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突然離世之前，徐杰從來不覺得立不立遺囑是個問題。

母親走得突然，彼時，徐杰剛上大學(xué)，父親是無業(yè)股民。由于錢一直都是徐杰母親在管，他的父親也不知道是怎么個方式，也不知道數(shù)量多少，家里面能找到的現(xiàn)金也并不多，意外地捉襟見肘導(dǎo)致母親的告別儀式都是借親戚的錢才得以操辦。

后來清理遺物的時候，徐杰發(fā)現(xiàn)母親這幾年省吃儉用的，存了一筆不少的錢。提及此，時至今日徐杰依舊心痛，數(shù)額遠超他倆的想象，徐杰也第一次理解母親節(jié)儉背后的意圖。意外過后他和父親面臨著更大的問題：完全不知道密碼。二人一同去到銀行試了很多次，不對。

父親最終不好意思繼續(xù)試，向銀行說明了自己與持卡人的關(guān)系以及不知道密碼的原因，行長聽后怔了一下，隨即答應(yīng)幫他們繼續(xù)試密碼。母親的銀行卡密碼至今仍是秘密，最后是打了公證，把錢和房子一切都轉(zhuǎn)名。

徐杰把整個流程辦下來花了一年，“對我最大的影響是，每次去辦這些東西，都要提到她的名字，都要拿出她的剪角身份證，每一次都是傷痛?！?/p>

 ▍遺囑正成為越來越多人的選擇

盡管大家依然避諱談?wù)撍劳觯喠⑦z囑正在成為越來越多老年人的選擇。自2013年至2020年，中華遺囑庫已向社會提供遺囑咨詢共25.6萬人次，登記保管了超19萬份遺囑。訂立遺囑的人群年齡段主要集中在60-70歲之間，占比43.91%，是訂立遺囑的“主力軍”。

從性別分布來看，女性訂立遺囑所占比重過半，2013至2020年間共有107281位不同年齡段的女性在中華遺囑庫訂立遺囑。中華遺囑庫的工作人員認為，造成這一結(jié)果的原因是女性具有相對較高的婚姻危機感，提前訂立遺囑可以適當(dāng)規(guī)避風(fēng)險。

2020年初，疫情的肆虐拉近了人們與死亡的距離，在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到來的情境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將訂立遺囑納入規(guī)劃，希望提前安排好身后事。

時代的動蕩埋伏于我們?nèi)粘Ｉ钪械拿恳粋€細節(jié)，在全球新冠大流行以及社會秩序的重整中人類對于不確定的感知是何其敏銳，尤爾根·哈貝馬斯在2020年的一次采訪中表示，我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對我們的無知，以及不確定的環(huán)境下行動和生活的必要性有著這般清醒的認知[1]。而立下遺囑，或許就是一種較為溫和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如作家麗貝卡·索爾尼特所描述那般：我們還可以發(fā)表宣言并蹣跚前行。

 ▍年輕人借遺囑歸納人生

根據(jù)中華遺囑庫發(fā)布的《2020中華遺囑庫白皮書》，截至2020年底，已有553名“90后”在中華遺囑庫登記保管了遺囑，而這只是中華遺囑庫一處記錄下的我國法律所規(guī)定的五種有效遺囑形式（自書、代書、口頭、錄音及公證遺囑）之一的公證遺囑數(shù)據(jù)。疫情期間，更是有接近7萬用戶在中華遺囑庫推出的“微信遺囑”小程序中立下了遺囑，其中30歲以下年齡占比超過65%，盡管在法律層面，“微信遺囑”未能獲得認證，但在精神層面，“關(guān)注后事”儼然受到越來越多年輕人的正視。

事實上，微信遺囑并不具備法律效力，只能當(dāng)作一份訴說心意的“情感留言”。用戶可以借此機會體驗立遺囑的“儀式感”，總結(jié)生活、表白家人、寄托哀思，或是鼓勵自己。心理學(xué)家陸曉婭曾說，“寫遺囑是一種人生規(guī)劃，是一個自我對話的過程。去思考我們是誰，我們到底能夠活成一個什么樣?！盵2]在我們國家，立遺囑的人數(shù)也在逐年增加，意味著人們開始認真思考死亡，嘗試對有限的人生進行規(guī)劃，并努力尋回對生活的掌控感[3]。

