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屆奧斯卡金像獎揭曉后，首位華裔影后楊紫瓊令我們歡呼，而包攬許多大獎的《西線無戰(zhàn)事》講述了戰(zhàn)爭的殘酷——“戰(zhàn)爭會結束，但苦難不會”。

談起亞裔、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你也許不知道，一戰(zhàn)期間，有14萬華工奔赴歐洲效力，并積極參與戰(zhàn)后的歐洲重建。

按照約定，勞工不得到戰(zhàn)場，然而他們的工作地點離炮火橫飛的陣地不到10公里，和前線沒有區(qū)別。

裝貨、挖溝、填沙袋、挖煤、煉鋼、修路鋪鐵道、建造港口和機場、清理戰(zhàn)場、修理坦克火炮……工作的繁重程度也遠超過正常的范疇。

他們堪稱是“第一代留洋打工”的中國人，懷著希望和熱血前往歐洲，然而歷經磨難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可與尊重，被無情的歷史忽略與埋沒。

雙語作家吳帆的長篇歷史小說《被遺忘的靈魂》，紀念了一戰(zhàn)中被遺忘的中國人以及艱難時代中的勇氣、友情、人性與深沉的愛。

他們獨特而匪夷所思的命運不應被世人遺忘。

1917年，北方小鎮(zhèn)?個富裕且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張德倫于新婚之夜逃離包辦婚姻，加入了英國人招募的赴歐中國勞工軍團。

然而，當張德倫和其他勞工歷盡艱辛從中國趕赴英國，又到了戰(zhàn)時的法國。他們不僅是沒有姓名只有編號的苦力，也沒有人身自由。

《被遺忘的靈魂》書影

著名作家、文化學者馮驥才：“她筆下的人物充滿鮮活的生命力。在他們身上，你能深切地感受到艱難時代中的勇氣、友情、人性，以及深沉的愛。在地緣政治加劇和種族矛盾激化的今天，這本書尤其值得一讀。”

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周大新：“吳帆通過年邁法籍華人張德倫生前的最后一次舊地尋訪，將當年赴歐華工們的生活景況和人生遭際真切地重現(xiàn)在了今人眼前，讀來令人心神震撼?！?/p>月光皎潔，遠處的大地一片銀白?；疖嚭魢[著前行，將鐵軌邊的大樹上掛的冰凌震得紛紛落下。

我把臉貼在窗戶的木板上，透過一個縫隙往外張望。

四天前，我和我的同伴們坐著曼徹斯特號從威海衛(wèi)抵達了維多利亞島，在那接受檢疫后才被獲準在溫哥華市中心波拉德街的一個碼頭下船登陸，隨即被送上了火車。算上今天，我們在這輛木制火車上已經呆了三天了。火車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封住了。除了一天幾次在荒郊野外或是無人的偏僻小站短時間停留，我們可以下車方便一下，其余的時間我們都在車上。雖然上車前發(fā)了冬衣，但衣服單薄，而且車上沒有取暖設備，再加上冷風從封閉不嚴實的木板四周灌進來，車廂里奇冷無比，好像鐵銹變成冰塊鉆到身體里。我們睡覺的地方就是一張草席，屁股坐上去就跟坐在雪地上差不多。即使我每天花大半天搓手跳腳，讓自己暖和起來，但一停下來還是全身發(fā)抖。好不容易縮成一團睡著了，我就整夜做夢，夢到父母，夢到點了紅燭的洞房，夢到新娘在紅頭巾的遮蓋下流淚，夢到自己和其他趕赴歐洲的勞工在軍營里操練，還夢到我們的船在太平洋的巨浪中如樹葉一樣脆弱。

藍色矢車菊花環(huán)。圖源：網絡

好幾次我從睡夢中驚醒，大口地喘氣，直到意識到自己在搖搖晃晃的火車上，才松了口氣。

在青島的時候，訓練營的一位翻譯告訴我他從英國軍官那里聽說這次中國勞工入境加拿大之后由大西洋抵達法國是條新線路，目的是躲過德國人的潛水艇。他還說入境加拿大的中國人本來按照加拿大政府的規(guī)定要付一人五百大洋的入境費，不過加拿大政府和英法達成協(xié)議后就免了這筆費用。由于這些原因，我們這一路除了必要的短暫停留，其他時間只能待在火車上，而且管理勞工輸送的部門擔心當?shù)氐拿襟w會報道我們的到來，就把火車的窗戶都釘上了木板。

