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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術師》:聚焦那些被變革之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人
愛爾蘭作家科爾姆·托賓以文學巨擘托馬斯·曼為主角的長篇新作《魔術師》在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德國邊遠小城呂貝克拉開帷幕,男孩托馬斯·曼在那里成長,父親保守,受禮教約束,母親來自巴西,迷人而難以捉摸。年輕的曼向父親隱瞞了他的藝術抱負,向所有人隱瞞了他的性取向。他被慕尼黑最富有、最有教養(yǎng)的猶太家庭吸引,娶了這家的女兒卡提婭,生了六個孩子。
托馬斯·曼與家人在意大利度假時,曼對在海灘上遇見的一個男孩產生渴望,并寫下《死于威尼斯》的故事。陪卡提婭在瑞士療養(yǎng)時,他又迷惑于使人無法離開的高山氛圍,寫下《魔山》。他成為當時最成功的小說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人們反復期待他的政治表態(tài)。他逃離德國,前往瑞士、法國,再到達美國。他的漂泊最后結束于蘇黎世以南的基爾希貝格。
如《泰晤士報》所評,《魔術師》不是傳記,而是一部藝術作品,是對一個變革世紀的情感反思,聚焦了一個努力站穩(wěn)腳跟但被變革之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人。
科爾姆·托賓致讀者的信
親愛的讀者:我在1996年為三部托馬斯·曼的傳記寫了評論。我了解他的作品,但在讀這些傳記以及曼的日記之前,我對他的個人生活知之甚少。我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思考一種他得不到的生活。托馬斯·曼在他所處的時代是最有名望的德國人,也是六個孩子的父親。1912年《死于威尼斯》出版時,沒有人想到它來自真實的欲望和真實的事件,那發(fā)生在前一年他和妻子的威尼斯之行時。
后來我讀了曼的妻子卡提婭所寫的回憶錄。在回憶錄中,她是一個對丈夫了如指掌的人。她回憶了1911年旅居威尼斯期間,曼對酒店中一個客人的癡迷之情,她明確寫道,她的丈夫“把他從這個迷人的男孩身上得來的愉悅感,轉移給了阿申巴赫(小說主人公),并將之風格化為強烈的情感”。
正如曼把他的生活運用到小說中,我也把我所了解的威尼斯的地點運用到我筆下的曼夫婦之旅中。我把他們放在圣方濟會榮耀圣母教堂中,觀賞提香的《圣母升天圖》,然后帶他們去斯拉夫的圣喬治會堂,那里掛著卡爾帕喬的畫。我讓曼站在我站過的空間里。我用切實的回憶來支撐寫作。1911年托馬斯和卡提婭行走于威尼斯時,不可能預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恐怖、希特勒的崛起、大屠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死于威尼斯》似乎對未來一無所知,但字里行間我們能聽到一種病弱而優(yōu)美的音樂、一種渴望感、一種腐朽的氣息,以及南北歐之間的鴻溝。這些要素都將在后來的悲劇中發(fā)揮作用,在這場悲劇中,世界以托馬斯和卡提婭無法想象的方式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科爾姆·托賓
選
讀
1955年,托馬斯·曼和夫人卡蒂婭在蘇黎世湖邊花園里在酒店花園的一頭,有一處遮陰的地方,那里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ㄌ釈I和他時常在那用午餐。他們離店前一天,她讓他獨自吃飯,說她約好了要去見一個裁縫,埃麗卡也要去看牙醫(yī)。
他坐在桌邊,打破寂靜的只有鳥雀清亮的啁啾聲。托馬斯突然想到,這是被人發(fā)現(xiàn)暈倒在地的絕佳時機。他笑著想,他穿戴著最好的西裝領帶和最新的鞋,很適合這一場合,假如被擔架抬走,場面一定別具一格。
他閉了一會兒眼,聽到有人過來時,他睜開眼。他看到來者是笑容燦爛、手拿菜單的弗蘭茲爾,立刻意識到卡提婭和埃麗卡干了什么。莫奇曼一定插手了。他心想是誰付的錢,他希望站在他面前的侍者是從闊綽的莫奇曼那里得了好處。
“我在想你。”他說。
他說話聲很輕,希望自己顯得溫柔?!拔蚁牒湍惚3致?lián)系?!彼终f。
“我受寵若驚,”侍者說,“希望不會給您添麻煩?!?/p>
“我住在這里,最好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薄澳亲钍軞g迎的客人?!?/p>
片刻間,他們溫情脈脈地注視著彼此。
“我想您一定餓了,”弗蘭茲爾說,他臉紅了,“今天我們有很好的通心粉,是酒店的一位意大利廚師做的。還有一種特別的溫巴赫酒莊的白葡萄酒。您的妻子告訴我您喜歡這個?;蛟S先來一道冷湯?”