微信之外，在豆瓣上豆友@天氣預(yù)報說有雨 創(chuàng)立了話題 我為自己訂立的“遺囑”，話題之下共有590篇內(nèi)容，獲得了74.3萬次瀏覽。

用戶@乙枸 在其中寫到：疫情第一年，生活抑郁，工作焦慮各種原因?qū)е滦穆什积R差點半夜窒息而死，第一波疫情過后，登記器官捐獻，把房子車子都換新，寫了份遺囑給父母，疫情至今，怕自己有個萬一至少有點東西留給父母。

柯卡在看到豆瓣話題后第一次擬定了自己的遺囑，在她短短八百字的遺囑中一共出現(xiàn)了五次“舍不得”，其中四次是對世界的不舍，一次是對自己的不舍。在開頭是對離開這個世界的猶豫，帶著淺淺的不甘“我走了，我想，我是對這個世界的掛念頗深，我想，我大約是舍不得的，或許我并不知自己是怎樣走的，但我走了?！痹诳驴磥碜约簩懼鴮懼悸分饾u不清晰，無法想象自己離開世界的那一天。在遺囑的最后，她卻堅定地打下“我還愛著大家，我真的舍不下這個世界?！?/p>

 ▍立遺囑和財產(chǎn)的多少無關(guān)

立遺囑是每個人對自己人生進行歸納的權(quán)力，也是對家人的負責(zé)。

在葉貞看來，財產(chǎn)是遺囑中無法繞過去的一部分，它們是你在世界的“遺物”，你擁有著最終的處決權(quán)。她將自己的現(xiàn)有存款及密碼一一羅列后進行分配，大部分是給了父母，小部分留給了幫助過她的人。

除此之外，她還特意提到了自己的數(shù)字遺產(chǎn)的處置。葉貞記下了所有App的帳號密碼，重要如微博、微信，Instagram這類社交應(yīng)用，在遺囑里寫明了帳號密碼轉(zhuǎn)交給重要的朋友。在葉貞看來，數(shù)字遺產(chǎn)是人生一個很重要的回憶，就跟寫日記一樣，你從哪一年開始記錄，一直到你哪一年離開，在這些日子里面你的文字你的心情你的那些圖都是你成長的一個過程。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珍貴?！氨热珧v訊QQ我們都是從初中，甚至是小學(xué)就開始了，從那個時候記錄到現(xiàn)在，我十幾歲到現(xiàn)在二十八歲，這是人生成長成熟轉(zhuǎn)變最重要的這十幾年，我從初中高中生大學(xué)，到現(xiàn)在工作這些軟件都有記載我一路以來的成長，所以是非常珍貴的，不可能注銷的?！?/p>

一個人的逝去除了心理的影響，還有一些東西是超乎心靈范疇的實際和棘手——遺產(chǎn)，岳父的突然離世讓徐杰再一次意識到遺囑的重要性?？粗拮雍驮滥笧橹z產(chǎn)的事意見不合，甚至爭吵，徐杰覺得無奈，本可以避免但注定如此的無奈。“這是一個不想碰但是逃不開的東西，我們都暗示過他，希望他提前規(guī)劃好，但是他不相信，他覺得心功能13%沒問題?！毕啾仍栏?，徐杰對自己并不自信，早早擬定了自己的遺囑，“假如有一天，我突然死了，那除了思念這種避無可避的事情之外，任何麻煩事都不要靠近留下的人?！?/p>

（應(yīng)受訪者要求，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作者：暨南大學(xué)新聞與傳播學(xué)院 楊元瑞 唐怡馨 李昭奕

指導(dǎo)老師：黃雅蘭

參考資料：

[1]疫情之下，存在主義哲學(xué)為何重新流行？

http://www.school126.cn/newsDetail_forward_9182341

[2]陸曉婭《影像中的生死課》

[3]劉擎 2020年度西方思想年度評述

http://www.school126.cn/newsDetail_forward_11810758

[4]中華遺囑庫《2020中華遺囑庫白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