打電話不接，發(fā)短信不回。而后，我們第一次通話的時候，他妻子是帶著哭腔的，到現(xiàn)在當然是平靜一點了。

所以，從某種角度，他們家里頭也是感覺到晴天霹靂，突然間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這么大的（事情），所以，他妻子說，要不是面對這個事實，他自個兒認，還有公訴書啥的，她都覺得是不可思議的。

“確實覺得有些東西不可理解”

澎湃新聞：之前是不是還有人懷疑嫌犯是外科醫(yī)生之類的？

朱愛軍：他沒有去研究過醫(yī)學的解剖學這些，所以這個來說，他能夠做這些，我們也確實覺得有些東西不可理解。

其實，到現(xiàn)在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為什么去做這個事情，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講過。

這個要想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我覺得非常難，這就像封閉的門，讓他打開它，實際上非常難。因為我們試過，我在問完筆錄以后，就是我們在工作吧，就是我們在正常工作完以后，我也想試著跟他聊聊天，就是拋開這種，很難。

他不會順著，他不會像我們這種正常溝通聊天，所以很難走進他的內(nèi)心世界或跟他聊天。我曾經(jīng)也問過他一些其他問題，他反問我，這個跟案件有關嗎？所以我只能說，無關，我只是想跟你聊聊，然后他就不吭聲了。

澎湃新聞：他自己本身警惕性也很強，防御心理比較重？

陳鴻亮：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那種感覺，總體來說，就是很不愿意跟別人聊這個話題。

朱愛軍：我當時也問了他一個可能敏感一點的問題，跟情感方面可能有關系，問他，立刻反問：“這個跟案子有關嗎？”我說：“沒有關系?！比缓笏驼f：“我拒絕回答?！比缓缶筒豢月暳?。所以，跟他的這個聊天就是沒辦法進行下去。

澎湃新聞：他有沒有跟你們生過氣、發(fā)過脾氣，或者說不高興、不愿意講了這種？

陳鴻亮：他是個不愿意跟你主動溝通的人，你問他，他就說，你不問他，他就不說。而且他所說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僅限于案子。

朱愛軍：就是我們俗稱的“悶葫蘆”，有句土話，“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按他媳婦跟我的溝通也是這么說，他愛人性格上相對外向一點。

我看媒體上也說“為什么這么多年沒發(fā)現(xiàn)”，這個我認為應該是真實的。高承勇是個謹慎的人，包括衣服，從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就一直是自己洗，包括他的這個作息啊、出去啥的，他也不會跟他愛人（說），他出去有時候打工，作息時間也不固定，加上他自個這樣，他的家人都不知道。

“這么復雜、影響力大的案子是我從業(yè)20多年來第一個”

澎湃新聞：這個案子有沒有目擊證人？

朱愛軍：沒有目擊證人。證人證言是通過案發(fā)后走訪案發(fā)現(xiàn)場周邊獲得的，沒有直接目擊現(xiàn)場，或現(xiàn)場指認“我就是見過被告人”這種證據(jù)。

澎湃新聞：這可以算是你從業(yè)以來最復雜的案件么？

朱愛軍：這么復雜、影響力大的案子是我從業(yè)20多年來第一個。白銀檢察院院副檢察長王護民帶隊承辦高承勇一案，白銀中院副院長趙永奇任該案審判長，也是非常高規(guī)格，也體現(xiàn)了檢法機關對案件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