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有大約3萬華人穆斯林（大多數(shù)是回民，少數(shù)是改宗者），他們中大多數(shù)是從廣東廣州、肇慶等地遷徙而來的，其中有部分人甚至同時有著“港澳”的共同記憶。由于身處廣東文化圈，內(nèi)部通用粵語，他們內(nèi)部有一個綽號——這個綽號現(xiàn)今存在于老年人之中，即為“教門佬”，因為他們信仰伊斯蘭教，舊時稱之為“清真教門”。

在遷移的過程中，他們的經(jīng)歷既反映出在1930年代以來與廣東人在“過大海”（廣東人把去港澳地區(qū)稱之為“過大?！?，后期直接引用為從香港到澳門，或從澳門到香港）中相類似的命運，也反映出他們是怎么樣在香港傳承自己的文化，溝通粵港澳三地的歷史。

這些“教門佬”大多數(shù)都有強烈的家國情懷，以祖國為榮。

1937-1945：苦難的遷移

“你要問我對于廣州有沒有什么印象，老實說真沒有，因為我出生沒多久就是抗日戰(zhàn)爭，那個時候日軍進攻廣州，為了保護我們一家老小，父親就抱著我，和阿爺太太（廣東回民，尤其是出身旗籍的回民，把奶奶稱之為太太）媽媽一起逃到澳門避難?！?/p>

年過八旬的保慧賢哈芝太（哈芝太是指香港對于女性穆斯林到過麥加朝覲者的稱謂，是因為香港習慣把年長女性稱為“太”）對筆者回憶起父親保宗器醫(yī)生（1913-1999）是怎么樣遷居澳門。

1937年開始，日軍開始瘋狂攻擊廣東省的一些城市，最典型的便是韶州（今日的韶關(guān)）與廣州，大批同胞不幸罹難。由于廣東回民整體反日，日軍與漢奸便對這些回民進行殘酷的報復，在廣州有一些回民被炸死，甚至被日軍用刺刀殘忍殺害，有些回民女性被敵軍集體強暴，引發(fā)回民群眾的極大抗議，一些阿訇則爭取機會，為同胞提供避難之處，例如馬志超阿訇（1903-1949）與幾位印度穆斯林賢達合作，在租界建設(shè)難民營，安置廣州難民，包括回民。

與此同時，一些名門望族也遭受到戰(zhàn)爭的波及，不得不考慮移居“相對安全”的香港。?；圪t哈芝太的表妹，也是年過八旬的王香君哈芝太，在回憶的時候提及她的外祖父——外交官楊佑先生（1882-1943）：

“我外公一生虔誠與廉潔，雖然在日本-朝鮮頗有威望（楊佑曾經(jīng)擔任中華民國駐日本福岡-朝鮮元山的公使），但非常清廉，以至于非常清貧，當時日本人想要他合作，他不肯，便來到了香港與我們家會合?！?/p>

楊佑來自于廣東回民最為顯赫的名門望族——敬修堂楊氏家族，這個家族在外交領(lǐng)域可以說是成果頗豐：楊佑的堂兄楊樞（1844或1847-1917）是清朝駐日公使，在清末因保護了很多留學生而頗有美譽；另外一個堂兄楊晟（1862-1927？）也是外交官，為中國外交作出不凡貢獻，不幸于1927年被政敵雇兇綁架而失蹤。

當時日軍試圖說服楊佑為他們服務——楊佑精通日語與朝鮮語，官話水平也是非常高王香君哈芝太闔家都會流利而廣東口音較少的普通話，這與外公楊佑的教育有關(guān)——這對于有著朝鮮兵、臺灣兵以及大陸其他日占區(qū)的偽軍的日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楊佑愛國心非常強烈，堅決拒絕日軍的威逼利誘，其強硬態(tài)度遭來仇家與日軍聯(lián)合報復，不得以之下變賣在廣東所有的資產(chǎn)，逃往女兒工作的香港。

楊佑長女楊殿玥（1913-2006）在香港擔任日語與朝鮮語的翻譯，當時日軍還沒有占領(lǐng)香港，因此楊家在香港暫時站穩(wěn)腳跟。1942年日軍占領(lǐng)香港，在香港大肆毆打，甚至虐殺華人群眾，楊殿玥出于憤慨辭去職務，因而遭來日軍與漢奸的報復，不得以闔家老小再度踏上逃亡之路。

