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是一位大自然的作家、樹與森林的抒情詩人。他自己是一位“喜歡樹的人”，也樂于把喜歡看樹的人引為知己和同道，認為一個人在看樹的時候，“目光就像看親人那樣親”，“我們站在大樹下仰望，目光像陽光一樣照在樹上”。“

獻給綠樹和大自然的歌

文/徐魯

刊于2023年7月20日《文學報》

神秘的大自然創(chuàng)造了無數(shù)的杰作。姿形各異、枝葉婆娑，隨著四季而變換著不同色彩的樹木，應該是大自然最神奇的杰作之一。誰能想象，一棵小小的樹苗，長大以后會是多么壯觀？筑造在高高的樹冠上的一個鳥巢，又是天地間何其美麗的一道景觀？而當你仰望那高塔般的橡樹時，誰能想象，它們該是經(jīng)歷了多少風霜雨雪和閃電霹靂，才會長成眼前這又高又壯的樣子？

據(jù)說，生長在沙漠隔壁上的胡楊樹，擁有這樣的生命奇跡：活著，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下，又千年不朽。不妨想象一下，一棵胡楊樹在戈壁沙漠上生長了千年之后，它是用怎樣一種響徹荒原的巨響，宣告了自己生命的結束？即便是這一輪生命宣告結束了，但它們的銅枝鐵干仍然倔強地挺立著，伸向空曠的天空，仿佛還在傾聽那千年的風沙呼嘯。

豈止是胡楊樹。任何一棵大樹，哪怕它的樹葉、樹枝、樹干和樹根全部化作了泥土，它仍然會滋養(yǎng)著泥土下面新的種子和幼芽，讓新的一輪綠色的生命重新開始生長，去裝點著生生不息的山河大地。無論是一棵棵孤立的樹，還是一片片青翠的小樹林，更不用說那一望無際的大森林的林海，都是天地間無與倫比的生命的奇觀。

《想變成一棵樹》金波/著

接力出版社2023年6月版

在當代作家和詩人當中，我沒有見過第二位像金波先生這樣喜歡寫樹、寫了那么多獻給樹和森林的贊歌的人。《想變成一棵樹》是一部兒童詩集，詠唱的對象全是大樹、小樹和森林。就我的閱讀所及，金波寫樹與森林的散文和散文詩，也足夠編成一部同樣主題的集子；此外，他還為一棵小桑樹寫過一部長篇兒童小說《婷婷的樹》。

金波是一位大自然的作家、樹與森林的抒情詩人。他自己是一位“喜歡樹的人”，也樂于把喜歡看樹的人引為知己和同道，認為一個人在看樹的時候，“目光就像看親人那樣親”，“我們站在大樹下仰望，目光像陽光一樣照在樹上”。借用蘇聯(lián)作家巴烏斯托夫斯基的一個說法：假如大自然能夠因為人類洞察它的秘密生活和歌頌它的美而對人類懷有感激之情的話，那么，它首先應該稱謝的人當中，除了普里什文這樣的作家，還應該包括金波這樣的詩人。

《想變成一棵樹》共有四輯詩作。前三輯分別命名為“走進林中世界”“愿站成一棵樹”“綠葉的交響”，選編了70首抒情短詩；第四輯“獻給樹的花環(huán)”，選編了兩首長詩，即《樹之魂》（十四行敘事詩）和《獻給樹的花環(huán)》（十四行花環(huán)詩）。

這是一部獻給綠樹的音樂套曲，是樹枝、綠葉、鳥聲、森林和風濤的交響樂。無論是從一首首清新、明朗的短歌里，還是從兩首典雅、精致的抒情長詩中，處處能看到美麗的樹影和林中水滴的光亮，能聽到林中小鳥的歌聲，也能聞到林中樹葉和花果的芬芳。

巴烏斯托夫斯基也是一位對樹和森林情有獨鐘的作家。他說過：“每一片葉子都是大自然的一篇完美作品，是它那神秘藝術的杰作，這種藝術是我們?nèi)祟愅麎m莫及的。”金波對此顯然也有同感。他在《樹有樹的故事》里這樣想象：“樹有樹的故事，/樹有樹的歌。/樹，從不說話，/卻有許多故事。/樹，永遠沉默，/卻有許多歌?！痹绱簳r枝頭綻出的新綠，盛夏時滿樹開放著花朵，秋天來臨、涼風簌簌中灑滿大地的落葉，都是樹在無聲地講述自己的故事，吟唱自己的歌。

