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羊與鶴的青海湖
伍遠近
編者按:南迦一家人在青海湖畔守候數(shù)十年,用自己的雙手與沙漠化和旅游開發(fā)帶來的環(huán)境惡化抗爭,為普氏原羚和黑頸鶴爭回了一方小小的生存空間。現(xiàn)在,這個沙漠邊的小濕地已如同以往一般,綠草如茵,泉水湍湍。
班瑪措用烏黑的雙手為我捧上一碗酸奶時,她羞澀地微笑著,露出了兩排潔白的牙齒。
這時我才注意到,由于長年在牧場勞作,年紀輕輕的班瑪措雙手有著與實際年齡不符的蒼老。她是牧場主人南加的大女兒,9歲那年離開學校,回家協(xié)助父親料理牧場。從那時起,班瑪措除了照顧家里的牛羊外,還要照顧弟弟桑杰及一群比大熊貓還瀕危的物種:普氏原羚。
這是我借住在南加家的第二天。但除了我到來的那天中午,南加帶著家人在牧場迎接我之外,我好幾天沒見到南加。桑杰告訴我:阿爸給普氏原羚送水去了。
前一天正午時分,三江源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協(xié)會秘書長哈希·扎西多杰帶我來到南加的家。那時的天空像剛刷過藍漆一般,藍得純粹,不含絲毫雜色。炙熱的陽光打在青海湖上,湖面像一條細細的藍色絲帶,閃著耀眼的白光。在我身后,是無邊沙漠,仔細能看到荒涼沙丘下有零星的灌木。以西瑪拉登沙漠為背景的一座白塔、一座瑪尼堆和幾所簡陋的藏式小屋,讓南加牧場的景色顯得沒那么單調(diào)。南加與妻子、女兒和兒子一起站在家門口,為我和扎西多杰等人獻上綠色哈達,將我們迎進他簡陋的家。

男主人和扎西多杰站在門外聊了幾句后便匆匆離去。扎西多杰稱南加是“包公”,不僅因為他膚色烏黑,還因為額頭與包拯一樣有彎新月,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為普氏原羚爭取更好的生存環(huán)境”——扎西多杰如此評價他的老朋友。
在雪域高原,一般禮佛或會見貴賓常用白色哈達,代表著無上、純潔和吉祥如意。綠色哈達則是更隆重的禮物,平常很少用。我知道,綠色哈達在南加的心中有另外一層意義。十多年來,他一直在青海湖邊這片荒涼沙漠邊緣努力著,治理沙漠、恢復濕地,保護黑頸鶴和普氏原羚的棲息地。他租下沙漠邊緣的草場,供普氏原羚繁衍生息,并定期與家人和志愿者驅(qū)車到草場深處,為羚羊群輸送飲用水。在過去十多年中,南加總計恢復了2000畝草場,救護了10只受傷的普氏原羚和3只藏羚羊,還收養(yǎng)了一只普氏原羚孤兒。

班瑪措的弟弟桑杰是個安靜且懂事的孩子,平時在數(shù)十公里外上學,只有假期才回到牧場,享受阿媽和大他十多歲的姐姐的照顧。桑杰像每個牧場長大的孩子一樣,將無邊草場當成游樂場,從小與羊群一起在草地上奔跑、與牧羊犬在陽光下撒歡。但桑杰的童年玩伴顯然不僅僅是成群的羊與聽話的狗,他決定離開牧場去上學那年,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兄弟、童年的玩伴果周。
2009年的夏天,3歲的桑杰有了一個名叫果周的兄弟,那是只剛出生不久的普氏原羚。果周的媽媽不幸被狼吃掉,南加發(fā)現(xiàn)后將其帶回家照顧。為此,他還特意買了幾只母山羊為這只小羊喂奶,給它起了名字叫果周。南加也有了四個孩子:班瑪措、增毛長讓、桑杰與果周。果周每天與班瑪措、增毛長讓、桑杰生活在一起。但它與桑杰更親些,有著像真正的兄弟般的感情。白天,他們在大雪紛飛的草原嬉戲、追逐、打滾。晚上,他們圍在火爐邊,一起分享阿媽親手做的馕或酸奶。累了,就相擁著在鋪著羊毛毯的藏床上睡覺。偶爾,桑杰與果周也會吵架、搶奪食物或者誰也不理誰。不過大部分時候,桑杰以大哥哥的身份照顧著可憐的小弟弟。
桑杰對普氏原羚的特殊情感源自父親。2005年春天,草原的積雪剛剛化開,天氣依然寒冷,南加照例騎著摩托車去巡視他的草場,看到了令他永生難忘的一幕:一只普氏原羚被卡在了牧場的圍欄上,看樣子已經(jīng)卡住好幾天了。南加說:“它餓得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比绻麤]遇到南加,這只普氏原羚不是被狼吃掉,就是掛在圍欄上風干了。南加把它帶回家,和羊群一起悉心照料。直到它完全恢復體能后,南加與朋友又把它送回草原。
扎西多杰說:“青海湖越熱鬧,普氏原羚越倒霉?!彼湍霞佣颊J為,以前普氏原羚是到青海湖喝水的,現(xiàn)在就只能靠南加往棲息地送水。南加對我描述了這樣的場景:“以前牧場是沒有圍欄的,所有人和牛羊以及野生動物生活在一起。每天天亮前,成群的普氏原羚會到青海湖邊喝水,并在人們開始放牧前離開牧場?,F(xiàn)在它們要跨過公路圍欄和牧場的圍欄。如果沒跨過去,就會被鐵絲網(wǎng)鉤住,血淋淋地掛在圍欄上等待死亡;懷孕的、年老體弱的和年幼的常常跳不過去?!庇辛藝鷻诘牟菰?,讓野生動物的遷徙變得危險重重。
然而在南加看來,威脅到普氏原羚生存的不僅僅是圍欄,草原沙化和旅游開發(fā)也是它們生存環(huán)境日益惡化的重要原因。