此前香港一些老字號的回民飯館（例如珍昌榮菜館）高調(diào)資助抗日、解救廣東難胞的事情也被漢奸告發(fā)，因此香港的穆斯林，尤其是華人穆斯林，與在廣東的回民一樣，遭到日軍大規(guī)模的報復。旅港的回民也為了躲避仇殺，浩浩蕩蕩前往澳門避難，在路上，年幼的王香君哈芝太見到血腥的一幕，自此終身難忘：

“你們知不知道現(xiàn)實中的‘人肉叉燒包’，我是見過的?！?/p>

當時逃往澳門的香港人有很多，因此牛車載著一個又一個難民前往碼頭“過大?！?，王香君哈芝太闔家三代人都擠在一個牛車上，當時楊殿玥女士還懷有身孕，抱著年幼的幾個孩子，與父母一起逃亡。

這個時候，年僅5歲的王香君哈芝太看到一個孩子的遺體，差一點喊出來，楊殿玥女士見狀連忙堵住女兒的嘴。

“那個孩子，他被切割得很完整，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孩子的肉被拿去做人肉叉燒包。這件事情給我留下一生的陰影，所以我希望把這個殘忍的記憶記下來，告訴你們大家，為的就是能夠引以為戒，大家要珍惜和平?！?/p>

馬志超阿訇因為與印度穆斯林賢達資助難民的事情，也不得不與闔家老小前往澳門避難——因為香港偽政府不會報復英國公民，但會報復華人。

此時正值原先在澳門執(zhí)掌伊斯蘭教務的楊瑞生阿訇在1939年歸真，澳門清真寺沒有阿訇，在回民都在澳門避難的時間段，馬志超阿訇成為澳門的阿訇，并在3年的時間內(nèi)寫出《伊斯蘭三字經(jīng)》，用中國文化幫助穆斯林理解教義。

各族難胞擠在澳門，葡澳政府對此不聞不問，只能靠家庭條件尚可的華人家庭自行資助。楊佑的夫人哈氏收養(yǎng)了兩個漢族孤兒，并且將他們撫養(yǎng)成人，而且沒有要求他們信仰伊斯蘭教，所以王香君哈芝太與這兩個非穆斯林出身的姨舅至今保持著和睦關(guān)系。

保宗器醫(yī)生在確保家里十幾口勉強吃飽飯的前提下，每日都在資助門口的難民，女兒?；圪t被抱著去托兒所的路上，拿著一塊綠豆餅，都會在一瞬間被難民一搶而空，回憶起此事，?；圪t哈芝太滿滿是感慨：

“這段日子，真的是很苦?！?/p>

在缺醫(yī)少藥的情況下，還沒有等到全國光復，61歲的楊佑帶著對兩個剛剛成年的兒子的期望，以及對祖國淪陷的悲痛，離開了人世。在墓碑上，楊佑的家國情懷非常清晰：

“大中華民國派駐朝鮮元山、日本福岡領(lǐng)事”

1945-1997：擁抱新中國

在各族國人的努力與堅持下，1945年中華民族迎來光復，年輕的楊漢光阿訇（1914-2003）結(jié)束了被敵軍迫害的日子，在光塔寺舉行久違的宣禮。

大批在澳門的回民陸陸續(xù)續(xù)回到廣州與香港，由于在香港避難期間已有基礎(chǔ)，加上有一些華人穆斯林的團體，因此大多數(shù)回民選擇去了香港。不過也有一部分人留在澳門，例如保宗器醫(yī)生，保醫(yī)生一家留在澳門繼續(xù)經(jīng)營牙醫(yī)，直到1960年代澳門社會不穩(wěn)才到香港定居。

然而回民也是華人，他們對于祖國，以及廣東，依舊保持著強烈的情感基礎(chǔ)，因此在半個世紀的時間里，回民們在香港一致協(xié)助統(tǒng)戰(zhàn)事業(yè)，愛國之心可以從一些點點滴滴的小事中看出。

“我們回教，是香港六大宗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佛教、道教與孔教）中第一個升起五星紅旗的?！?/p>

說起這段往事，年過古稀的劉芝達先生依舊非常自豪。劉先生任職于香港三大華人穆斯林團體之一的香港中國回教協(xié)會，現(xiàn)任協(xié)會主席。香港中國回教協(xié)會在香港以保護工人權(quán)益而聞名，在1949年正式成立，當時為了響應新中國成立升起五星紅旗，成為香港宗教界第一個支持新中國的宗教團體。

香港中國回教協(xié)會基于自身的愛國之心，一直致力于促進香港與內(nèi)地的交流，僅僅是在1970年代，香港中國回教協(xié)會就有17次，計501人的回大陸旅行團。