在詩人的想象里，樹的一生沉默不語，但凝望著一棵樹，就像在讀一本百讀不厭的書：“讀你綠葉細密的詩句，/讀你斑駁樹干留下的風雨，/讀你枝頭艷麗的花香，/讀你果實飽滿的甜蜜?！痹凇秾σ豢脴涞脑竿愤@首詩的結尾，詩人托物言志，抒發(fā)了這樣的心愿：“最后，我也要變成和你一樣的樹，/享有枝葉相扶，根相纏繞的幸福?！币驗樯钌畹貝壑鴺?、欽羨樹，詩人常常仰望著一棵樹而沉湎于美好的想象之中：“我想種下這樣一棵樹，/請我的好朋友們都來住。/發(fā)一張請柬給小百靈，/歡迎她，也歡迎她的歌聲。/再給松鼠打個電話，/請他來我的大樹上安家。/那最高最高的樹梢，/留給金絲猴做瞭望哨。/你的朋友如果很多很多，/也歡迎來我的大樹上做客?！保ā段蚁敕N下這樣一棵樹》）

巴烏斯托夫斯基還說過：“任何東西都不如詩歌那樣能夠使詞匯獲得新生。在詩歌里，一個詞能獲得自己原有的新穎、力量和音樂性。一經(jīng)同詩歌接觸，詞匯便會充滿真正的內(nèi)容。”作為一位杰出的抒情詩人，兒童詩的形象性、新穎性和音樂性，一直是金波孜孜以求的美學標準。而對樹與森林的抒寫，正如正午的陽光照耀在林中的池塘和小溪流之上，讓他的每個詞語、每個句子都獲得和煥發(fā)出了光影閃亮、叮咚作響的美感。

他在《走進林中世界》里坦承：“走進林中世界，便有一種新的感覺?！边@種“新的感覺”，好像打開了他全部的靈敏的、活躍的詩意的觸角，不僅是對明快、明亮、新鮮的形象的快樂捕捉，而且還不斷地激發(fā)出他仿佛要與每一棵婆娑的樹、每一片搖動的綠葉相互唱和、媲美的爛漫激情。請看一片小小的樹林帶給他的發(fā)現(xiàn)：“走進這小小的樹林，/聽，仔仔細細地聽：/樹根在吸水，/蚯蚓在耕耘。//石頭下面伸展出小草，/枝頭綻開了花苞；/雨后有菌子撐開小傘，/每棵樹都有一個綠色的心跳。//蟬在黃昏脫下衣衫，/一夜間爬上樹梢；/黎明，小鳥啄破蛋殼，/第一次聽到了母親的歌謠。//我不知道，/還有什么地方，/比這童話般的/小小樹林更快樂?！保ā缎⌒〉臉淞帧罚?/p>

走進林中世界，詩人好像盡情地敞開了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和心的大門，觀察、擁納、欣賞、抒寫著所有與樹林有關的生命和形象的美，抒寫著林中水滴般明亮的大自然的童話。

他寫林中小鹿：“像一株飛跑的小樹，/高昂著你枝枝丫丫的角，/閃進密密的大森林里。/一會兒和這棵樹，/一會兒和那棵樹，/交談著春天的消息?！保ā缎÷埂罚?/p>他寫小松鼠：“小小松鼠，跳上跳下，/在尋找一個飽滿的松塔。/可是它震落了那些松子，/只好餓著肚子回家。//第二年春天，/小松鼠又跳到松樹上玩耍，/忽然，它聽見樹下，/有個甜甜的聲音在和它說話：//小松鼠，謝謝你，/播下了無數(shù)顆松子兒，/我們已經(jīng)發(fā)芽。//小松鼠望著小樹苗在想：/冬天，我雖然沒吃上松子兒，/可春天，我的收獲最大！”（《小小松鼠》）

他這樣觀察風中的小樹：“風中的樹很快樂，/招呼著鳥兒來做客，/它要給樹林織一件新衣，/來回飛著，在林間穿梭。//樹在風中輕輕搖蕩，/鳥兒在林中輕輕唱歌，/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樹林悄悄披上了綠色?！保ā讹L中的樹》）

