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口秀大會》走到第五季，熱門選手呼蘭奪冠。

他擅長以觀察者視角表達對現(xiàn)象、情緒的思考，在這一季留下了很多“金句”：談自己炒股失利，他說“錢都升華了”，談職場上的“躺”和“卷”，他說“躺有躺的價格，卷有卷的價格，關(guān)鍵看公司怎么選”。

相較于往年，今年的節(jié)目錄制尤其艱難、忙碌，但呼蘭卻再次確認了表達的力量。他希望可以一直寫周圍正在發(fā)生的事情，把脫口秀作為一種記錄。本期GQ Talk，我們和呼蘭聊了聊這幾年做脫口秀的感受。今年的比賽是在青島錄制，寫不出稿子的時候，他常去海邊走走，我們的對話也從大海開始。如果脫口秀也是潮流，人來人往，潮起潮落，他又如何在其中生存和自洽？

以下為文字節(jié)選。

嘉賓

呼蘭，《脫口秀大會》第五季冠軍

主播

靳錦、康堤，GQ報道編輯

“大海什么沒見過”

今年《脫口秀大會》是在青島錄制的，我們在遠離市區(qū)的地方待了四個月。生活非常單調(diào)，時間日夜顛倒，經(jīng)常寫稿到早晨，然后睡到下午兩三點，再弄下稿子，晚上就上開放麥了，回來繼續(xù)改稿?；揪褪沁@個節(jié)奏。

不過挺好玩的是，不像以前在上海孤獨創(chuàng)作，這次我們是一群人一起寫。寫不出來的時候，大家互相照應(yīng)，互相陪伴，心里能好受一點。我的房間就像大學(xué)宿舍，是一個創(chuàng)作大本營。我基本不關(guān)鎖，大家隨時推門進，進門就開始寫。

寫稿的時候我們是非常專注的，如果前幾天半夜來到這里，整個房間極其焦慮，氣壓賊高。昨天比賽結(jié)束了，我們這群人重新回到這里一起喝酒，氣氛就完全不一樣了。就像今天看大海，感覺也可愛了很多。創(chuàng)作的時候，覺得大海都吵，嘩一下、嘩一下，吵什么呢？

現(xiàn)在大海還是那個大海，但心境不一樣了。

我酒店旁邊就是大海，寫不出稿的時候，我就坐在小臺階上看潮起潮落，有人在海灘上玩，有人去趕海，但對大海來說無所謂，這都是太小的事情了。就像我在決賽段子里說的，你和齊恒公看的海其實是一片海，每個人有不同的煩惱，但大海什么沒見過。

呼蘭在海邊寫稿

當時間拉長，很多問題不再是問題，我們只是沒有辦法把時間拉得像大海一樣長。所以我們只爭朝夕。對于我來說，寫稿、比賽、爭大王，就是當前最著急、最困擾的事情，人擺脫不掉，也不可能在那一刻豁達。就是焦慮，就是想要寫好。

我希望脫口秀大會是一個聯(lián)賽，和類似NBA的職業(yè)體育一樣，我希望它一直辦下去，像一年一次的總結(jié)。拿到冠軍，該開心開心，該慶祝慶祝，一周之后還是得進入訓(xùn)練館備戰(zhàn)明年的比賽，直到打不動了，退役離開。這就是你應(yīng)該做的，這就是你的職業(yè)。

職業(yè)體育人離不開聯(lián)賽，一旦離開，整個人的狀態(tài)就會下降。我也需要脫口秀大賽。每年通過它展現(xiàn)給大家我這一年的想法，也是一個幫助我保持良好思考狀態(tài)的方式。

我們寫一篇稿子，成稿在1200字到1400字，但寫廢的東西，帶上草稿可能會六七千字。你寫一個話題，基本上會把這個話題的方方面面都想得非常清楚，你才能寫得精彩好笑。寫稿的過程，就是一個逼著你去思考、去探究的過程。

這一屆《脫口秀大會》評分不是特別好，我們節(jié)目組、演員都在找原因。突圍賽的時候大家有一些情緒與不滿，可能會把一些事情映射到自己身上，比如自己在職場上有這么個遭遇。但其實有很多不可控的部分。我作為演員也很惶恐，感覺大家一開始討論的東西不是段子本身，而是綜藝和秀的部分。但我感覺隨著節(jié)目的播出，大家還是會聽段子，那我們還是繼續(xù)好好地寫段子，把觀眾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始終覺得，脫口秀是個有理有據(jù)的事情。觀眾總體是理性的，你的段子不好，大家就真的說你不好，但一篇好稿子出來，大家又在夸。至少基于一篇篇這么考慮，我覺得已經(jīng)彌足珍貴。

