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微博上，一位博主戲稱，“我覺得中國人現(xiàn)在多多少少是帶著點‘這日子明天不過了，今天應嗨盡嗨、嗨完就去死’的態(tài)度在過日子了”，引發(fā)廣大網(wǎng)友共鳴。

上海虹橋2023年4月28日當日發(fā)往全國范圍內(nèi)所有車站的車票全部售空，這是自晚清1908年滬寧鐵路通車以來，上海市內(nèi)火車站所有車票第一次全部售空。與此同時，今年五一節(jié)，曾經(jīng)因為疫情受到影響的演出市場迅猛回暖，中國演出行業(yè)協(xié)會5月4日發(fā)布數(shù)據(jù)顯示，今年“五一”期間，全國營業(yè)性演出票房收入15.19億元，同比增長962.2%。這些無疑都是疫情之后經(jīng)濟強勁復蘇的一個重要的信號。

但是落到個體層面，其實就業(yè)危機、失業(yè)危機、種種生活困境還遠遠沒有消散。一邊是經(jīng)濟形勢、消費行為枯木逢春一般的繁榮態(tài)勢，另一邊卻是私人生活的持續(xù)、長久的困境。而近期在社交平臺上被熱烈討論的“特種兵式旅游”、“淄博燒烤”的狂歡，似乎都可以被視為這種“割裂”的時代環(huán)境下“報復性情緒”的體現(xiàn)，發(fā)瘋式的消費和出行、“應嗨盡嗨，嗨完就去死”的時代情緒，某種意義上也是這種大環(huán)境之下的一種特別有趣、也特別合理的反應。

我們也感到好奇，五一假期過去了，這些報復性出游的人，獲得他們想要的快樂了嗎？用游客的眼光看世界，我們將得到怎樣奇妙的文化觀察？大流行之后，我們的出行和旅游有了什么樣的變化？這些年，國人心中的理想旅行圣地一直在變遷，在這種變遷背后，反映的是怎樣的社會愿景的變化？當我們期待一場旅行時，作為游客的我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近期，B站知識區(qū)熱門up主、播客節(jié)目《咸檸七》的主播曹檸，剛剛結(jié)束了他為期一個月的歐洲之行，我們有幸邀請到曹檸來和我們一起聊一聊以上話題。

以下為文字節(jié)選，更多討論請點擊音頻條收聽，或【點擊此處前往小宇宙App收聽】，效果更佳。

【本期主播】

林柳逸：澎湃新聞·鏡相欄目編輯

吳筱慧：澎湃新聞·鏡相欄目編輯

方益：澎湃新聞·鏡相欄目實習編輯

【本期嘉賓】

曹檸：B站知識區(qū)熱門up主、播客節(jié)目《咸檸七》主播

【收聽指南】

04:23 臨行前，如何挑選旅行讀物？

08:57 哪些文藝作品，讓我們決定出發(fā)

15:02 出游前會做攻略嗎？

20:55 “淄博燒烤”和“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

24:25 一個月的“漂泊”，疫情后的歐洲觀察

29:12 旅行中有哪些“the moment of being”的瞬間？

36:33 “游客凝視”：我們?nèi)绾螌徱暜惣旱奈拿鳎?/p>

45:18 反“游客凝視”：身為本地人，我們又如何觀察游客？

53:47 旅行的藝術，是人與環(huán)境斡旋的樂趣

59:53 去盧浮宮和去淄博又有什么區(qū)別？

64:45 從西藏到大理，“遠方”的變遷反應的是怎樣的社會愿景的變化？

70:35 看家鄉(xiāng)的游記就像在看別人給自己立傳

受挫時代與狂歡旅行：“淄博燒烤”與“伍德斯托克音樂節(jié)”

曹檸：

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是，每一次廉價旅游方式的興起，都是和那個時代所遭受的一些挫折有關。比如說泡沫經(jīng)濟時期的日本催生了很多家庭的本地游。國內(nèi)之前出現(xiàn)的露營浪潮則是因為疫情而引發(fā)的，你看，現(xiàn)在一旦放開之后，就沒有人再露營了。我還問過我一個在迪卡儂工作的朋友，這種暴漲又回落的過程在他們的銷售數(shù)據(jù)上能直接地反映出來。當時的那個露營小高潮，里面其實有很多是社會情緒和商家共同操作的結(jié)果。