另外一個華人穆斯林團體是博愛社，自1917年籌建、1929年正式成立以來，一直致力于協(xié)助華人教胞、促進香港與內(nèi)地交流的事情。

1950年代初，年輕的劉有信阿訇（1921-1986）成為博愛社的駐寺阿訇，并在此基礎(chǔ)上主持教務、協(xié)助回民兒童的教育工作，堅持了30余年，直至歸真前夕依舊頂著重病支持“他拉威拜”（齋月期間晚上的拜功），時隔30余年，劉阿訇之子劉道宏先生提及此事，依然感慨萬分：

“我父親到了60多歲，罹患腦瘤，齋月天氣熱，這個時候他頂著重病，室內(nèi)沒有空調(diào)，他依舊領(lǐng)了20番拜，中場未曾休息過。所以大家都非常敬重他?！?/p>

博愛社主席脫維善先生則更是聞名于香港華人穆斯林之內(nèi)。1919年脫維善先生出生于廣州一個回民家庭，在年輕時代就與一些廣州回民開辦報紙，在回民群眾內(nèi)部宣傳愛國主義思想，后來到了香港經(jīng)商。

一方面脫維善先生與旅港穆斯林賢達馬達五先生（1900-1977）一起資助教育，其中最著名的是伊斯蘭英文中學（事實上早期伊中的學生大多數(shù)是華人，而且大多數(shù)不是穆斯林，直到后來印巴裔勞動者被承認為香港居民，才使得伊中學生大多數(shù)是印巴裔穆斯林），后來改名為脫維善伊斯蘭紀念中學。

另一方面，脫維善先生的愛國之心，在香港穆斯林內(nèi)部可以說是人人皆知，所以脫維善先生經(jīng)常應邀前往北京以人大代表的身份開會，努力推動統(tǒng)戰(zhàn)事業(yè)。

直至1990年歸真前，脫維善先生依舊在準備人大會議的相關(guān)事項，“脫先生是下午歸真的，上午還交待我丈夫（?；圪t哈芝太的丈夫馬家琛哈智）協(xié)助他的工作，因為他要去北邊開會?！保ū；圪t哈芝太的回憶，2018年5月25日）

然而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華人穆斯林自費進行的，在這一過程中旅港回民經(jīng)歷不少波折：由于大家到香港都是重新開始，即使是昔日顯赫的“旗下楊”（敬修堂楊氏家族，由于屬于旗人回民，被稱為“旗下楊”）日子也不好過。

在社會上，華人穆斯林普遍有較為強烈的中國認同感，或多或少被港英政府排擠；而大眾由于不了解穆斯林的歷史文化，對他們也有意無意地歧視。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部分回民家庭的文化認同出現(xiàn)斷裂，一些回民在支持自己內(nèi)部傳承的過程中也是帶有心酸的。例如旅港回民冶先生曾經(jīng)在自己的博客上寫道：他的一些兄長的子輩孫輩因為社會壓力慢慢放棄回民文化的傳承，從而離開香港，前往澳洲居住。

而筆者采訪的華人穆斯林長者，也說過在很長一段時間，香港社會存在對少數(shù)族群的歧視甚至是侮辱，自己內(nèi)部的資助沒有短期回報，甚至是虧本式“填坑”，所以年輕一代如果是傳承自身的民族文化，以及對于祖國的情懷，是需要幾代人一起咬緊牙關(guān)堅持的。

“所以我在我父親的墓志銘上寫得很清楚——為教胞服務80余年的哈智大教長，因為父親真的是一直堅持為回教徒服務，到了100歲也是這樣?！?/p>

筆者采訪張廣義阿訇（1911-2013）的三子張大恩先生時，70出頭的張先生對父親的堅持歷歷在目。在華人穆斯林幾乎一窮二白的時代，張廣義阿訇在些利街清真寺義務領(lǐng)拜，贏得華人與其他族裔穆斯林一致敬重。

到了1986年，應好友楊漢光阿訇的邀請，張廣義阿訇回到廣州。兩位阿訇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愛國人士，因此這一次張阿訇回大陸，在廣東統(tǒng)戰(zhàn)史上具有相當重要的歷史意義，也是這個時候開始，華人穆斯林的社會團體與廣東省民族宗教系統(tǒng)加深合作，推動香港穆斯林對于中國大陸的認識與互信。

