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旅行寫作指南》

彼得·奇爾森&喬安妮·B.馬爾卡希 著

文匯出版社

寫作實踐

要成為作家，自律比天賦更重要。居斯塔夫·福樓拜說過：“才華無非持久的耐心?！本庉嫺甑恰だ苍诒粏柕剿奶摌?gòu)寫作坊是如何挑選學生時也說：“我認為才華無關(guān)緊要。我看重的是恒心、勤勉、刻苦、專注、意志、渴望?！碑斈阆萑胱晕覒岩?，覺得無話可說時，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忽略那個慫恿你離開書桌去海灘的聲音。即便你感到疲憊、挫敗、沮喪，也不要停止寫作。堅持每天寫作，就像去背包旅行前堅持舉重和徒步練習一樣。剛開始時，面對空白的頁面，你可能很難興奮起來，但慢慢地，你將體會到快樂。

一些實用建議：對于旅行者而言，記事本或者越來越普及的電腦是最重要的工具。你可以選擇各種類型的記事本，最好有一本用于街頭記錄的便攜式記事本和一本在家中、火車上、咖啡館里寫作的大開本。橫線本也好，白頁本也好，昂貴的精裝本也好，便宜的作業(yè)本也好，寫作工具的選擇全憑個人喜好。你可能更喜歡用筆記本電腦或平板電腦來安全地記錄你的想法。無論如何，要勤于記錄，不要以為光憑大腦就能永遠保留所有細節(jié)。筆記中一定要寫明日期、時間和地點。

將海外旅行的經(jīng)歷寫下來的必要性是顯而易見的：你想記住自己掌握中文的過程，或是雨林中附在你腿上的那些水蛭。但除了幫助回憶，是否還有別的原因促使我們寫作呢？美國作家弗朗辛·杜·普萊西克斯·格雷說：“寫作是出于對現(xiàn)實的報復，出于想象和參與他人生活的渴望?！泵绹骷姨佧悺.威廉斯在《我為何寫作》一文中談到了一些常見的動機，例如記錄自己的想法并與友人分享。但她也為了那些遷徙的鳥類和自己的靈魂而寫作，向荒野致意，與矛盾共舞。當你對寫作深信不疑時，難以預料的禮物會不期而至。威廉斯總結(jié)道：“于我而言，寫作如同對愛人耳語。”就從這里開始，探索你寫作與旅行的原因吧。

寫作練習一

以“我寫作是為了……”或“我寫作是因為……”起筆，開始你的第一段自由寫作。接著“我旅行是為了……”或“我旅行是因為……”繼續(xù)往下寫。

旅程的敘述者

出發(fā)之前的自我認知至關(guān)重要。寫出你的個人經(jīng)歷與社交歷史是一個認識自我的好方法。作家朱莉·切科韋的回憶錄《小姐妹：尋找中國女性的隱秘世界》是一個范例，她記錄了自己在工業(yè)城市石家莊教書時遇到的堅韌的女性的故事，其中還穿插了自己的個人經(jīng)歷。書中一位女性在一家貨車工廠工作時遭遇事故，一只手落下殘疾；另一位女性則為了離開中國瘋狂地找外國人結(jié)婚。在講述這些故事的同時，切科韋也講述了自我發(fā)現(xiàn)的歷程。這也是許多海外旅居者都會經(jīng)歷的過程：我們離家去尋覓“他者”，同時發(fā)現(xiàn)新的自己。

《小姐妹》開頭描寫了新英格蘭地區(qū)的一個小鎮(zhèn)，肯尼迪遇刺那年，切科韋在這里出生。五年后，她的母親去世，父親深受打擊，從此愈發(fā)沉默，一蹶不振。為了讓她打發(fā)時間，祖母給了她一把小勺，讓她從后院挖個通道去中國。后來，父親不再允許祖母出入他們家，她又一次失去了親人。書的前幾頁就為我們提供了以上所有信息，因此我們能毫不費勁地理解后面這句話：“失去母親的女孩一生都在不停地挖啊挖，試圖在廣闊的土地上從或近或遠的鏡子中尋覓影像?！蔽覀円哺芾斫庾髡邽楹卧谀玫綈酆扇A作家工作坊的學位后接受了人類學家蘆蕙馨（Margery Wolf）的挑戰(zhàn)，去探尋中國女性的隱秘世界。

