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侯利明、王凱麗 定量群學

原文信息：

Liu, H. (2018). Social and Genetic Pathways in Multi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Educational Attainment.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83(2), 278–304.

doi:10.1177/0003122418759651

一、問題提出

教育的代際傳遞一直是社會分層與流動研究的核心議題。從遺傳學的視角來看，基因?qū)€體的教育獲得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學者過去主要關注經(jīng)濟、文化和社會因素對教育代際傳遞的影響，強調(diào)家庭社會經(jīng)濟地位及家庭資本對個體教育獲得的機制，這就會引發(fā)一個問題：以往研究觀察到的代際間教育傳遞究竟是父母教育對子女教育產(chǎn)生的影響（社會效應）？還是由于父母與子女擁有的共同基因所導致的虛假關聯(lián)（遺傳效應）？如果不將社會效應和遺傳效應區(qū)分開來，就很容易忽略遺傳的作用，高估社會效應對子女教育獲得的影響。因此，為了更好地判斷父母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機制，將遺傳效應考慮在內(nèi)至關重要。

遺傳效應對教育獲得的影響機制包括了直接遺傳效應和間接遺傳效應。直接遺傳效應是指，個體的教育獲得直接受基因型影響，因為基因的差異會導致與教育獲得相關的個體特征（如智商）發(fā)生變化；間接遺傳效應（或社會遺傳效應）是指，個體或重要他人（如父母、配偶、同伴）的基因還可能通過改變所處的生活環(huán)境進而影響該個體的教育獲得。比如，父母的基因優(yōu)勢會提高父母的教育水平及社會地位，進而促進子代教育獲得；同伴的基因優(yōu)勢也會使其擁有良好的學業(yè)成績和學習習慣，進而影響我們的教育獲得。但目前關于教育代際傳遞的遺傳研究仍處于早期階段，上述許多關鍵問題尚未得到實證檢驗。

在方法上，以往對遺傳作用的探究通常使用“雙胞胎”數(shù)據(jù)或“被收養(yǎng)者”數(shù)據(jù)進行調(diào)查。然而，這些研究中遺傳因素并沒有直接被觀察到，而是將其作為一種潛在變量進行分析。例如，學者對雙胞胎教育獲得進行分析時，主要通過成長在相同環(huán)境下的同卵雙胞胎（基因完全相同）和異卵雙胞胎（大約50%的基因相似度）的發(fā)展差異，去推測遺傳的作用。近年來，隨著分子遺傳學和基因組測序技術的發(fā)展，研究者可以直接測量基因，這為本研究的遺傳效應分析提供了可能性。

基于以上理論和方法，本研究對教育多代傳遞現(xiàn)象進行了分析，其主要研究是：探索兩代人和三代人之間教育傳遞中的直接遺傳效應和間接遺傳效應。

圖1和圖2為基本的研究框架(G1: generation 1; G2: generation 2; G3: generation 3)

二、數(shù)據(jù)與方法

（1）數(shù)據(jù)

本研究采用了兩個數(shù)據(jù)，數(shù)據(jù)一來源于弗雷明漢心臟研究（Framingham Heart Study：FHS），這是一項在馬薩諸塞州弗雷明漢展開的基于社區(qū)的縱向隊列研究，包含了三代人的樣本（三代分別簡稱為G1,G2,G3）。G1（祖代）于1948年接受調(diào)查；G2（父代）于1971年接受調(diào)查；G3 (子代)于2002年接受調(diào)查，最終有8639個包含三代人的樣本被納入分析中。同時，本研究還使用了健康和退休研究數(shù)據(jù) (Health and Retirement Study：HRS)進行了驗證分析。

（2）變量測量

本研究使用的變量主要為三代人的教育獲得和遺傳變量。個體的教育獲得由受教育年限測量。遺傳變量通過多基因評分（Polygenic Scores，簡稱PGS）來測量。多基因評分是與特定性狀（如教育）相關的有效等位基因作用（即遺傳基因影響）的加權和，可用于估計一個人出現(xiàn)某種特征的可能性（如獲得高教育）。教育獲得的多基因評分越高，意味著與他人相比該個體更有可能獲得更高的教育年限。

（3）分析策略

本研究首先對兩代人的教育傳遞進行了探索，隨后對三代人的教育傳遞進行了分析。具體分析中使用了雙變量的相關分析、回歸分析和Sobel中介檢驗以及穩(wěn)健性檢驗。

三、研究發(fā)現(xiàn)

上表是使用FHS數(shù)據(jù)對兩代人（父代和子代，即G2和G3）進行分析的結果。結果顯示：

第一，子代的教育獲得既有社會因素的影響，也有遺傳因素的影響。在不控制其他變量時，父代教育、父代的教育PGS、子代的教育PGS對子代教育獲得的影響系數(shù)分別為0.345、0.162和0.203，且均具有顯著性（見模型1、2和3）。

第二，在教育的代際傳遞中，基因是一個混淆變量（confounding factors），它在影響父代教育的同時又影響了子代教育，這就導致在估計父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時存在偏差。當控制父代的PGS時，父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減少了5.5%（模型4）；當控制子代的PGS時，父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減少了7.2%（模型5）；當父代和子代的PGS都被控制時，父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減少了8.4%（模型7）。