林柳逸：

好像這一次的五一，大家都是抱著一種“快不快樂另說，但我一定要出這趟門”的心態(tài)去進行的這次旅行。似乎對于“必須出去”這件事情本身的執(zhí)念已經(jīng)遠遠大于對旅行的期待了。

曹檸：

對，今年的很多數(shù)據(jù)都創(chuàng)造了各種意義上的新高，不管是人次還是價格?？赡芤哺碳矣嘘P系，他們在疫情期間受到的損失需要一些報復性的補償吧。那么大家明明知道出去要堵在路上，為什么還是要出門呢？這個時候我覺得理性已經(jīng)不是首要的原因了，就有點像是我們說的“去廣場上熱鬧一下”。

林柳逸：

所以五一出行其實是一次非理性的出游，大家看似很縝密地在那里做規(guī)劃、做攻略、做安排，其實內(nèi)里是已經(jīng)徹底瘋掉了。

曹檸：

對啊，我昨天看到迪士尼單日訪問量超過 10 萬人，我當時整個人都木在那了，這喚起了我 10 年來上海世博會的一些非常不好的記憶。排了一天什么也沒排到，然后就走了，一天就去排了兩個隊。所以我覺得五一去迪士尼的旅游體驗肯定是很差的，但是這不妨礙大家很嗨。

包括我們山東淄博的燒烤，這個淄博燒烤到底是什么？我對它的好奇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我對它的客觀評價，甚至我就是為了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我就想過去。在人類的文化歷史上，有很多由意外促成的派對都是這么釀成，伍德斯托克（1969年一場盛大的音樂節(jié)）就是這樣。為什么在一個小鎮(zhèn)上辦的一個很小的音樂節(jié)，突然一下就變成一個嬉皮士大會？因為很多人就是聽說，然后覺得“我要去看看”，它變成了不斷被創(chuàng)造意義、追加意義的一個活動，最后就留在了歷史里。

有很多人在從文化的角度去解釋淄博燒烤，或者把它當成一個奇觀去嘲諷，但是你不能否認這種非理性的東西里面沒有一些非常浪漫的成分。其實我覺得這里面有一些大家經(jīng)過疫情之后看開了的部分，就是我們重新接受了“生活是很荒謬的”這件事。從理性的角度看，你去淄博想干嘛？其實那里什么都沒有，完全不是你的興趣所在，但你把它作為一種文化景觀來看，你對它興趣盎然。我很想知道淄博現(xiàn)在在發(fā)生什么，我想跟那些遠道而來的大學生聊聊，你們經(jīng)歷了什么？你們在這里找到了什么？我們就靜待它在文化史上留下一筆。

林柳逸：

可能淄博燒烤未來就成了中國亞文化在21世紀20年代的一種變體。

“游客凝視”中的文化濾鏡：說白了，沒有遠方，讓附近成為你的遠方

林柳逸：

我最近看了一本書，叫做“觀光客的凝視”，或者翻譯成《游客凝視》，它是一本人類學的著作，作者叫約翰·尤瑞。尤瑞就提到，游客凝視的主要目的是自我愉悅，所有的游歷其實也都是為娛樂和消遣這一主要目標服務的。但是我們旅行的初衷和本質(zhì)目的，其實是為了去了解一種異域的文明，我們是想要去盡可能多地體驗和感受的，而游客凝視在很大程度上會阻礙我們的體驗和感受。你們怎么看待這種游客凝視？

吳筱慧：

我想到簡·莫里斯在《世界》那本書里有這樣一句話，她說：“我是帶著他者的經(jīng)驗看他者，帶著自己的經(jīng)驗看我是誰，我看世界就是為了讓世界看我”。我覺得我們其實沒有辦法避免游客凝視這件事情，你必然帶著自己的經(jīng)驗去觀察他人，同時，我們在觀察他人的過程中是可以慢慢看清楚自己的。

曹檸：

我在穆斯林國家的時候其實會很害怕，害怕自己犯禁忌，因為你知道你來自于一個世俗化的國度，你對西方的基督教國家可能會更熟悉一點，你知道他們的禁忌是什么，但是因為你對一個伊斯蘭教國家不了解，所以你會帶著一點畏懼，這導致很多時候你會有意無意地給自己加戲。比如說，走在商場里，突然他們伊斯蘭教的信徒要禱告了，然后我就趕緊閃開，想著別礙人家的事。但事實是根本沒有人care你在干嘛，那些人就非常自然的，就像上廁所一樣，在洗手間旁邊完成了他們的禱告，反而是我自己在一邊特別嗨。我就很想把它當成一個文化觀察。