決賽里，我有個段子，“19年的時候你要告訴我說，三年后你會因為疫情在青島錄《脫5》，然后在總決賽爭大王，這一句話我是一個詞都聽不懂啊”。每年比賽都難，今年尤其難。而且我們中間有段時間《怎么辦脫口秀》和《脫口秀大會》是交叉錄制的，備戰(zhàn)時間非常少。大家能保持狀態(tài)正常，已經(jīng)不易。盡管今年脫口秀大會評分不高，但這個冠軍對我來說太有意義了，證明我還堅強著，雖然內(nèi)心可能瘋了，但體現(xiàn)出來的還沒瘋。我還能寫，還能打。

每個離開的選手都會選擇一首離場歌曲，我拿了冠軍，沒機會放我的。今年我準備的離場歌曲是《明天會更好》。

“脫口秀大集”不能在我們手里趕沒。

“過去這一年

誰沒生活，誰沒共情？”

這是我第四次參加脫口秀大會，每次我都希望自己能有一些突破。今年的突破是，把我想說的完整地表達出來。今年的段子里，我表達了我的經(jīng)歷和情緒。我們活在同一屋檐下，相信這些事情大家是有共情的。

去年最后一期，我講了關(guān)于網(wǎng)絡(luò)上造謠我天價出場費的事情，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很多事情可以用脫口秀來說清楚。那時候公司說要不針對謠言發(fā)個聲明，后來我想想算了，不如我就把它寫成脫口秀，自己到臺上來說，還有什么東西是比這個更有力、更能說清楚的呢？

我覺得這個方式好，所以今年我就把很多關(guān)于公司、節(jié)目、情緒無常等等這些事情拿到臺上來說，因為我擺脫不了這個情緒。今年非常有意思的是，許多疫情時期不在上海的朋友都出專場了。這不是在褒貶人家，在上海的時候，別人說你有兩個月的時間正好可以寫段子。但是我沒有心氣去寫，那時你再讓我去寫小時候，我不想寫。但放到今年這么一個范圍更廣的時間維度，我就有想表達的了。這就和做實驗是一樣的，有很多苛刻的條件。假使能力也夠，素材也好，時間充足，但我是不是有心情想去寫，這是不是我當下最想說的，其實也很關(guān)鍵，這是要靠創(chuàng)作者自己激發(fā)的。

過去我們經(jīng)常討論一個脫口秀演員必須有生活，有共情。但你想想看，過去這一年誰沒生活，誰沒共情？我希望可以一直去寫周圍正在發(fā)生的這些事情，這是一個很好的記錄方式。甚至你可以回頭再去看，哪怕過兩年你的想法變了，它仍然打上了一個時間的刻度，就像寫博客一樣。

攝影：文森特

今年觀眾對段子要求非常嚴格。我們過去經(jīng)常說所謂二元對立，但現(xiàn)在有八百個對立面，你不知道這一刀切到哪里去，但總能切上一刀。就像切蛋糕一樣，你在蛋糕上只要站一個點，那就永遠都能（把你）切出來。所以你就講你正常想講的東西就好了。我不會屏蔽評論，因為看完之后不會傷害我，但有些朋友看完之后會難受，會走心，表達會變形，我覺得可以吸收好的建議，但千萬不要被這個東西所傷害。這是作為一個創(chuàng)作者、表達者必須承擔的。之前于謙老師說過我氣口的問題，我一下就覺得這個是對的，需要去調(diào)。雖然可保留一些個人風格，但讓觀眾聽得舒服，聽得清楚，這是必須的。

這一季我寫了很多關(guān)于職場的段子，道理是一樣的。很多事情不是我要說，那你別做啊。我在《怎么辦》里說，為什么笑果一個喜劇公司也在搞OKR（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即目標與關(guān)鍵成果法)。其實我們私下里已經(jīng)跟老板們說過很多次，他們覺得沒用，那我們就拿到臺面上來說一說，看一看。我并不是想證明“我是對的，你是錯的”，而是讓大眾一起參與討論，看看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一起給笑果治治病。因為行業(yè)沒了，公司沒了，對誰都不好。

而且職場的段子大家都有感觸。很多人被那些不工作、會拍馬屁的人排擠過，或者就是看著那些人平步青云，得到很多不該得到的東西。這件事情會讓一個正直的員工動搖，那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做？尤其是對于剛畢業(yè)的人，我到底應(yīng)該怎么選？

脫口秀能表達很多話題，我一般會等到自己水平夠的時候再講。比如我一直很想講人工智能，去年沒寫好，今年稿子寫出來了，半決賽的時候講了，但效果一般。能不能駕馭一個話題，演員很快就會知道。天天吭哧癟肚寫不下去，你就知道自己的能力駕馭不了；如果氣沒過去，也很難寫好，你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把這個事情寫清楚。所以很矛盾，既得新鮮，當下你有感覺，又得把這個事情內(nèi)化，摁住你的筆。