“所以，在爸爸媽媽和丈夫的支持下，1980年代后期開始，我加入回教婦女會，并致力于為回教女性服務?！?/p>

現(xiàn)任回教婦女會主席的王香君哈芝太在近三十年的工作之中，奉行公正，因此在香港穆斯林，尤其是女性穆斯林里面，她是一個非常令人敬重的榜樣——即使哈芝太本人希望筆者“不要寫得我太好，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穆斯林?！?/p>

“我們是中國人”

1997年，香港回歸，無論是留在廣東省的本土回民，還是旅港多年的回民，都對此非常高興——因為他們一直希望以一個中國人的身份堂堂正正生活下去。

1997年穗港穆斯林一起慶祝香港回歸，源于《廣州市伊斯蘭教協(xié)會成立50周年紀念?？?/span>

“我是沒有對廣州的印象，但我爸爸告訴我，我們是中國人！”

?；圪t哈芝太不僅僅自己銘記父親的教導，也把這個思想傳承給子孫后代，同樣的許多旅港華人穆斯林都非常熱心于兩地文化、經(jīng)濟的交流，甚至是90后華人穆斯林，也通過自己的方式與先輩一樣“愛國愛港”。

2014年香港穆斯林慶祝新中國成立65周年聚會，來自香港中國回教協(xié)會官方Facebook

2018年香港華人穆斯林團體應邀前往廣州開會，王香君哈芝太站在右一，劉芝達先生供圖

在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到香港回歸前的60年，香港華人穆斯林靠著自己的毅力，在港英政府壓制、社會大眾嚴重不理解的前提下，依舊秉承著祖祖輩輩都有的“愛國愛教”傳統(tǒng)，成功協(xié)助統(tǒng)戰(zhàn)事業(yè)，也為現(xiàn)在伊斯蘭教在香港的健康發(fā)展奠定了基礎(chǔ)——因為香港既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地區(qū)，也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F(xiàn)在在香港的印巴裔，也會一口流利的粵語，為自己取中文名字。

華人穆斯林暫居澳門、移居香港的歷史，無論是口述史還是文字，都能見證他們的家國情懷：他們不僅僅是穆斯林，也是廣東人，也有著與中國各族同胞一樣的赤子之心。

在某種程度上說，這段歷史不僅僅只是一段少數(shù)民族史，也是近現(xiàn)代廣東地區(qū)的社會文化史，承載著嶺南華人血濃于水的同胞情。

香港愛群清真寺的中餐廳，內(nèi)有“香港唯一的廣東清真菜”標識，筆者攝于2018年3月

參考文獻：

[1] 湯開建：《今日澳門》，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

[2] 保延忠、保延緒主持修訂：《廣州保慶善堂族譜》，2017年7月。

[3] 《廣州市回族、伊斯蘭教文史資料選輯——第一、二、三輯合訂本》，廣州市回族歷史文化研究會再版。2015年12月。

[4] 保延忠主編：《廣州伊斯蘭教史》，廣州市伊斯蘭教協(xié)會、廣州市回族歷史文化研究會，2014年10月。

[5] 馬建福：《澳門伊斯蘭教的歷史與現(xiàn)狀》，《中國穆斯林》，2013年，第75頁-77頁。

[6] 楊棠：《廣州穆斯林澳門旅游紀實》，《中國穆斯林》，1991年，第31-32頁。

[7] 澳門伊斯蘭會：澳門伊斯蘭教發(fā)展情況的基本文字資料（打印件）。

[8] 馬強：《民國時期粵港回族社會史料輯錄》，甘肅民族出版社，2012年5月。

[9] 博愛社：《中華回教博愛社金禧紀念特刊》，1979年刊印。

[10] 姜永興：《廣東海南回族研究》，廣東人民出版社，1989年9月。

[11] 《廣州市回族伊斯蘭教文史研究資料匯編》，廣州市伊斯蘭教協(xié)會、廣州市回族歷史文化研究會聯(lián)合刊發(fā)，2006年11月。

[12] 《廣州市伊斯蘭教協(xié)會成立50周年紀念?？?，2006年刊發(fā)。

[13] 《廣州穆斯林畫冊》，2000年刊發(fā)。

口述史訪談：

2018年3月3日下午，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愛群清真寺采訪王香君哈芝太。

2018年3月4日下午，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愛群清真寺采訪保慧賢哈芝太，筆者于2018年5月25日下午于愛群清真寺對哈芝太進行回訪。

2018年5月6日晚上，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愛群清真寺與劉芝達先生交流。

2018年5月25日上午，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愛群清真寺采訪張大恩先生。

2018年5月26日晚上，于香港特別行政區(qū)博愛社采訪劉道宏先生與楊義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