其實游客身份跟所謂的了解一個文化本身就是沖突的。因為你只是一個過客，你并不承載那種生活的重量，你只是輕輕的一瞥，甚至你這一瞥都是帶著很多濾鏡的。就像我看很多新古典主義的繪畫，他們很喜歡東方，喜歡異域風情。比如安格爾、德拉克羅瓦都畫過東方，但他們都沒到過東方。這其實就是一種投射，最后是產(chǎn)生了一種自我愉悅的感覺，但其實你只是很安全地待在自己的生活里。

林柳逸：

我可能會用游客凝視去看自己的家鄉(xiāng)，因為我不是在福建長大的，所以其實每次回到那兒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游客凝視，而我的凝視的濾鏡可能就來源于那些我看過的臺灣電影，侯孝賢、楊德昌之類的，甚至還有一些臺灣文學或者是馬來西亞的華語文學。當我?guī)е@種文藝濾鏡去重新審視這個地方的時候，我反而能感受到很多獨屬于它的文化，甚至可以讓我自己有一種文化認同，也許這也是一種刻奇，但是我還挺愉快的。

曹檸：

我有一個朋友，他是一個臺灣的學者，他很小的時候就去香港了，18歲以前沒有來過大陸，但是他會講一口地道的閩南話。他長得也不像本地人，教育經(jīng)歷也完全是西化的留洋背景，但是他的語言溝通是無障礙的。就在那一刻，他獲得了某種隱秘的聯(lián)系。我在紐約時很多天都吃得很不好，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被叫去吃一個特別地道的廣式茶餐廳，甚至比廣州本地的還地道，因為就是 80 年代去紐約的華人做的。當時我就有一種時空錯亂感，你會覺得這好像是一個“沉積巖”，在咱們這邊先塌陷了的東西、某個時期的標本，在另一個地方被保留下來了。

林柳逸：

沒錯，就像是我在馬華文學里反而能看到很多關于福建的東西，這會讓我很驚喜，就像你剛剛說的那種發(fā)現(xiàn)文化的“沉積巖”的感覺一樣，它錯位了，但是又共時了。

曹檸：

我們很難保證我們不是一個地方的匆匆過客。說白了就是沒有遠方，只有你在遙望它的時候它才成為你的遠方。但現(xiàn)在這個遠方不一定是真的遙遠的，遠方可能就是你的日常。嗯，讓附近成為你的遠方。

想象的地域共同體：人與空間的關系本質(zhì)上只是一種“講述”

方益：

你們覺得如果我們從游客凝視這個視野來看的話，現(xiàn)在的一些所謂的“在地寫作計劃”，它真的“在地”了嗎？

曹檸：

其實本質(zhì)上都是凝視，只不過游客凝視更短、更片面。賽珍珠的寫作其實是一個蠻有意思的樣本：她來到中國，她看到這一切，她寫下這一切，她的寫作被肯定，然后又重新被否定。我們一度認為她是中國人的好朋友，但后來我們又覺得她是一個殖民者，是一個殖民主義視野下的觀察者。所以，多大程度上你留下的這些東西是符合本地人的認同的？如果以當?shù)厝说恼J同作為一個標準，那我覺得很多所謂的在地寫作都不合格，都是外來者的入侵，即，屬于一個地域的經(jīng)驗和認同是被外來者塑造的，而當?shù)氐纳顓s是失語的，甚至是已經(jīng)湮滅了。

林柳逸：

金宇澄和《繁花》就是一個非常正面的典型例子。他祖籍其實是一個江蘇人，其實也不算真正的上海人，但是他在文學界創(chuàng)立了一種全新的語言，就是用上海話去寫作，而且這種寫作是被上海人所認同的，他作為一個外來者比當?shù)厝烁玫爻尸F(xiàn)了上海遺落的文明。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在地寫作的例子。