圖源：網絡

我感謝旁邊這扇窗戶上的縫隙。雖然刺骨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但我透過縫隙看到了莽莽千里的雪原和森林，連綿的山峰，倒掛在山崖上的藍色冰川，沒有被凍住的澄凈湖泊，還有形形色色的野生動物。一天，幾只駝鹿從林子里閃現(xiàn)出來。最高大的那只差不多有兩米，它在陽光下仰頭站立著，氣勢非凡。還有一天，我瞥見了交了好運的北極狐，嘴里叼著剛捕到的獵物。它在皚皚雪地上奔跑，那么可愛，那么富有靈性。我還看到了麋鹿，大角羊，甚至一只振翅欲飛的雪鸮。它們讓我歡喜，讓我忘卻了寒冷，也忘卻了自己囚徒一般的處境。

有時二馬還有其他的同伴要借用我的“寶地”。幾個人的頭緊緊靠著，輪流從那個跟小指頭一般長的縫隙里往外瞧。大部分的時候，窗外是似乎一成不變的雪景，引不起他們的興趣。誰沒見過雪呀！有人還說，家鄉(xiāng)的雪景比這里的漂亮多了?？墒俏疫€是喜歡看雪，想象自己在外面漫步——而不是困在丑陋的火車里——將一串串腳印踩在潔白的雪野上。

下車大小便是讓我既期望又害怕的時候。鎖上的車廂門打開了，我們在持槍的士兵的看守下跌跌撞撞下了火車，然后在他們指定的區(qū)域一起大小便。對我來說，在人擠人的地方脫下褲子光屁股來解手是件難堪的事，還不說齊膝的雪和刺骨的冷空氣把我們身上僅有的一點熱氣似乎都吸走了。但這幾分鐘的時光同時也彌足珍貴，讓我能好好仰頭看看天空，甚至在心里背上幾句喜愛的古詩詞。日月星辰，總是讓人浮想聯(lián)翩。白天時，如果我們幸運的話，天上出了太陽，即使陽光慘淡，毫無溫暖可言，但所有人都喜形于色，臉如向日葵一樣朝向天空。

圖源：網絡

此刻火車突然減速了。透過縫隙，我看到我們到了一個小火車站，站臺的燈柱下站著十幾個穿著臃腫的白人女人，她們的大半邊臉都被圍巾包住了。她們高舉著小彩旗還有橫幅，并把手里拿著的籃子也舉起來。我以為火車會停下來，但火車又加速了。她們一晃而過。

“有人在歡迎我們！”我興奮地大聲嚷嚷，快凍僵的臉膛突然暖和起來。因為火車太快了，橫幅上的字我只看清楚三個，但“welcome”和“China”在一個句子里說明她們是沖我們來的。

她們肯定是加拿大人。天知道她們怎么知道我們乘坐的火車要經過這個小站的消息。看到火車前，她們可能想象窗戶后會有無數(shù)的人頭，會有很多人把臉貼在玻璃上朝她們揮手，而且火車停下來后，她們會在一片感激聲中把籃子里剛烤出不久的面包和點心分給大家。她們不會想到所有的窗戶都被木板封住了。

我仿佛看到她們高一腳低一腳冒著嚴寒來到火車站的情景，還有她們帶著原封未動的食物悵然若失離開火車站的樣子。在異國他鄉(xiāng)，居然有人惦記著我們！

一戰(zhàn)期間“以工代兵”的中國勞工。圖源：網絡

我這一喊喚醒了車廂里一些沉睡的人，大家七嘴八舌，氣氛一下熱鬧起來。看守這節(jié)車廂的兩個穿著厚厚的棉袍制服的警衛(wèi)朝車廂里看了看，見沒出什么事，就接著打盹。對他們來說，這個看守的差事就跟運送牲口一樣。只要牲口不逃走，不自相殘殺，就不必擔心。