第三，父代PGS對子代教育獲得的影響可以拆分為直接遺傳效應和間接遺傳效應。當控制子女的PGS后，父代PGS的系數(shù)雖然下降了53%，但仍然是顯著的（見模型6）。這表明，父代基因?qū)ψ优逃@得的影響，大約有一半是通過直接遺傳發(fā)揮作用，而另一半則是通過間接遺傳發(fā)揮作用。此外，在模型6的基礎上加入父代教育年限，父代PGS的解釋減小，說明父代的基因會通過改變父代教育進而影響子代的教育獲得。穩(wěn)健性分析顯示父代的教育程度在父代PGS和子代教育的關系之間起著至少三分之一的中介作用(見文章附錄中的Table A1)。

上表是使用FHS數(shù)據(jù)對三代人進行分析的結果。結果顯示：

第一，子代的教育獲得既有遺傳因素的影響，也有社會因素的影響。祖代的教育、祖代的PGS、父代的PGS、子代的PGS都會對子代的教育獲得產(chǎn)生不同程度的正向影響（模型1-4）。

第二，和兩代人的分析基本一致，在教育的多代傳遞中，遺傳因素既影響祖代教育又影響子代教育，因此祖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中有一部分是由于他們擁有相似的基因造成的。在依次控制了祖代PGS（模型5）、父代PGS（模型6）和子代PGS后（模型7），祖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獲得的解釋力明顯下降。在控制所有三代人的PGS后（模型9），祖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下降了6.2%。

第三，祖代的基因可以通過直接遺傳效應而非間接遺傳效應影響個體的教育獲得。當控制所有三代人的PGS時，祖代基因?qū)ψ哟逃@得的影響減少了85%并變得不再顯著（模型8），這說明祖代基因?qū)ψ哟逃拈g接遺傳效應完全是通過父代基因和子代基因的直接遺傳效應傳導的。沒有證據(jù)顯示祖代的基因會通過間接遺傳效應影響子代教育，祖代的間接遺傳效應并未得到證實。

第四，父代教育是祖代教育影響子代教育的重要中介因素。模型10顯示，在加入父代教育后，祖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下降了58%。祖代的教育會直接影響父代的教育，而父代的教育又會影響子代的教育。

第五，在控制了所有其他變量后，祖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凈效應依然存在(模型11-14)。這表明，祖輩可能會通過其他方式直接影響孫輩的教育（如提供經(jīng)濟援助、監(jiān)督孫輩學習、充當榜樣和推廣傳統(tǒng)價值觀等）。

四、結論與討論

（1）兩代人的分析結果表明，在探索教育獲得的代際傳遞時，基因遺傳是一個混淆變量，他會同時對父代和子代教育獲得產(chǎn)生影響，從而導致教育的代際關聯(lián)較強。在控制了遺傳變量后，父代教育對子代教育的影響會下降8%。由此可見，在分析教育的代際傳遞時，需要控制父母的PGS或子代的PGS來糾正由于遺傳因素造成的估計偏差。

（2）兩代人的分析結果表明，父代基因?qū)ψ哟逃挠绊懠瓤赡苁峭ㄟ^直接遺傳效應實現(xiàn)，即父代基因通過影響子代基因進而影響子代教育；也可能通過間接遺傳效應實現(xiàn)，即父代基因可以通過改變父代教育這一中介變量間接影響子代教育。父母的基因與子女教育之間的關系有多達一半是由父母的教育程度來中介的。

（3）三代人的分析結果顯示，祖輩基因?qū)O輩教育獲得的影響是通過直接遺傳效應實現(xiàn)的，而非間接遺傳效應。即祖代基因主要是通過改變父代或子代的基因來影響子代的教育。如果忽略直接遺傳效應，會高估祖輩教育對孫輩教育獲得的影響；在控制了遺傳因素后，祖輩教育對孫輩教育獲得的影響降低。由于最近的人口結構變化，祖父母現(xiàn)在更長壽，因此，他們與孫輩的關系可能更長久、更積極，也會對孫輩的教育獲得產(chǎn)生更大的影響。此外，中國家庭的隔代照料較為常見。上述情況都意味著祖父母可能會獨立于父母對孫輩產(chǎn)生更大的影響。需要注意的是，本研究的結論可能受到樣本調(diào)查時間、地理位置和樣本人口的影響。

五、編者簡評

長期以來，社會分層學者一直對復雜的社會環(huán)境機制感興趣，但忽略了未觀察到的遺傳因素的干擾。這項研究開創(chuàng)性地將遺傳學視角引入了傳統(tǒng)的社會分層研究中，是第一批實證調(diào)查社會遺傳效應的研究之一。研究關注的教育代際傳遞中的遺傳因素，可以幫助我們更加準確的估計社會因素的影響。此外，盡管學界對祖輩與孫輩之間的聯(lián)系越來越感興趣，但對多代影響過程中遺傳因素的調(diào)查卻十分有限，該研究將兩代分析擴展到三代，研究和分析思路值得借鑒。

根據(jù)研究結論，我們可以認識到：遺傳因素和社會因素都會對教育獲得產(chǎn)生影響。即使在控制了基因干擾后，社會環(huán)境對個人的影響依然非常強大，并且基因也會通過改變社會環(huán)境進而影響個體。這些發(fā)現(xiàn)極大地提高了我們對基因和社會環(huán)境共同影響教育的復雜機制的理解。盡管遺傳學家告訴我們“基因優(yōu)勢”這一客觀事實，但“DNA不是命運”，引領人們走向成功的道路是多種多樣的，社會學者強調(diào)的后天的生活習慣、成長環(huán)境也至關重要。

作者｜侯利明 西安交通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社會學系副教授；

王凱麗 西安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社會學系博士研究生。

原標題：《美國教育獲得多代傳遞過程中的遺傳效應和社會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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