曹檸：

所以是不是說到底，其實不存在一個地域文化的實體，它只是一種腔調(diào)？就像我們的口音一樣，你說到底哪個是正宗的？其實它只是在不停地流轉(zhuǎn)。

吳筱慧：

很多紀實類的作品，比如說何偉的中國三部曲，也都是外國作家對中國的觀察。在某本書中，何偉以一個外國記者的視角，寫了他在上海某一條街道上的生活經(jīng)歷。他采訪了很多年，跟當?shù)厝嗣刻齑蚪坏?，然后寫下他們的故事，非常深入地研究了他們這幾十年的生活變化，讓我們看到了這條路上的店家，他們開店之余，背后的生活。我覺得這樣的在地寫作就很棒。

林柳逸：

這可能就是游客凝視和在地感的一種平衡。

曹檸：

對，其實你要想清楚你的寫作到底對誰有意義，如果只是把一個地方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對生活在本地的人來講，他不需要這個，因為他已經(jīng)活在其中了。對于那些匆匆一瞥的人來講，他也不需要這個，他不需要了解那么深。只有一些閑散人士，或者說那種可以在無意義中創(chuàng)造趣味的人，他會認為這件事情有意義。

就像段義孚講的“戀地情節(jié)”，空間本身沒有意義，環(huán)境沒有意義，無非是你給它加了很多東西。如果我們真的消解掉所有這些被建構(gòu)出的意義的話，那我們跟空間就真的沒有關系了。正是因為中國人是一個非常迷戀歷史敘事的共同體，所以我們才會不停地試圖從這些虛無的空間里創(chuàng)造出一個敘事。

林柳逸：

阿蘭·德波頓在《旅行的藝術》里說，旅行最大的幸福在于人和環(huán)境“斡旋”的樂趣。

曹檸：

對，斡旋這個詞真好聽。這次去意大利，所有的意大利朋友都跟我講說，你千萬要看好自己的錢包，因為意大利出了新規(guī)定，就是如果你的錢包被搶了，除了你本人以外，沒有人有正當理由幫助你去追回，連警察也可以不管。你會在這種“險惡”之中去努力體會那個所謂的“斡旋”是什么，它絕對不是一個美妙的東西。很多時候，你是在一個地方迷失，然后好不容易找到出路，在經(jīng)歷這一切之后，你會覺得你對它產(chǎn)生了一些更深的感情。

這種“斡旋”讓我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地方。最后，你會有一種“我戰(zhàn)勝了它”，或者說“我原諒了它”的感覺。正是因為這種用心導致你更了解這里。所以讓我印象最深的地方其實是阿姆斯特丹，這種“掉進坑里”的經(jīng)歷讓我意識到，我可以掌握它，而且從此我有了關于它的故事可以分享，它變成了一種講述。

機械復制時代的旅行：為什么有人要和名畫合影？去淄博和去盧浮宮又有什么區(qū)別？

曹檸：

我最不理解就是為什么有人要跟名畫合影，這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去看《蒙娜麗莎》你要先排5分鐘的隊，然后只能看大概5-10秒鐘，但大部分人在這么珍貴的時間里就選擇自拍。我覺得我們現(xiàn)代人利用技術復制圖像的這種賦權(quán)，其實也折損了很多你本能的感受力。你拍了那么多照片，其實沒有多少是你真正印象深刻的。但是如果你選擇在那邊畫畫素描，或者說寫一點什么東西，甚至只是發(fā)呆，可能你帶走的東西比你拍的一堆照片要多得多。

吳筱慧：

我其實覺得拍照的話要看怎么拍，我現(xiàn)在去一個我喜歡的城市也會習慣帶個相機，回來以后，除了在那邊留下的回憶之外，我也會愿意經(jīng)常去翻我曾經(jīng)捕捉到的圖像。

方益：

我在想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我們現(xiàn)在過于追求視覺信息，以至于我們退化了其他感官的感知能力，比如說聽覺、嗅覺。

吳筱慧：

但其實我現(xiàn)在旅行了這么多年，我會覺得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個是我所看到的景象，比如說它非常美，我希望通過相機把它的六七分的美保留下來，那就夠了。其次是嗅覺和味覺，比如我吃到的當?shù)氐姆浅：贸缘臇|西。如果滿足這兩點的話，我覺得這次旅行就很值得。

曹檸：

可能有些人會說，為什么有的人旅行是去淄博，有的人是去巴黎，但我覺得爭論這些話題本身沒有意義，這就是一種體驗而已。就像老有人喜歡把他的那個游歷比作那種就是歐洲的壯游，所謂的“Grace travel”。其實你知道那個旅游完全是一種貴族青年無所事事、打發(fā)時間的，只是為了不讓他們廢掉，所以制造出的一種浪漫化的想象，它并不是真的跟文明貼得很近的一種旅行，他們賦予的那些意義，其實很多只是后期往上加的濾鏡。

