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賣、開網店，殘障人士如何追尋“無障礙人生”？｜有數

2022-05-15 17:34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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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疫情以來，外賣騎手成了居民們“最想見的人”。外賣騎手中不乏殘障人士，視頻中的陸明就是一位聽障外賣員。

據北青網和新華社報道，“餓了么”藍騎士中已有逾3000位殘障人士，喜馬拉雅殘障主播已超8000人，還有上萬的殘疾人在淘寶、天貓等電商平臺開設網店，或擔任客服……中國殘疾人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網絡服務平臺顯示，面向殘障人士的就業(yè)崗位中，有關軟件開發(fā)、平面設計、電商運營等數字經濟相關崗位已占到1/4。但與此同時，他們也面臨著無障礙環(huán)境缺乏、競爭壓力更大的難題。

2022年5月15日是第三十二個全國助殘日，今年的主題為“促進殘疾人就業(yè)，保障殘疾人權益”。上海市共有59.655萬持證殘疾人，登記的就業(yè)人數卻僅有7.1萬。在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網絡服務平臺的173條招聘信息中，明確表示愿意招收重度肢體障礙者（一級）的崗位只有5個，只有2個崗位愿意接受一級視力殘疾者。盡管數字經濟為殘疾人就業(yè)帶來了新的機遇，但這些新興的職業(yè)仍有著較高的專業(yè)門檻。他們距離就業(yè)“無障礙”，究竟還有多遠？

混音師、微店店主，數字時代殘障人群的新機會

蔡東岳是一位90后“盲人混音師”，也曾是喜馬拉雅有聲主播培訓班的一名學員。他告訴記者，自己從小喜歡音樂，這段培訓的經歷，讓他找到了從事音頻工作的興趣。

培訓結束后，蔡東岳與平臺簽約，從事有聲書的后期制作。離職后，他又以家為工作室推出了自己的音頻錄制服務，為客戶處理后期、制作視頻旁白或廣告詞，閑暇時也會錄制自己喜歡的歌曲。

“目前的客戶還是熟人介紹為主，大家都覺得性價比高。明年可能會推出‘公眾號+預約’的模式，多展示一些優(yōu)秀作品?！睆膩頉]有“看見”這個世界的他，希望“讓更多人得到他們想要的好聲音”。

蔡東岳正在進行音頻處理/顧玏菲攝

殘疾人借助“數字”突破障礙，傳遞自己的“聲音”，也在通過“數字”建立彼此的“連接”。

“分享好物”，這是80后肢殘人士何艷開設“微店”的初衷。因為2016年的一場事故，她成為了一名“輪椅族”。2021年，她在朋友的鼓勵下開始居家創(chuàng)業(yè)，微店“平凡豬媽”誕生了。但比起掙錢，這個微店對于何艷來說，更像是“掙”朋友。

“我早期的三個產品供應商其實都是殘障的朋友，最早的是一個傷友群里的大哥，他家種的獼猴桃我自己試吃了覺得很不錯，就跟他合作了。”如今，“平凡豬媽”微店客戶群已有300多個成員，復購率達30%。“我最近在推奉節(jié)的臍橙”，何艷介紹道，“和臍橙供應商談合作的時候，我還擔心這會不會對我現有的水果和殘障供應商造成影響，沒想到這個供應商說，他其實也是殘疾人?！?/p>

隨媒體報道的增多，更多人開始關注這些新興數字經濟崗位上的殘障人士。

在知乎話題“聾啞人送外賣大家怎么看”中，網友們對聽障外賣員大體表達了積極和消極兩種態(tài)度。其中表達積極態(tài)度的詞匯“支持”出現了107次，“尊重”出現了30次，還有27條提到外賣員“不容易”。他們認為，“外賣員”的工作給聽障者提供了自食其力的機會，同時也對那些克服條件局限、做好本職工作的聽障者致以敬意。

也有一些高贊評論保持中立或消極態(tài)度，點出了聽障外賣員可能遭遇的現實問題，更關注“事故”（12次）、“矛盾”（12次）等關鍵詞，擔憂騎手“搶時間”的工作性質會帶來安全風險。

而支持者則表示，溝通的障礙是可以克服的，相信技術的進步能夠提高溝通效率，也相信社會能夠給予包容和鼓勵，讓他們獲得獨立，“能站在陽光下面對生活”。

在知乎話題「如何看待17萬殘障人士開網店創(chuàng)業(yè)？數字經濟之下，殘疾人還有哪些新就業(yè)？」中，所有表示支持的用戶都提到了數字經濟對“平等”的促進作用，中立的回答多指出目前網店競爭激烈，殘疾人在運營上可能更為困難。相比外賣騎手，網民對于殘疾人“開網店”的態(tài)度更溫和，原因是工作較自由、與公眾直接溝通少、足不出戶也能就業(yè)。

總體而言，在網民們眼中，這些新就業(yè)模式雖尚未成熟，但依然值得鼓勵與探索。

然而，殘疾人在社會中面臨的一大障礙在于，與他們適配的企業(yè)依然有限，許多公司在招聘殘疾人時往往有更多的顧慮。浙江師范大學殘障與可持續(xù)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李學會指出，很多企業(yè)寧愿每年交一筆殘疾人就業(yè)保障金，也不太愿意去招殘疾人。在他們看來，一次性的捐錢很容易，但提供崗位則是另一回事：不僅在工作效率、培訓成本和溝通成本上會增加壓力，也對企業(yè)的無障礙環(huán)境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對于他們是一筆長期的，不那么“劃算”的投入。