“只要你推薦的都好?!蓖旭R斯說。
接下來兩小時,侍者來來去去,每次來都逗留片刻,他說起了他的父母,聊到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的冬天時,他戰(zhàn)栗起來。
“我懷念在那里滑雪,”他說,“但我不懷念那種酷寒。這里也冷,但沒有老家那么冷。”
托馬斯對他談起了加利福尼亞。
“我想去看海,”弗蘭茲爾說,“在沙灘上走走。也許有一天我會去加利福尼亞?!蓖旭R斯忽感悲傷,他就要離開酒店了?!跋壬?,您還需要什么嗎?”
托馬斯抬眼看了看他。這個問題似乎全然無心,但弗蘭茲爾顯然多少對他的感情有所領悟。他遲疑著,并非因為他在那一瞬間想到他倆能一起去他的房間,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這短暫、虛構的親密感。
他是一個被服務的老年人。在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將會回憶弗蘭茲爾轉身時的身形。
“不,我不需要別的了,感謝你的服務?!彼f,語氣刻意地鄭重。
“您一定記得,我隨時聽候您的差遣?!备ヌm茲爾回應托馬斯的語氣說道。
《死于威尼斯》海報他鞠了一躬,走出他們單獨相處的地方,在午后斑駁的陽光下,托馬斯目送他離去。他想,他會在此多留片刻,他適才所處的場景,此生再也不會重現(xiàn)。
如今,在兩年后他津津有味地回顧那段相遇,比寫騙子菲利克斯·克魯爾的小說更來勁。他仍然回味著每一個瞬間,回想著說過的每一句話,試圖重構他倆那段短暫時光中的關系。他想,到了他這把年紀,尚有如此強烈的渴求,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跡。
他再次翻閱日記,讀到一段上次寫的內容。“午餐時,那個魅惑者好幾次出現(xiàn)在附近。給了他五法郎,因為昨日他的服務很周到?!?/p>
“他道謝時眼中的笑意令人銷魂,難以描摹。脖子很重??ㄌ釈I為了我的緣故而與他友好?!?/p>
他相信,在將來這些日記不會有太大用處。一如半個多世紀以來,他的上午將會花費在寫小說上,而弗蘭茲爾遠在千里之外,他對自己的記憶已經開始消散。雖然當托馬斯構想他穿過酒店大堂時的步伐,他的優(yōu)雅儀態(tài)和笑容時,仍然感到愉快。
他一見到莫奇曼為他們找到的房子時,就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房子了,它位于蘇黎世南邊的基爾希貝格。如果他們能定下來,他的漂泊就到此結束了。他曾有過擔憂,在他身后,卡提婭將去何處生活。如今這問題得到了解決。它位于公路上方,眺望湖面和遠處的群山。
在新房子里,他的日常作息不變。他后悔曾對瑞士有過不好的想法,因為如今在這個秩序井然、文明禮貌的村子里,他感到心情舒暢。同樣令他愜意的還有湖上變幻的光線,朝他們緩緩飄來的遠山的暮色。
他漸漸愛上了他的小說主人公菲利克斯·克魯爾,就像他從前愛上阿德里安·萊韋屈恩,還有托尼·布登勃洛克和小漢諾。
[德] 托馬斯·曼 著|羅煒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讀者們也許猜測漢諾帶有自傳性,也看出了作者與《浮士德博士》中的作曲家之間的共同之處,但無人猜得到他與菲利克斯·克魯爾是多么氣息相通。克魯爾對世人玩的精密的騙局,不僅僅取材于那些關于騙術師的小說,更是托馬斯駕馭自身經歷和自我創(chuàng)造,并將之轉為一個笑話的方式??唆敔柹朴谔优?,他總是能得手并脫身,總想從不謹慎的人的口袋中偷東西。
當他要買基爾希貝格的房子時,他與卡提婭去了蘇黎世,從下車步行到律師辦公室的一段路上,他意識到自己的地位。任何一個注意到他的人,看到的都是一個年逾七旬的老人,穿著一絲不茍,步伐穩(wěn)重,氣度尊貴。他帶著一張價值相當于房價的銀行支票。他育有六個孩子,他所娶的女子能厲害地與房主就留置的設施和車庫的安排商量細節(jié)。他著有多部文風精致的書,不懼長句和許多旁白,隨手拈來德國眾神殿中的名人。以任何一種標準來度量,他都是一位偉人。連他的父親都會對他敬畏三分。
然而在律師辦公室的洗手間里,當他面對自己上了年紀的面孔時,感到看到他樣子的人不會感到敬畏。他們只會困惑,為他在鏡中對自己流露調侃的眼神,還有一閃而過、了然于心的狡猾笑意,仿佛他和他的菲利克斯·克魯爾一樣,再一次高興自己被戳穿了。