林柳逸：

你剛剛提到的歐洲人的那種少年游，比如英國人，他們在成年的時候都會有一次那樣的旅行，去領略自然的壯闊，想到這里我會有點同情我們中國年輕人、大學生，他們只能去淄博做特種兵。但是我覺得本質(zhì)上特種兵和歐洲人的少年游也是一樣的，你都需要在成年之際去進行那樣一次游歷。

曹檸：

我覺得一個值得反思的點在于，我們有沒有一個真正有營養(yǎng)且堅實的文化基地，供年輕人去游歷。我去歐洲的時候正好是春夏，很多高中生，美國的、歐洲的，他們?nèi)诳锤鞣N博物館，雖然我覺得大部分時間他們也只是在玩樂，拍一些照片發(fā)ins，但不管他們能不能看進去，至少他們還是泡在這個文化環(huán)境里。如果我們?nèi)プ筒┲皇菬镜脑?，我覺得少了一些這個部分，那個文化集體的部分。

林柳逸：

雖然都是被“熏入味兒”，但關鍵是什么味兒。

方益：

燒烤味也挺好的。

從西藏到大理：國人心中“遠方”的變遷，反應著社會愿景的變化

林柳逸：

在你們年輕的時候，對遠方的想象具體的表征是哪里？我記得在我初高中的時候，去西藏的人特別多。八九十年代的時候，馬原的《剛底斯的誘惑》《拉薩河女神》都是以西藏為背景，他也是以一個外來者的視野寫西藏，可能從那個時候其實大家就有一種西藏情結(jié)在了。后來又有安妮寶貝的《蓮花》（2006），還有當時現(xiàn)象級的暢銷書《藏地密碼》（2008），以及大冰的《他們最幸?！罚?013）。然后好像這兩年對遠方的情結(jié)和想象又轉(zhuǎn)移了。

曹檸：

現(xiàn)在如果一個年輕人說我要去西藏，要去找尋靈魂，大家會覺得他土。

林柳逸：

前兩天看到一條豆瓣很有意思，說大冰就是我們當代的“凱魯亞克”，因為所有人看了他的書之后都去了西藏。

曹檸：

我是看著大冰的電視節(jié)目長大的，后來那陣子他火了之后，出了一系列暢銷書。其實他就是過著這種雙重身份的人生，一個斜杠青年，一邊在電視里做庸俗娛樂節(jié)目主持人，一邊做一個特別有詩意情懷的民謠歌手。我覺得那是70后、90后對于浪漫的想象。但我們現(xiàn)在如果再去拉薩，再去麗江，其實已經(jīng)找不到那個東西了，麗江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威尼斯化了，都是外地游客。我覺得可能唯一的變化就是遠方變得多元化了。

林柳逸：

這兩年我感覺海南、青島、泉州、大理都特別火。你們覺得這些年遠方的變化，它背后折射的是某種社會愿景的變化嗎？

吳筱慧：

在我自己的想象中，我覺得以前大家愛去拉薩，現(xiàn)在是愛去大理，“去有風的地方”。好像以前是想要去找信仰，拉薩是類似于某種信仰一樣的存在，現(xiàn)在去大理的話，更多的是想要尋求內(nèi)心的寧靜。

曹檸：

小時候我對遠方的想象就是我爸媽什么時候能帶我去長城玩一玩，去西湖逛一逛，去兵馬俑看一看。其實你看，這幾個地方現(xiàn)在依舊是熱門旅游地，只不過先富起來的那批人就先去了。再往外就是去歐洲。但現(xiàn)在去歐洲都不流行了，現(xiàn)在應該是流行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非常的潮。這完全是一種階級趣味上的鄙視鏈。這個假期我就刷到 3 個人去埃及，而且是同一天，我很想拉個群讓他們認識一下。

林柳逸：

以前大家對于西藏的情結(jié)背后其實是有一種對精神性的強調(diào)的，那個時候正好是經(jīng)濟發(fā)展特別迅猛的一個時期，所以好像去西藏就意味著我要脫離這種城市的物欲、要凈化心靈，要苦修。其實還是比較講究一種自我磨礪的意志的，但是現(xiàn)在大家不會想要去自我磨礪了，生活已經(jīng)太苦了。