在之后的章節(jié)中，切科韋進一步解釋了家庭背景與喪母之痛是怎樣促使她去探尋別的文化的。她說，青春留下的印痕如一幅地圖，指引著我們的全部人生。依循這幅地圖的邊界，有的人一生都留在家鄉(xiāng)，另一些人則走向遠方。是內(nèi)在的渴望驅(qū)動著我們?nèi)ひ挕?/p>

當你準備走出熟悉的房間時，腦海中裝的是什么樣的地圖？它可能是具象的世界，比如一片茂盛神秘的小樹林，童年時你在其中玩耍，而現(xiàn)在它促使你到處去尋找森林；它也可能是心靈的地圖，指引你在一個大家庭中尋找自己的位置，或者體現(xiàn)在一個追求成功的移民故事中。文化地圖往往還反映了我們的社會階層與地位。哪些人具備旅行的條件？你是家中第一個出國的嗎？你的祖先來自哪里？他們是否曾為逃離暴力或窮困，抑或?qū)で笮碌墓ぷ骰蛏疃几昂Ｍ猓?/p>

寫作練習二

列出家中所有長輩及他們的祖籍。以“我是……的女兒/兒子或?qū)O女/孫子”開頭，選擇一位進行描述。

接下來以心中的地圖為主題進行自由寫作。以“我心中裝著這樣一幅地圖……”來開頭。有一點需要提醒，我們在練習中可以“借用”其他作者的結(jié)構(gòu)，但之后必須學會移除這些現(xiàn)成的腳手架，創(chuàng)建自己的形式。比如，寫完后你可以嘗試移除原開頭“我心中裝著這樣一幅地圖”這句話，也可以在注釋中說明你的靈感是來自哪位作者。

文化地圖

文化根基、文化能力、多元文化……“文化”一詞無處不在，我們幾乎每天都會遇到它。但它的含義不僅復雜，還充滿了各種矛盾。文學批評家雷蒙德·威廉斯曾寫道：“文化是英語中最為復雜的兩三個詞之一?！碧岬竭@個詞，有些人想到的仍是狹義的文化：芭蕾、歌劇，以及其他精英藝術(shù)。但大部分人想到的是一個多世紀以來人類學家所發(fā)展出的關(guān)于文化的定義，即我們在成長過程中汲取的東西。關(guān)于文化，最早期的定義之一來自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出版于一八七一年的著作《原始文化》，這個定義在今天看來仍不失教益：“從廣義的民族志概念來看，文化或文明乃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shù)、道德、法律、習俗以及作為社會成員的個人獲得的其他任何能力和習慣在內(nèi)的一種復合體?！?/p>

威廉斯也說過：“文化是尋常之物：這是首要的事實。每個人類社會都有其獨特的形態(tài)、目的和意義?！痹谌粘Ｉ钪?，文化定義了那些我們在成長過程中無意識內(nèi)化了的規(guī)則。盡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但文化仍是指引我們所有人的地圖。我們早就聽說過狼孩或其他在文化框架之外成長的個體案例，這些故事一方面令人心生抗拒，一方面又讓人著迷。拉斯·賴默在《吉妮：一個科學悲劇》中講述了“野孩子”吉妮的故事：她出生后不久便被父親關(guān)進一間暗室，直到十三歲才被人發(fā)現(xiàn)。這一案例促使科學家們追問一個關(guān)于人類的核心問題：如果沒有文化，我們會是什么樣？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的回答是：“不可理喻的怪物，只有極少有用的本能和可辨識的情緒，沒有任何智力可言?！备駹柎囊蔡峁┝俗约旱亩x：“馬克斯·韋伯認為，人是一種懸在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wǎng)上的動物，我認為那些網(wǎng)就是文化?！?/p>