以按比例就業(yè)為主，“互聯網+”在推進

根據《中國殘疾人事業(yè)統(tǒng)計年鑒（2021）》，在2016至2020這五年期間，殘疾人按比例就業(yè)的比重增長了近30%。按比例就業(yè)，是指依據國家法律規(guī)定，用人單位按照單位職工人數的?定比例安排殘疾人就業(yè)，從而能讓殘疾人分散進入各種企業(yè)、單位中。目前，按比例就業(yè)在就業(yè)總數中占比65%，是上海市殘障人士就業(yè)的主要方式。

相比于依賴公益企業(yè)的集中就業(yè)模式，這種就業(yè)模式更有利于殘疾人融入社會，選擇適合自己的領域。此外，有1.73%的殘疾人還在從事包括種植、養(yǎng)殖、農產品加工在內的“農村種養(yǎng)加”工作，也有近11%的殘障人士進行了自主擇業(yè)、創(chuàng)業(yè)的有益嘗試，選擇了靈活就業(yè)和個體就業(yè)。

那么，有哪些新崗位可供殘疾人選擇呢？在就業(yè)創(chuàng)業(yè)網絡服務平臺的173條上海市殘疾人線上招聘信息中，大部分職位為文員、店員、包裝工、會計等傳統(tǒng)職業(yè)；但與數字經濟相關的職位也在逐步增加，涵蓋多種行業(yè)類別，如CAD制圖、美工、原畫師、電商運營專員等，集中在設計、電商、新媒體、IT等領域。雖然數量有限，但企業(yè)正在逐步開放殘障人士可嘗試的崗位，為其提供更多元的機會。

一些社會機構、公益組織也在助力，通過技能培訓的形式，為數字時代的殘障人士賦能。

據統(tǒng)計，自2020年初至今，上海市殘聯和各區(qū)分殘聯參與舉辦的殘障人士數字技術培訓項目共計58個，涵蓋了計算機基礎、音視頻制作、新媒體運營、網店、直播等多個領域。一些殘疾人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職業(yè)道路就此轉變。

這些突破的背后離不開政策支持。一方面，“互聯網+”行動正在推進。2016年起，我國開始將“互聯網+”融入殘障人士就業(yè)鼓勵。國務院印發(fā)的《“十三五”加快殘疾人小康進程規(guī)劃綱要》明確指出，要借助“互聯網+”行動，鼓勵殘障人士利用網絡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

另一方面，政府近年來對殘障人士的數字化新就業(yè)給予了更多的關注。2021年7月8日，國務院在《關于印發(fā)“十四五”殘疾人保障和發(fā)展規(guī)劃的通知》中提出，“要在經營場地、設施設備、社會保險補貼、金融信貸等方面扶持殘障人士自主創(chuàng)業(yè)、靈活就業(yè)……鼓勵互聯網平臺企業(yè)，中介服務機構等幫助殘障人士參與網絡零售、云客服、直播帶貨、物流快遞、小店經濟等新就業(yè)形態(tài)?！睔埣踩丝梢允菙底纸洕I域的工作者和推動者，社會各方應做好教育倡導、完善配套設施，為他們打開人生的無限可能。

未來：讓殘疾人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參與社會

在數字經濟的賦能下，越來越多的殘障人士開始打破傳統(tǒng)，走進自己的興趣領域。然而，距離真正的就業(yè)“無障礙”，我們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

李學會表示，即便有了互聯網+的加持，就業(yè)場地中的無障礙環(huán)境建設依然至關重要，決定著多數殘疾人能否實現線下就業(yè)，因此，要在基礎設施上進一步加強保障。

同樣重要的是，“殘障者自己首先要能‘走出去’”，蔡東岳鼓勵和自己一樣的殘障朋友，“要勇敢一些，去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想法。”對于未來，他覺得殘障者能嘗試的東西不會少，只是“要給他們一個學習的機會”。李學會也表示，要在互聯網時代取得更好、更高質量的就業(yè)，根源還是要從教育的角度提升殘障人士的能力，豐富其工作體驗；也可以積極尋求社會機構、公益組織和社群的幫助。

除了特殊教育體系需要鼓勵多元化之外，李學會認為，社會機構給殘疾人提供的技能培訓，也應有一份新的主題“清單”?！拔也⒉徽J為有某一種互聯網的工作一定會適合某一類殘疾人群。”他提到，阿里巴巴、騰訊等互聯網企業(yè)招收了不少殘疾人去做客服，以至于出現了“殘疾人適合做客服”的說法。他表示，需要警惕這種“典型新職業(yè)”可能引發(fā)的“路徑依賴”，如果過度地關注殘疾人某一種或幾種職業(yè)選擇，鼓勵他們都去做客服、做主播，那么這些新的職業(yè)，也只會成為互聯網時代的一種“新型盲人按摩”。

一些組織也在結合數字新技術與殘疾人自身需求，探索新的職業(yè)路徑。據“一加一”殘障公益集團合伙人傅高山介紹，數據標注師（“AI”訓練師）、網絡輿情分析師等等，都是一些全新的職業(yè)選擇。未來還需要更多這樣的探索，將廣泛的可能呈現在殘障群體的面前。

學者章玉萍提出，殘障人士從事數字化生計不只為謀求經濟收益，更重要的是“進入社會”。李學會也表示，在社會中的參與感、價值感，是殘疾人就業(yè)的核心元素。他們需要更多的選擇，更少的“障礙”。

“如果喜歡按摩那就去，如果不喜歡就不去?！备蹈呱秸f，要讓殘疾人以自己喜歡、適合自己的方式，參與到這個社會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