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伊沃里

在今年第90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89歲的詹姆斯·伊沃里憑借《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拿到了最佳改編劇本獎。這部橫掃頒獎季的影片改編自安德烈·艾席蒙的同名小說，講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發(fā)生在十七歲的意大利少年艾力奧與美國大學(xué)生奧利弗之間的一段戀情故事。該書的中文版已于近日出版，譯名叫做《夏日終曲》——在影片中，艾力奧與奧利弗之間時而虛渺、時而熱烈的戀情正是隨著那個夏天的結(jié)束走向了終結(jié)。

《夏日終曲》。

文學(xué)及影視作品中，類似艾力奧與奧利弗一般以分別告終的戀情故事數(shù)不勝數(shù)。而同性戀情往往還要面對自我身份認同的困惑以及世俗倫理的約束。這部影片的結(jié)尾，奧利弗返回美國，數(shù)個夏天過去之后，艾力奧接到了來自大洋彼岸的電話，奧利弗已經(jīng)與一位女子結(jié)婚。在這段依靠聲音完成的短暫交談中，奧利弗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這個曾經(jīng)十七歲的少年的名字。當艾力奧掛掉電話之后，他面對著壁爐，臉龐出現(xiàn)在固定鏡頭里，淚水肆虐。

《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電影劇照。

相較于《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李安在2005年執(zhí)導(dǎo)的《斷背山》有著與前者類似卻比之更加殘酷的情節(jié)?！稊啾成健犯木幾悦绹骷野材荨て蒸?shù)耐唐≌f，該篇曾獲得1998年歐·亨利短篇小說獎。影片以懷俄明州的西部為背景，沉默寡言的農(nóng)夫恩尼斯和性格開朗的牛仔杰克被一同派往斷背山牧羊。在共同經(jīng)歷這些之前，恩尼斯只是想著賺夠錢下山結(jié)婚，杰克則還在為前路躊躇，二人絲毫沒意識到彼此將在各自的生活中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懷俄明州夏天的結(jié)束即是恩尼斯與杰克分別之時。與《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中艾力奧開明的家庭氛圍、導(dǎo)演盧卡·瓜達尼諾營造的古典之美和人文氣息不同，《斷背山》里冷冽的懷俄明州處處盡顯真實生活瑣碎與無趣的本質(zhì)，對于恩尼斯和杰克而言，他們還要額外去背負世俗不以為然的殘酷。斷背山離別之后，恩尼斯和杰克只得選擇各自組建家庭，娶妻生子。在往后的數(shù)年里，二人只能以老友的身份出現(xiàn)在彼此的生活背景中，少有的幾次重聚往往還要經(jīng)受漫長的時間折磨。

《斷背山》電影海報。

在《新酷兒電影》一書中，作者B·盧比·里奇對新千年以后諸如《斷背山》、《米爾克》之類跨入主流的“酷兒電影”提出了質(zhì)疑。她指出：“在這股熱潮中，身份認同和政治因素被拋棄，愛情、出柜和群星云集的浪漫故事迅速增多，都在以傳統(tǒng)的戲劇手法表現(xiàn)。創(chuàng)意和早期作品中強烈的社會同理心消失了，這股熱潮和其電影作品開始淪落為針對某一特殊消費群體的量產(chǎn)產(chǎn)品?！?/p>

在《斷背山》的后半段，恩尼斯和杰克之間開始產(chǎn)生裂痕，他們?nèi)缙胀☉偃艘话銧幊?，互相埋怨彼此未對這段關(guān)系付出更多。而漸漸地，恩尼斯的妻子發(fā)現(xiàn)了二人之間不為人知的關(guān)系，恩尼斯的婚姻生活也被迫中止。在恩尼斯與杰克的一次不算愉快的見面之后，杰克因車禍逝世，臨死前叮囑家人將自己一半的骨灰撒在斷背山上，因為自己在那里度過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安妮·普魯?shù)耐唐≌f集。

雖說李安的《斷背山》遠遠達不到B·盧比·里奇對酷兒電影“本意是趕上新電影的潮流，制作新鮮、邊緣題材、低成本、有創(chuàng)意、特立獨行、充斥性愛和風格大膽的電影”的定義，但李安的得道之處在于，他并未以獵奇的視角去異化這對同性戀人之間的關(guān)系，以及保留了影片對世俗倫理的尊重，沒有刻意美化或惡化這橫亙在恩尼斯與杰克之間的世俗阻力。

銀幕上的失意戀情回到現(xiàn)實生活中反而峰回路轉(zhuǎn)。當晚，站在好萊塢杜比劇院的舞臺上，伊沃里——這位公開出柜多年的好萊塢導(dǎo)演兼編劇手捧獎杯，表達了對伊斯梅爾·莫昌特的哀思。后者曾是詹姆斯·伊沃里親密無間的伴侶及工作伙伴。二人在一起共同生活了44年，從1961年開始，直到2005年莫昌特去世。

英國作家伊夫林·沃曾寫過一本名為《舊地重游》（《故園風雨后》）的長篇小說，小說從少年塞巴斯蒂安和查爾斯超越友情與愛情的情感經(jīng)歷入手，描寫了馬奇梅因侯爵這一貴族家庭由昌盛走向衰敗的命運。在馬奇梅因公館衰落十年后，塞巴斯蒂安也早已銷聲匿跡，向來習慣以沉默回應(yīng)變故的查爾斯才被迫親口說出自己對塞巴斯蒂安的情感?！澳銗鬯?，是嗎？”“是的，他是一個序幕?！?/p>

《故園風雨后》電影海報。

《舊地重游》

回頭來看，艾力奧與奧利弗、恩尼斯與杰克之間的不得而終，伊沃里與莫昌特的陰陽相隔，大抵都可以看作是各種自我及外部因素影響下而造成的戀情的終結(jié)。但丁一生慕戀貝阿特麗齊，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永恒的源泉。無論是前者的得而復(fù)失，還是但丁的求而不得，都將世俗戀情推向了一個循環(huán)往復(fù)的困境：它所擁有的唯一結(jié)果就是失去。而當這愛存在的時候，戀人們想要看到彼此，想要互相占有，互相控制，愈發(fā)的具體帶來的是愈發(fā)的可怕。當它一旦失去，空間上的分別將迎來自我意識與情感的消磨殆盡，而形單影只的自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切流逝，歸還到它失去的前路。

也無外乎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為查爾斯被動的沉默作出辯護——

話中有話，他想屈服于自己的怯懦，不再抵御這個世界的風刀雪劍；而就在這同時，他卻以另一種力量，另一種形式的肯定，取代了自己的怯懦，不管對什么事，我都作出否定勇氣的姿態(tài)，由此，我又否定了道德標準；這從他的聲音里可以聽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