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劉穎 新青年電影夜航船

階級身份與國族認同

——基于國際勞動力遷移史評《美國工廠》

作者丨劉穎

指導老師丨張慧瑜

《美國工廠》是由史蒂文·博格納爾、茱莉婭·賴克特指導、美國Netflix公司出品的紀錄片。影片用真實的鏡頭，以外部人的視角跟蹤記錄了美國“鐵銹地帶”俄亥俄州代頓工廠和工人群體的沉浮故事。俄亥俄州曾是美國著名的汽車生產重地，大名鼎鼎的通用汽車工廠便設立于此，書寫了美國制造業(yè)的輝煌歷史。在2008年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爆發(fā)后，通用公司破產，工廠倒閉關門，工人失業(yè)下崗，代頓社區(qū)的經濟迅速轉入蕭條。這一切凄涼的景象隨著中國資本的引入而宣告結束——中國福耀玻璃集團接手廢棄多年的通用老廠，將其改造為福耀集團美國分工廠，為待業(yè)美國工人再就業(yè)帶來了希望。而好景不長，文化水土不服、人事管理任務艱巨、交流的無奈使最初的樂觀與希望遭受了挫折。

一、 剃為什么是中國人？——從華工勞動力遷移史談起

紀錄片作為影視文本的一種，既有普遍的影視解讀空間，也有類型學意義上專屬于自己的特質。比爾·尼克爾斯認為，“紀錄片是對世界的一種再現(xiàn)，但是，這種再現(xiàn)是一種選擇的結果，體現(xiàn)出一種對于世界的獨特觀點?！币虼宋覀儽仨氁獑柕囊粋€問題是：紀錄片如何創(chuàng)作，以及為什么創(chuàng)作？這要求我們對紀錄片的“嗓音”建立起高度的敏感和基于歷史維度的體察。

影片最初講述非典型的東方學。曹德旺率領福耀玻璃集團打進美國本土，一開始是以救世主的形象建立工廠、招募美國員工、提供就業(yè)機會，完全顛覆了中國作為“世界工廠”處于國際生產鏈下游的形象，使傳統(tǒng)生產結構與生產關系發(fā)生了調轉。但隨著業(yè)務的日常推進，中美員工及其承載的社會歷史差異劇烈爆發(fā)，一方面，負責美國團隊的中國主管反復強調，“工作要久一點，狠一點，我們（美國）的團隊可以和中國（團隊）做一樣的事”，否則雙方的KPI將非常尷尬地迅速拉大，有損福耀整體利益；另一方面，美國員工為恢復工會搖旗吶喊，要求在維持工資水平不變的前提下保障員工的健康權。觀眾會非常自然地提出一個跨文化的問題：這些福耀集團的中國工人，為何能夠安然接受危險惡劣的勞動環(huán)境，以及遠低于自身勞動價值的薪水的呢？為什么美國員工便堅決不能？矛盾與沖突是必然的嗎？僅用“觀念不同”、乃至看似更為理性的“經濟發(fā)展條件不同”來解釋，是否足夠妥當？

要回答上述問題，我們有許多不同視角可供選擇，其中一條路徑是甚少被人提起的華工記憶，即華工赴美勞動力遷移史。如果規(guī)避掉華人勞動力與歐美殖民歷史的第一次接觸，那么關于《美國工廠》所謂“文化沖突”的討論都如空中樓閣，缺乏縱深性的歷史視域。

1. 遷移動力：從殖民想象到跨國公司

從清代中期開始，中國人口快速增長，耕地短缺，人地矛盾成為一個前所未有的社會問題。據統(tǒng)計，到1851年，中國人口已達4.3億，人均耕地僅1.7畝。過快的人口膨脹給社會穩(wěn)定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因為大量人口脫離了正常的社會生活軌道，成為過剩人口。在土地所有權高度集中的情況下，大量農民還遭受著重稅的殘酷剝削，絕望的中國農民轉而到海外謀生。據20世紀60年代美國學者e.s.e lee提出的推拉理論，移民并不是完全盲目無序的流動，而是有一定的規(guī)律。具體來說，理論模型主要由拉力和推力組成。一方面，農民在國力衰微之時加速逃離自己的祖國；另一方面，“拉力”是指東道國由于經濟發(fā)展的需要，對勞動力資源產生的迫切需求。得益于西進運動和美墨戰(zhàn)爭的軍事勝利，美國完全控制了西部大陸。新興的礦業(yè)公司和鐵路建設部門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如何獲得豐富可靠的勞動力來充分利用西部豐富的資源？由于奴隸制在1862年已經在世界范圍內被廢止，因此，美國迫切希望用其他勞動力來取代黑人奴隸。同時，礦業(yè)公司和鐵路建設部門很難招募到美國員工，因為美國本土工人更喜歡節(jié)省勞力、報酬偏高的職業(yè)?？紤]到國內和國際因素，中國工人因其低廉的工資和較高的生產效率而受到青睞。