今年決賽，我本來寫過一個段子，“很想時間拉到2025年看一看，我如果在宇宙飛船上旅行，那這幾年我一定過得很快樂。如果還在參加《脫口秀大會8》，那這幾年觀眾一定過得很快樂”。

有時候我也在算一筆賬，我要經(jīng)歷多長時間的痛苦去換取5分鐘快樂的稿子，這5分鐘稿子又能讓多少人快樂5分鐘。站到對面的時間去看，這筆賬是合算的，值得的。

如果真要去未來某一年，我覺得明年就可以，我去看一眼，回來繼續(xù)過。再長時間，我就看不懂了。

“找到你的泳褲”

比賽肯定會緊張，但是我們的能力都是通過《脫口秀大會》練出來的。這個比賽能夠鍛煉你在強壓環(huán)境下命題作文和臨時創(chuàng)作的能力，你要學(xué)會如何調(diào)整心態(tài)，不變型地去創(chuàng)作。

我跟周圍的朋友說，你們盡量往后面去比，名次是一方面的結(jié)果，但參與到長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里，能學(xué)到很多東西。

之前一直覺得一篇稿子都需要15天、20天去開放麥打磨，但第二季有一期沒時間了，我跟王建國每人必須一宿寫出一篇稿子。我們做到了。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寫出一篇還OK的稿子。

有些事情你只要做到過一次，你就相信你能做到。相信非常重要。盡管創(chuàng)作還是痛苦，還是難，但你相信很多時候，你不會開天窗，你也會給導(dǎo)演、編劇們信心，大家有默契，他們知道，你一定可以。在環(huán)境不確定的時候，我只能抓住我確定的東西。

通過比賽，我們不光是學(xué)脫口秀，也學(xué)會如何去抗壓，去學(xué)心態(tài)調(diào)整，去適應(yīng)比賽，適應(yīng)大的輿論環(huán)境，學(xué)怎么去說話，這是一個聰明人能干的活，光勇敢是沒用的。你需要去表達，還需要活著，在方方面面活著。

之前看周奇墨奪冠的時候，漫天花絮落下來，我突然感到一陣虛空，悵然若失。今年我拿冠軍了，也看到漫天花絮，但卻沒什么虛空感。當晚就有人問我，明年還參不參加比賽。我非常堅定，我說我參加比賽。如果沒拿到冠軍，我可能還猶豫猶豫，但以我的性格，拿了冠軍肯定會再去參加比賽。

我們導(dǎo)演在旁邊說，他就是那種“贏錢不下牌桌的人”。

難道就是為了拿一個“大王”，然后就完事了？你反而覺得需要破一破。之前我寫過一個段子，說觀眾覺得我就是西西弗斯往山上推石頭，其實挺好的，推不上不是一個挺好的事嘛。這一次不小心推上去了，你需要趕緊跳下來，明年繼續(xù)推，給自己留個念想，我在上面坐著干啥？跳下來，繼續(xù)推，這樣子我才能有生活，我才能活著。

我的人生基本都沒停下來過，因為不敢停。我們經(jīng)常說歇一歇，可歇完之后，哪里又是你的位置？一歇就落后了——不是說很多東西你沒得到，而是跟整個時代脫節(jié)了，技術(shù)、心態(tài)上的落后，可能需要三年的時間趕回來。我們的變化太快了，甚至沒什么規(guī)律，你不知道趨勢在哪里，沒辦法建模，只能活在動蕩里。

我相信脫口秀的力量。去年我說過，觀眾私信我說生病、化療什么，（看我的脫口秀會開心）給了我動力，但今年我有一種更宏觀的力量和使命感。我相信文字還有表達，讓一些人相信生活里的困難只是暫時的，事情是會過去的。脫口秀并不只是講段子、講笑話，希望我們能帶著大家的念想好好走下去。你要知道你活著，你創(chuàng)作，你是帶著很多人的念想的。

現(xiàn)在脫口秀在一個漲潮的階段，我肯定是希望它一直漲潮，俗點說，能把更多的海鮮打到沙灘上，讓大家開心開心（笑），但很多東西也不可控嘛，該退潮就退潮，大家如果不喜歡你了，就不要掙扎了。我覺得總有要退潮、或者說回歸到理性的時候，但你也不知道何時是波峰，何時是波谷。所以你只能盡力去做，千言萬語還是那句話，好好趕集，我們不希望大集在我們手里趕沒。

潮流之中，我們能做的，首先就是盡量別被潮水卷走。你活下來，別管穿沒穿泳褲。咱話糙理不糙，你被大水卷走就什么都沒了。盡量活下來。泳褲被卷走的時候，你也得想明白，可能真不見得是你的原因。大大方方站起來，給自己找條泳褲穿上，繼續(xù)游。

原標題：《對話《脫5》總冠軍呼蘭：別被潮水卷走，穿上泳褲繼續(xù)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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