這些“意義之網(wǎng)”可能具有地域性，與種族、階級、性別相關(guān)，也可能受到民族、職業(yè)或宗教的影響。這些元素共同織成了我們現(xiàn)在或曾經(jīng)身處其中的文化。你可能不再參與宗教活動，但仍把自己定義為猶太人、基督徒或穆斯林。文化也可能隨著時間和環(huán)境而發(fā)生變化。一個印度家庭從孟買搬到田納西后，他們作為印度人的身份認同感是否會有所改變？你的文化認同和階級身份會影響你看待他人的視角。一個紐約天主教徒和一個住在薩爾瓦多的農(nóng)民，二者的生活可能有著天壤之別。假設你住到一戶烏拉圭人家中，他們住著舒服的獨棟房屋，開著一輛新本田轎車，這些條件足以令他們躋身當?shù)氐木㈦A層，盡管在你看來他們可能只是中產(chǎn)而已。探索我們自己的“意義之網(wǎng)”有助于更精準地辨識這些文化差異。

寫作練習三

彼得·埃爾博建議，要深入一個問題的核心，可以先從你的“第一個念頭”開始。以“關(guān)于文化的第一個念頭”為主題進行自由寫作。這個詞會讓你想到什么？列出所有影響過你的文化。講述一個對你產(chǎn)生影響的例子，以“我記得……”開頭，講述比如“我祖父的農(nóng)場”或“學習英語的經(jīng)歷”等故事。

地方塑造個人

你可以像切科韋一樣，從過去某個對你意義重大的地方寫起。海濱“清教徒小鎮(zhèn)”與世隔絕的地理位置塑造了她的生活。當?shù)亍俺瘹馀畈睦怖碴犼爢T未婚生子之后變成了穿著老奶奶鞋、成天抱怨的裁縫店店員”的社會景觀，也對她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這些描述讓我們對她逃離家鄉(xiāng)的迫切渴望感同身受。

無論察覺與否，熟悉的地方及其氣味、聲音和景象都在我們身上留下了印記。肥料的氣味會勾起在農(nóng)場長大的人的思鄉(xiāng)之情，而在城市長大的人只會感到惡心。窗上裝著鐵欄桿的街角餐館可能會嚇到某些外地訪客，在街坊鄰居心中卻是適宜喝咖啡聊天的舒適角落。我們的記憶里裝滿了碎片，而非完整的故事。作家戴維·鄧肯將這些碎片比喻為自然界里的“河齒”：枯樹倒在河流中，漸漸四分五裂，但總有一些頑固的樹結(jié)不會分解。鄧肯認為這些緊密“交叉的盤結(jié)”正像“在平鋪直敘的故事早已被淡忘之后”仍長久盤旋在我們腦海中的頑固記憶。

我們的“河齒”可能是很多東西的混合。作家皮克·耶爾這樣回憶在英格蘭的兒時生活：“是夏日傍晚直到九點仍在飄蕩的光……是草地發(fā)出的‘沙沙’聲，是板球棒擊球的悶響……當然，很多時候，是環(huán)境的似曾相識引發(fā)了我們的鄉(xiāng)愁，使我們給事物套上了‘神圣’的光環(huán)。”

耶爾道出了家的矛盾屬性：它是我們急于逃離又渴望重返的地方。對神圣之地的鄉(xiāng)愁滲入心底。耶爾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雖然現(xiàn)在他定居日本，但留存著童年回憶的英格蘭仍令他魂牽夢繞。

在這之前，可以利用下面這個基礎練習來培養(yǎng)自己對一個地方的感覺，并為接觸新環(huán)境做好準備。

探索你寫作與旅行的原因吧。

寫作練習四

列出這些地方：你視之為“家”的地方，讓你感到害怕的地方，你渴望逃離的地方和你渴望重訪的地方。以“我記得……”開頭，選擇其中一個展開描述，或者借用耶爾的寫法，以“它是……”開頭。

原標題：《要成為作家，自律比天賦更重要》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