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西部的歷史讓我頗為興奮。

1979年，費孝通提出了藏彝走廊的概念，主要指四川西部怒江、瀾滄江和金沙江地區(qū)存在一條自然形成的橫斷山脈通道，連接起以藏族和彝族為主要族群的若干個民族，并在東部的漢文化與西部的藏文化之間形成交流和緩沖的過渡地帶。

這種過渡地帶的意識貫穿著川邊地區(qū)的歷史。1939年，西康省在西藏東部與四川西部之間建立，這種意識以行政建制的方式得以確定。西康省只存在了短短16年，但建省本身的博弈卻前后持續(xù)半個多世紀。

歷史上，西康省實際上的政府控制區(qū)和地圖上的范圍并不一致。地圖上的西康省包括金沙江以東33縣2設(shè)治局和金沙江以西13縣，但西康政府實際能控制的只有金沙江東部地區(qū)，金沙江以西由西藏地方政府實際控制。雙方在一系列沖突之后，默認了金沙江為康藏邊界。

我此次不限于探訪西康省時期的遺跡，而是該地區(qū)的近現(xiàn)代歷史文化。探訪路線從成都開始，由成都到阿壩和甘孜兩個藏族地區(qū)（曾經(jīng)的康屬），再從甘孜向東到雅安（曾經(jīng)的雅屬），最后從雅安向南到?jīng)錾揭妥宓貐^(qū)（曾經(jīng)的寧屬），涵蓋了西康省實際控制下的主要地區(qū)。

另外，這次探訪，我跟隨了八十年前孫明經(jīng)的路線。他是一位攝影師和紀錄片導(dǎo)演。1934年，南京金陵大學(xué)理學(xué)院院長、物理學(xué)家魏學(xué)仁和化學(xué)家潘澄候發(fā)起了一項電影教育計劃。他們在美國留學(xué)期間了解到電影對教育的作用，打算應(yīng)用到中國的教育實踐中。這項計劃的落實者就是剛剛畢業(yè)留校、23歲的孫明經(jīng)。

1939年，孫明經(jīng)加入中英庚款川康科學(xué)考察團，被允許使用庚款經(jīng)費拍攝電影。他于1939年7月進入西康，進行地理人文考察，拍攝了8部影片。1944年，孫明經(jīng)第二次進入西康，放映電影并進行愛國宣傳展覽。

我有一本孫明經(jīng)1939年西康之行的老照片集，2003年出版。我沿途尋找老照片上的建筑遺跡，看看今天它們變成了什么樣子。

成都安仁鎮(zhèn)

這里旅游淡季非常蕭條，冬季無論行車還是徒步都比較艱辛，風景也不好。我到達成都時，距農(nóng)歷新年只有一個月，離開時已是農(nóng)歷十二月二十九。但也避開游客潮，看到當?shù)厝苏嬲纳睢?/p>

第一站是成都西邊的大邑縣安仁鎮(zhèn)。這里是西康省第一任主席劉文輝的故居。這座公館已經(jīng)被改造成旅游景點，同樣被改造為景點的，包括整個劉氏家族莊園，尤其是他的哥哥——中國最著名的地主劉文彩的莊園。在共和國早期的宣傳中，人人皆知四川“惡霸”劉文彩。

從成都市區(qū)坐大巴到安仁鎮(zhèn)，再坐電動車到劉氏莊園景區(qū)，這里如同中國絕大多數(shù)古鎮(zhèn)一樣，被設(shè)計成仿古風情街，兩旁都是仿古建筑的餐館和特產(chǎn)商店。整個莊園景區(qū)分成兩部分，劉文輝的住宅在北邊稍遠的地方，其余劉氏家族的住宅在一起。

講到中國地方軍閥對當?shù)氐闹卫砗徒ㄔO(shè)，一般總是一部強權(quán)與熱血交織的個人史，如山西的閻錫山、東北的張作霖、青海的馬步芳等。但西康與劉文輝的關(guān)系并非如此，這位西康省主席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是政治斗爭的失敗者，他治理西康更像是一次流放。