十幾年前南加與家人便致力于治沙。在雪域高原治沙無疑是一項艱巨的任務(wù)。十多年中,南加邊做邊總結(jié)經(jīng)驗,他說:“第一年沒經(jīng)驗,投進去8萬元,卻沒有任何成果?!蹦菚r他雇人把水泥樁和鐵絲網(wǎng)搬到沙漠里,圍起圍欄,種上高價買來的草籽?!翱咳斯づ俚芈袢肷衬牟葑巡皇情L不出來就是剛長出來就被牛羊吃掉?!痹谑≈校霞用鞒鲆惶仔兄行У慕?jīng)驗:遵循自然法則。
“從本土物種入手,在青海湖邊采集種子,直接撒在沙漠上,再將牛羊趕到沙漠里,靠它們的腳力翻土,將草料深埋,這樣長出來的草有更頑強的生命力?!迸Q蛉撼闪说昧χ?,不僅省了買草籽的錢,也節(jié)約了人工成本,牛羊還為草場備足了育苗的肥料。
有一天,南加指著遠遠一小綠色得意地告訴我:“那里的草已經(jīng)長到這么高了?!彼秒p手在腰間比劃了一下?!坝胁菥陀兴?,有水草就長得好。草長高了,蟲子就多了,蟲子多了,鳥就來了。明天你可以去那里看一下,那里有很多黑頸鶴?!蹦霞铀钢幨且粋€名為“小泊湖”的濕地。
相傳,當年藏傳佛教寧瑪派祖師蓮花生大士左右肩各托一只黑頸鶴,至此講經(jīng),見此地荒涼干旱,便將手中108顆佛珠撒落于此。佛珠落地化為108座甘甜的泉水,荒漠于是有了綠茵。
南加還記得在他只有小桑杰那么大的時候,那里是鮮花盛開、水豐草美的濕地,更是黑頸鶴在青海湖邊的棲息地?!?980年代開始,來青海湖旅游的人多了起來。到了1990年代,湖邊的一些草地慢慢變成了沙漠。泉水干了,黑頸鶴也不來了。”
現(xiàn)在,這個沙漠邊的小濕地已如同以往一般,綠草如茵,泉水湍湍。這里是青海湖東側(cè)的一處荒野,是南加一家和普氏原羚的家園。一天黃昏,我路過小泊湖去看青海湖日落,腳步聲驚起一群不知名的小鳥,倒是兩只黑頸鶴仍泰然自若地站在水中梳理羽翼。是的,黑頸鶴又回來了。
本文為澎湃號作者或機構(gòu)在澎湃新聞上傳并發(fā)布,僅代表該作者或機構(gòu)觀點,不代表澎湃新聞的觀點或立場,澎湃新聞僅提供信息發(fā)布平臺。申請澎湃號請用電腦訪問http://renzheng.thepaper.cn。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lián)網(wǎng)新聞信息服務(wù)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yè)務(wù)經(jīng)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東方報業(yè)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