鴉片戰(zhàn)爭期間，西方工業(yè)化國家用先進武器結束了中國的自給自足政策，迫使清政府在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上做出讓步?！皠诠べQ易”直到《北京條約》的簽訂才被正式認定為非法。值得注意的是，《中法北京條約》第9條規(guī)定:“凡愿意出國，或愿意在法國的任何領土受雇，或愿意在世界任何角落工作的，都應被允許與法國人民締結條約。中國公民無論是單獨或有親屬陪同登上法國艦艇，都應不受妨礙?！兵f片戰(zhàn)爭不僅直接影響了“勞務貿易”的合法性，而且在長期內對中國社會造成了嚴重的連鎖反應。從《南京條約》的2100萬兩白銀賠款到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的2200萬兩白銀，巨大的財政負擔實際上從清政府轉移到了老百姓手中。殘酷的剝削和連年的戰(zhàn)爭使勞動人民過著流浪的生活，這是造成國際移民的根本原因。

雖然是勞動力從中國流向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國），但毋庸置疑這仍是殖民主義的重要體現(xiàn)。初代華工很大程度上是受外國人的花言巧語所誘騙，被綁架到美國，往往非自愿。后者會雇傭一群中國當?shù)氐膼喊?，廣泛傳播美國金礦遍野的文化想象。如果有人申請這份工作，他們就會強迫他簽訂不平等的合同。就算有農民對此不感興趣，外國人販子也會用財富或女人引誘他，根據他的偏見滿足所有的要求。當華工們到達離家數(shù)千英里的新土地時，他們發(fā)現(xiàn)一切都與他們的期望相差甚遠。

上面所描述的華工遷移背景基本上勾勒出殖民時期的東方學，這套話語體系牢牢掌握在西方統(tǒng)治者與商人手中。彼時的中國在國際社會中喪失主部分權，而彼時的中國農民又在國內各階層結構中備受壓迫，因此第一代華工是這場勞動力遷移史中最沉默的群體。與第一代華工遠走他鄉(xiāng)的理由完全不同，福耀率領的中國員工是在跨國公司的主導下發(fā)生的勞動力跨國流動，表現(xiàn)為“勞工貿易”向“勞務輸出”的轉變。還需注意到國族分野之下的階級差異，中國的“勞務輸出”不再僅僅局限于體力出賣，因為對外投資行為，部分中國人擔任重要技術崗或管理崗，成為價值鏈的上游。曹德旺之下的中國員工依據職位高低形成了金字塔結構，越靠近曹福旺，便越接近權力中心，而哪怕是在職務上大約等同的美國員工也必須通過傳話（如經由翻譯、或中國秘書）才能與曹德旺溝通，因此，福耀的跨國辦廠讓國際勞動力流動發(fā)生了復雜的權力表達，權力的分配同時建筑于國族身份和分工結構之上。最顯著的權力莫過于賦予或撤銷成員資格的權力，即決定員工去留，正如川普在早年職場真人秀中的高頻語錄“你被炒了”（You are fired），fire以動詞的形式在片中反復出現(xiàn)，如中國高管人員向鏡頭展示自己和一名美國員工的親密合影，隨即冷酷地表示“兩周以后就沒有這個人了”（圖2）。

圖 2

2. 遷移結果：關于華人街區(qū)（Chinese community）的講述

當勞動力打破國家邊界的宰制，發(fā)生橫向流動，遷徙必然意味著文化沖突，但很多時候沖突也是文化建構和不斷再命名的過程。福耀經歷了從被俄亥俄州下崗民眾捧上神壇，到遭遇工會人士的聯(lián)合攻訐，同樣的劇情在初代華工那里就已經上演過一次，只不過福耀將一個遍布美國西部的反華現(xiàn)象聚合起來，使沖突的頻率和程度都登峰造極。

Weightman (1955)的一項定性研究指出，美國人對中國移民的共識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如圖3所示，舊金山海關所記錄的中國工人的凈移民流量折射出三個時期中國移民流量的基本波動趨勢。

圖 3

一開始，美國當局對中國工人的到來表現(xiàn)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歡迎和熱情。例如，加州州長(1852年)推動了土地轉讓政策的實施，為中國移民實現(xiàn)安居樂業(yè)提供制度性安排。從圖？中可以明顯看出，1850年前后，中國移民到達的人數(shù)遠遠超過離開的人數(shù)，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橫貫全美大陸的鐵路建設期間，中國工人的涌入大大緩解了勞動力的短缺。然而，由于華工的辛勤勞動和遠遠低于平均水平的工資，他們在就業(yè)市場上獲得了更大的競爭優(yōu)勢，導致了本地和歐洲人就業(yè)機會的快速蒸發(fā)。反華敵意很快成為一種廣泛的社會思潮，使19世紀50年代中期成為海外華工人生的轉折點。這些社會性騷動最終推動了種族歧視有關法律的出臺，加州立法機關于1858年頒布了《防止華人或蒙古人進一步移民到該州的法案》。隨著一系列立法的出臺，中國移民的權利受到了嚴格的限制，例如，根據1863年通過的一項法律，他們被禁止在法庭上提供有利于或不利于任何白人的證據，并且華工不得不承擔額外的稅收負擔。對中國移民的偏見在1882年《排華法案》禁止中國人進入美國時達到頂峰。