我把剛才看到的一幕告訴大家。

“好吃的東西……”靠在我身邊的二馬有氣無力地重復我的話，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為吃不慣船上和火車上提供的奶酪，他經常腹痛和拉肚子，現(xiàn)在面黃肌瘦。盡管勞工們抗議，但飲食依然沒有改善，就是面包和奶酪的分量也有限制。

在船上的時候，我和二馬在一個團隊操練，吃睡都在一起，還拜了把兄弟。因為我進過學堂，他叫我哥哥。第一聲叫我哥哥的時候，他甭提多高興呢，說這輩子總算有親人了，而我也因為收了個弟弟覺得自己不那么孤單了。

《被遺忘的靈魂》書影

車廂里擠滿了人，坐著的，站著的，還有躺著的。在太平洋上旅行了差不多一個月，每個人看上去都有些疲倦，同時臉上還有些聽之任之的神情。古話說，既來之則安之。不安之又能如何？總不能跳下火車逃跑吧。

雖然我們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怎樣，但直覺告訴我們，我們在青島營地的那段日子可能是我們最舒服的時候。不過就是現(xiàn)在我們也不想抱怨。比起曼徹斯特號上的生活，火車畢竟在堅實的土地上走。我們中很多人是習慣和泥土打交道的農民，只要泥土在腳下，只要能聞到泥土的味道，他們的心就踏實很多。

“張先生，她們?yōu)樯稓g迎俺們呀？”有人問。因為我讀書識字，有些勞工這么稱呼我。一開始我還心虛，覺得擔當不起。不過他們叫上了，就不改口了。過了一陣，我也就習慣了，開始扮演起學堂老師的角色，回答他們各種各樣的問題，幫他們寫家信讀家信。

我想了想說：“也許她們的孩子在歐洲打仗吧。她們知道我們是去歐洲幫她們孩子的?！?/p>

很多人點頭。

1918年 , 法國布洛涅 , 中國勞工正在將9.2英寸炮彈裝車運走。圖源：網絡

有人問：“洋鬼子和洋鬼子也打仗嗎？”

馬上有人接茬：“洋鬼子最喜歡打仗，看到別人有什么好東西，就想放到自己兜里。看到咱們中國茶葉好，絲綢好，就打過來了?！?/p>

有人取笑他：“他們入侵中國哪是因為咱們的茶葉好，絲綢好？他們看中的東西可多了，咱們的礦產、咱們的古董、咱們的土地、咱們窮苦人干活的勁頭，他們都要！”

一個把衣服圍在脖子上御寒的人冒出來一句：“這場戰(zhàn)爭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大概很多人都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車廂里一下安靜下來。

《被遺忘的靈魂》作者吳帆《被遺忘的靈魂》

[美]吳帆

花城出版社

紀念艱難時代中的勇氣、友情、人性以及深沉的愛

小說以一戰(zhàn)期間，英法招募14萬中國勞工赴歐做后援為背景，根據(jù)真實事件創(chuàng)作而成。1917年，北方小鎮(zhèn)?個富裕且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張德倫于新婚之夜逃離包辦婚姻，加入了英國人招募的赴歐中國勞工軍團。他和其他勞工歷盡艱辛從中國趕赴英國，又到了戰(zhàn)時的法國。他們不僅是沒有姓名只有編號的苦力，也沒有人身自由。在執(zhí)?挖掘戰(zhàn)壕、修路、裝卸彈藥、收集尸體以及其他許多經常危及生命的任務同時，他們還?對種族歧視和虐待。在法國?家造船廠工作期間，張德倫遇到了活潑開朗而且性格剛強的法國女孩瑪格麗特。他們不顧法國社會的阻礙，墜入愛河。張德倫面臨?個艱難的選擇：是重新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人身邊，繼續(xù)享受生活，還是為愛留法，做?個貧窮?且遭受歧視的外國人？

End

原標題：《奔赴殘酷的戰(zhàn)爭高峰，他們是沉默的一戰(zhàn)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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