他這樣描寫小樹林里的月色：“溶溶的月光，/像銀亮的春水，/灑在每一片綠葉上，/閃著耀眼的光輝。/葉子一動不動，/做著恬靜的夢，/夢見月光化作露珠，/一樣的晶瑩，/一樣的玲瓏，/在晨風里搖落，/一滴滴，叮咚、叮、咚。”（《林中月夜》）

仔細品味，這些雋永的短詩，都沒有什么特別深奧或華麗的遣詞造句，卻都呈現(xiàn)了一種單純、柔和、像林中水滴一樣透明的美感，也就是大詩人艾青所推崇的兒童詩的“單純的美”。這就是一位杰出的兒童詩創(chuàng)作家的藝術高妙之處，也是金波兒童詩迷人的魅力所在。

艾青認為，一首好的兒童詩的創(chuàng)作，往往會要求作者為自己的感覺尋找確切的比喻，尋找確切的形容詞，尋找最能表達自己感覺的動詞，“只有新鮮的比喻，新鮮的形容詞和新鮮的動詞互相配合起來，才有可能產(chǎn)生新鮮的意境。”在這個基礎上，艾青對詩、尤其對兒童詩，提出了四點美學要求：樸素，盡可能避免用華麗的辭藻來掩蓋空虛；單純，選擇一個準確的意象來表明一個感覺和觀念；集中，以全部力量去完成自己所選擇的主題；明快，不含糊其辭，不寫為人費解、讓讀者誤解和墜入霧中的意思。此外，對兒童詩，艾青還有一個希望，就是“讓詩能飛翔”，要給兒童詩插上音樂和韻律的翅膀，便于讀者誦讀。毫無疑問，金波的兒童詩，也是對艾青所推崇的兒童詩樸素、單純、凝煉、明快的美和新穎性、鮮活性與音樂性的最好的詮釋。

金波是一位十分講究兒童詩的韻律美和音樂性的詩人。他寫綠和森林，必定也是對微風吹過、樹葉搖動、樹與樹之間合奏出的交響樂般的律動感心馳神往，所以，如果一首首地大聲誦讀這些詩歌就會發(fā)現(xiàn)，他在這部兒童詩集里嘗試了各種韻腳、節(jié)奏和詩行排列形式。有的詩一韻到底，節(jié)奏均勻；有的詩每兩行一轉韻，活潑跳脫；有的詩又往復回環(huán)，形成又若干精致的十四行構成的長篇“轆轤體”。因為他心目中的“樹聲”是多聲部的，有風與樹葉的悄聲細語，有小鳥、松鼠、啄木鳥在樹枝間歡跳的音符，有小溪在小樹林中的叮咚聲響，也有大樹與風濤合奏出的壯歌，所以他在兒童詩中賦予的韻律感和音樂性，也像大型音樂套曲一樣絢爛多姿，引人入勝。

我曾經(jīng)以金波創(chuàng)作的大量的優(yōu)美、雋永的小美文為例，寫過一篇《跟金波爺爺學習觀察和描寫》，意在引導小讀者如何像金波爺爺一樣，善于在生活日常中學會觀察細節(jié)、發(fā)現(xiàn)美的事物。金波說過：“寫作離不開觀察。觀察中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那可是一件讓人很興奮的事?！彼@些仰望樹、觀察樹、詠贊樹與樹林的兒童詩，又何嘗不是如此。一般說來，小讀者們學著嘗試去寫童詩，從對一棵樹的形態(tài)、一排小樹或一片小樹林的色彩變化的觀察入手，是最自然和最容易有所發(fā)現(xiàn)的。有了觀察與發(fā)現(xiàn)，還會進一步，心有所思、心有所動，也就是引發(fā)了你的描寫和抒情，那么，這就是進入兒童詩的“創(chuàng)作”了。在這里，我想告訴小讀者、家長和老師們的是，《想變成一棵樹》既是一本語言優(yōu)美、詩味雋永、情感豐饒和可詠可誦的兒童詩集，也是一部引導小讀者去學會觀察、發(fā)現(xiàn)、思考、想象、描寫和抒情的“綠色小詞典”和“童詩創(chuàng)意入門書”。

原標題：《跟隨金波去看樹，微風中的細語都是獻給自然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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