劉氏莊園門口，最顯眼的莫過于大門牌樓。清末民國時期，名門望族經(jīng)常使用東西融合的建筑樣式，并加上不同地方的風格。劉氏莊園正門格外高大，選用青黑色石條，配以紅色彩繪，門廊上方有刻字雕花的石匾，周圍的尖頂卻不像哥特式那樣生硬，反而帶著中式裝飾的曲線與雕飾。這樣的建筑有三層含義，一層顯示傳統(tǒng)中國地主的財氣，二層是地方士紳階層的審美情趣，三層則是有一定政治影響力的家族往往與外國人有密切交際。

劉氏莊園建于清朝道光年間。其家族祖先在清朝初年從雅安名山搬到大邑縣，與當?shù)赝搴衣?lián)姻，從此定居下來。到了八世劉公贊時期，祖宅已擴建二十多間。之后由他的六個兒子分別繼承，其中長子劉文淵的公館包含了原本的祖宅。

在劉公贊的六個兒子中，比較有名的有三個：長子劉文淵從政，在家中地位如同族長，曾擔任四川省咨議局議員、四川省高等審判廳廳長、大邑縣參議會議長等職務(wù)，共和國建立后在四川省文史館工作；五子劉文彩是中國最有名的地主之一，靠釀酒業(yè)起家，是幾個兄弟中最富有的，1949年病逝；六子就是劉文輝，西康省主席，共和國建立后擔任林業(yè)部部長，1976年去世。

此外，劉家還有一位有名的戰(zhàn)爭英雄，叫做劉湘。他是劉公贊哥哥的長子的長孫，輩分上算是劉文輝的侄子，但這位侄子比叔叔還要年長五歲。劉湘曾任國民革命軍21軍軍長，與日軍作戰(zhàn)十分英勇，在抗日戰(zhàn)爭中率軍隊離開四川，最后病逝于武漢，被追授為一級上將。

然而正是這位劉湘，曾經(jīng)與叔叔劉文輝爭奪四川省的統(tǒng)治權(quán)。1931年，劉文輝購買的一筆軍火被劉湘扣留，兩人開始交惡。次年，兩人兵戎相見。最終劉文輝失敗，流亡到西康，也才有了后來的故事。而這次叔侄相爭中，劉文彩堅定地站在劉文輝一邊，與劉湘斷了來往。而后，文輝文彩兄弟關(guān)系更加親密，劉文輝的公館就是劉文彩出資修建的。

而今人們意識到，曾經(jīng)的地主惡霸，其實是大力投資公共事業(yè)的地方首善。劉文彩的故事也不斷被重新講述。剝削民眾的豪強與造福一方的士紳未必不能是同一個人，這本就是中國傳統(tǒng)地主階層的兩面形象。

距劉家祖宅稍遠一些，就是劉文輝公館。但劉文輝本人并沒有在這座公館里住過多久，公館主要是用來顯示身份。1949年前，劉文輝主要住在康定、雅安和成都。1949年之后，這座宅子就交給國家了。與祖宅和其他幾個兄弟的公館相比，劉文輝公館更偏西式，正門是高大的巴洛克建筑樣式。而且，其他公館匾額上都是漢字，劉文輝公館卻寫著漢藏雙語，這大概是他作為地方長官管理漢藏邊區(qū)的政治智慧。正門的匾額上，漢文寫的是“進德修業(yè)”，藏文寫的是“佛法無邊”。劉文輝在主政期間，為了民族團結(jié)，極力拉攏藏族宗教人士，自己也至少要看上去虔誠信佛。

劉氏莊園中，大部分展品與家族相關(guān)，包括字畫、瓷器、金器等。劉文輝公館中也主要講述他個人的事跡，以及劉家叔侄相爭的故事，對西康省本身的政治文化歷史涉及并不多。

從劉文輝這位第一任西康省主席的故鄉(xiāng)出發(fā)，我開始探尋整個原西康省區(qū)域。接下來一站，是阿壩藏族自治州州府馬爾康，朝西北方向，六個多小時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