方益：

我在想會不會是曾經(jīng)我們想要追尋的那個信仰，后來被我們發(fā)現(xiàn)其實根本不存在？，伴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我們也開始質(zhì)疑我們當時想追尋的那個東西存在的合理性。

林柳逸：

現(xiàn)在甚至這種精神性的東西也被大家看得很低了，輕體力勞動為什么那么火？似乎大家開始意識到精神沒有那么高尚，或者說世俗的日常生活其實也是神圣的。這個時代普遍存在一種將日常生活神圣化的趨勢。就像安妮寶貝，她后來也不寫西藏、不寫靈魂凈化、心靈求索之類的了，她開始寫日常生活，寫在長柄煎鍋的反射里看到的彩虹。這種將世俗生活神圣化的趨勢其實是不可抵擋的。

吳筱慧：

是的，大家都放棄了宏大敘事。

曹檸：

詩和遠方，這不是高曉松說的嗎？高曉松曾經(jīng)在節(jié)目里講他去意大利的一次經(jīng)歷，他當時要開車去某一個地方，但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導航，所以他開錯了，然后剛好就意外地到達了一個他小時候在歌里唱過的地方。特別浪漫。但他覺得這種美妙的意外在現(xiàn)在的時代已經(jīng)不會發(fā)生了，因為我們的技術決定了我們不會走錯路，而且我們一定是做好攻略的。網(wǎng)友們已經(jīng)告訴你哪邊不值得去，哪邊要避雷，沒有人會說我一定要往雷坑里跳，但是雷坑里就未必沒有好東西，我們其實是在錯過一些意外的樂趣。

林柳逸：

不變的是，大家一直在強調(diào)親近自然，但其實親近的方式也是一直在變化的，向往西藏的那個時代，大家對自然的憧憬是希望有一個比我崇高、比我宏大的東西來戰(zhàn)勝我、征服我，但是現(xiàn)在是我要征服這個自然，或者和諧共處。比如很多的中產(chǎn)家庭也開始意識到人跟自然之間的關系是很重要的，所以他們在大理辦私塾、搞新式教育，但這種跟自然的親近模式已經(jīng)不再是那種征服和被征服的關系了。

林柳逸：

你們是怎么看待這兩年中產(chǎn)家庭涌入大理的現(xiàn)象的？包括現(xiàn)在的很多鄉(xiāng)村建筑，網(wǎng)紅建筑，一開始都是為了便利當?shù)卮迕?，到最后都變成當?shù)厝烁咀〔黄鸬木W(wǎng)紅地，你們怎么看待這些現(xiàn)象？

曹檸：

其實我們在東北旅行就是這樣，你看到俄國人來了，留下一堆東西，日本人來了留下一堆東西，我們的共和國留下堆東西。到現(xiàn)在為止那些東西都成了遺跡，然后被有樂天精神的當?shù)厝酥匦滤茉臁?/u>所以我并不覺得一定要西風壓倒東風，有一個絕對的正確，但我覺得我們可以少犯錯誤，我們可以不要總是推倒重來，而是留下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就像文藝復興到現(xiàn)在，大家對天主教有那么多的不屑，可是當你站在那些天主教的偉大遺跡面前，你依然會贊嘆。你知道這些都是當年的罪惡，這都是花了幾百年，死了不知多少人修成的。可是你依然會贊嘆，這是一個集體的結(jié)晶。但我們現(xiàn)在很有可能變成一種過度內(nèi)耗式的建設，我們創(chuàng)造，然后推平，然后再重來，最后就是一片荒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節(jié)目中提到的書籍】

《旅行的藝術》阿蘭?德波頓

《看不見的城市》伊塔洛?卡爾維諾

《明朝那些事兒》當年明月

《那不勒斯四部曲》埃萊娜?費蘭特

《孤獨星球》雜志

《游客凝視》約翰?尤瑞

《世界》簡?莫里斯

《繁花》金宇澄

《中國三部曲》何偉

《十八歲出門遠行》余華

《岡底斯的誘惑》馬原

《浪的景觀》周嘉寧

【節(jié)目中提到的導演與電影】

《路邊野餐》

《大象席地而坐》

安東尼奧尼

費德里科?費里尼

伍迪?艾倫

埃里克?侯麥

侯孝賢

楊德昌

【本期配樂】

傷心欲絕——《臺北流浪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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