面對不公平的待遇，適應性極強的中國移民發(fā)展出自己的方式來應對艱苦的環(huán)境。一種解決辦法是在地域分散，即從西部地區(qū)向美國中部和東部地區(qū)轉移，以避免對單一地區(qū)的就業(yè)市場施加壓力。其次，中國工人試圖適應競爭不那么激烈的職業(yè)，如做飯和洗衣。反華立法的社會影響之一便是職業(yè)分層雛形的顯現(xiàn)。必須指出的是，再次被驅逐出西部的華工在他們向東的旅程中被隔離在貧民窟，也被稱為唐人街。

通過這部分的歷史回顧，我試圖說明福耀集團內部的文化沖突（Culture shock）并非一朝一夕的產物，也不是簡單的刺激-反應過程，美國員工對中國勞動力的“凝視”和“命名”肇始于二者在歷史上的初次接觸。片中，老實本分、踏實干活的中國員工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但就是這樣的沉默，讓對立面的美國員工認為他們是一群瘋子，或狂徒，或機器，他們可以在不配備任何護具的情況下拿取碎玻璃，也可以毫無怨言地接受周六加班的安排，這種存在使美國員工備受道義上的痛苦和被取代的焦慮。UAW的演說中有句話：“工人和勞工運功建立了美國，一開始是這些讓美國偉大起來的”至少從歷史原境來看，美國工人運動從來都沒有將華工這群最沉默、最壓抑、最受剝削的群體考慮在內。

圖4

二、為什么是汽車玻璃？——工廠與無法對話的主體

筆者觀察到，最近幾年發(fā)生的比較有話題度的跨文化事件，常常開啟公眾對具體物質史的研究，譬如以耐克、HM為主要當事人的新疆棉事件，揭露出“棉花-黑奴-強制勞動-種族滅絕”這一系列根植于資本主義發(fā)展和全球經濟秩序之中的文化想象鏈。同樣的物質史思維也可以用于本片的解析，通過重新發(fā)現(xiàn)玻璃來重述生產與消費環(huán)節(jié)中的歷史細節(jié)。

玻璃是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的發(fā)明。盡管在此之前，兩河流域、古埃地區(qū)就已有玻璃制造工藝的誕生，并且通過古希臘文明的輻射和羅馬帝國的版圖擴張被傳播、影響到世界各地，甚至包括位處遠東的古代中國。但是，在如此漫長的歷史時期中，玻璃產品只能手工制作，直到20世紀初第二次工業(yè)革命期間，弗克法的發(fā)明才真正實現(xiàn)了平板玻璃的機械化大生產。因此現(xiàn)代意義上的玻璃，特指從工廠流水線作業(yè)中產生的工業(yè)品，它具有一定的技術含量，但留給技術創(chuàng)新的空間卻很小，更多的依舊是重復機械的標準化勞動。物質史研究常問的一個問題是：為什么是這個客體，而不是其他什么東西？我們或許可以用玻璃與汽車工業(yè)的結合來回答。福耀在美國開辦的工廠，旨在利用俄亥俄州身為“鐵銹地帶”的區(qū)位優(yōu)勢，只生產安裝在汽車上的擋風玻璃。而汽車工業(yè)無疑是曾經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重點壟斷的工業(yè)類型之一，其中的玻璃生產線不如發(fā)動機接近技術核心，但需求量大且質量要求過硬。通過“汽車”是現(xiàn)代文明的重要意象，正如同片中一位美國員工用“白籬笆”來使自己的美國夢具象化，汽車，尤其是私人轎車承載著個體及家庭單位對富足生活的基本想象。俄亥俄州所在的美國中部淪為“鐵銹區(qū)”，下崗白人因政治立場保守被稱為“紅脖子”，都跟汽車工業(yè)的衰落密切相關，從這個角度來說，本片的政治傾向也可以從注資方輕易捕捉到：奧巴馬夫婦作為幕后推手，對紀錄片的拍攝和宣發(fā)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工廠空間內部還造就了兩個不可見、無法對話的主體。主動請纓到美國福耀集團工作的中國員工相當年輕（暫且稱為新生代農民工），對“打工”這件事的認知已與第一代農民工有著巨大差異，“以前中國人追求吃飽飯，把孩子撫養(yǎng)成人，這是他們一輩子做的事情。到我這兒一輩，想去哪里玩就去，想買什么就買”在這個意義上，福耀的中國員工已經是非傳統(tǒng)、非典型的打工者的形象。在影片最末，工會事件偃旗息鼓，但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和社會歷史遺留問題并沒有得到解決，仿佛又把我們帶回了“我們過去是什么”、“我們現(xiàn)在是誰”、“我們將來決心成為什么”的思考之中。中國和美國員工沿著同一方向前進，他們即將步入的自動化洪流，被工具理性徹底削平國族和階級的分野，抵達真正的無人之境。

(本文為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紀錄片與專題片創(chuàng)作》2021年度期末作業(yè)，獲得“新青年電影夜航船2021年優(yōu)秀影視評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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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丨馮萱

圖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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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紀錄片評論 | 《美國工廠》中的階級身份與國族認同——基于國際勞動力遷移史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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