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時,郁郁地想到,住在房子里,就損失了許多與英俊侍者們接觸的機會。這時他啟用了自身經歷,把菲利克斯·克魯爾寫成許多冒險故事中的大酒店侍者,這個年輕人對自己的相貌和制服相當滿意,一有客人進來,他就滿面春風地上前招呼,為女士們拉開椅子,遞上菜單,斟滿酒杯。他甚至可以讓他英俊的男主角與一位住在酒店中的蘇格蘭貴族來一段幽會,蘇格蘭貴族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正如托馬斯被弗蘭茲爾那樣。
正如阿諾爾德·勛伯格相信自己會死于某個月的第十三天,他就死于那天,托馬斯也相信自己會在七十五歲那年過世,但他沒死。于是他把后來的歲月視為某種饋贈,猶如得了一個機會,半只腳踩在時間之外。在書房中,當他尋找某一本書時,他可以輕易地處身于波琴格街,或普林斯頓,或太平洋帕利塞德。
到了下午,風安靜下來,湖水隨之暗沉,山間藍灰色的光變得明亮,他尋思著自己是不是已經在加利福尼亞死了,這里只是死后的一段插曲,作為交易的一部分,他能再次見到歐洲,再度擁有一棟房子,然后他漸漸消失,不再有夢。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活到八十歲。海因里希在七十九歲生日前過世。維克托死時五十九歲,他的父親五十一歲,母親七十一歲。但歲月不知不覺間過去。在他八十歲生日前的十二個月中,埃麗卡一直處于興奮狀態(tài),策劃著如何慶祝他的生日。
他知道,有些作家認為公開慶祝生日是電影明星的事,他們瞧不起??伤坏聡直┑仳屩穑直幻绹Y貌地送走,在他僑居的最后一個國家中,在萬眾矚目下受人尊崇,他覺得很是不錯。
托馬斯·曼在柏林酒店 ,1929年到了那天,他愉快地收到賀信,其中一封來自基爾希貝格郵局,這家郵局不得不處理堆積如山的郵件。如果他的美國出版商阿爾弗雷德·克瑙夫想要飛越太平洋來賀壽,他也絲毫不覺訝異。
他也很高興比他小一歲的布魯諾·瓦爾特希望在蘇黎世的皇家劇院指揮《弦樂小夜曲》為他祝壽。當他讀到弗朗索瓦·莫里亞克的稱贊“他的人生闡釋了他的作品”,便想到了菲利克斯·克魯爾,他不禁笑了,莫里亞克所知甚少。
他收到了法國總統(tǒng)和瑞士總統(tǒng)的祝賀信,便盼望西德政府也能這么做,可阿登納將此事交給一個下級部長。
他想他在表演,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世人面前充當自己的外交官,而不是本人。
在慶祝生日后的那段時間里,他還活著的孩子們——包括在卡普里把皮膚曬成栗色的莫妮卡——都住在基爾希貝格,他們忙著自己的事,有時不注意他。一天晚上,他說要早睡時,他們才關心起來,要他和他們再多待片刻。
雖然埃麗卡被她的母親警告過,別和兩個妹妹過不去,別打斷她們說話,但她還是忍不住對莫妮卡說,不停地游泳和曬太陽,只會讓她變得更蠢,她還對伊麗莎白說,在博爾杰塞過世后把兩個美國出生的女兒留在菲耶索萊,只會讓她們變得無國可歸。她應該把她們帶回美國。
“她們得有根?!彼f。
“和我們有什么不同?”伊麗莎白問。
“至少我們知道我們是德國人,”她說,“雖然這對我們沒有好處?!?/p>
戈洛和米夏埃爾一如既往地小聲討論書和音樂。當托馬斯也加入他們時,他發(fā)現(xiàn)無論他說什么,兩個兒子都只想反駁他。他的四個孫輩找到了共同語言。他喜歡看他們彼此間勇敢地講美式英語,但一有大人問他們什么,他們立刻切換成德語。弗里多現(xiàn)在十多歲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有趣。
在某些這樣的夜晚,托馬斯想,他們需要的只是克勞斯的到來。剛從一連串的文藝聚會上回來的克勞斯,筋疲力盡,頭發(fā)凌亂,只想倒頭一睡,但接著他迫不及待地開始爭論歐洲的事,鐵幕、冷戰(zhàn)取代了法西斯的話題,讓他渾身是勁。
托馬斯知道自己快死了。當他腿部的疼痛加劇時,他先去看了村里的醫(yī)生,開了些止痛藥。醫(yī)生寫處方時,托馬斯問他,這是否可能是比老年關節(jié)炎更嚴重的病。他看到醫(yī)生抬眼看了看他,遲疑了一下。這個陰沉而不祥的眼神令他久久無法忘懷。
(《魔術師》[愛爾蘭]科爾姆·托賓/著,柏櫟/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3年4月版)
原標題:《《魔術師》:聚焦那些被變革之風吹得搖搖晃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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