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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和·身體打卡①:僧多粥少的日結里,我去了流水線擰螺絲
攝影并文 | 杜立安
編輯 | 周雙玲
提起三和人才市場,人們通常會想到那個由所謂“三和大神”定義的奇異之地。“三和大神”,開始于三和打工者的自我調侃,進而發(fā)酵于網(wǎng)絡,成為三和的代名詞。
本文作者為尋找典型而來,卻發(fā)現(xiàn)那些人數(shù)更多的,更為典型的是駐留此地的底層勞動者們,然而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被無視和消音。以一具勞工的身體,更深入地觀察這些勞工,他開始了自己的為期一周的“身體打卡”之旅。打卡第一站停靠在電子廠,以下是他作為一個流水線工人的自述。
▍日結:僧多粥少
八月份,在做了些準備之后,我(又)來到了深圳三和。
為了在某種程度上不那么扎眼,我在網(wǎng)上買了最便宜的黑色襯衣和黑膠鞋,翻出了從本科之后就再也沒穿過的放了十年的牛仔褲??粗R子里的自己,我感覺有了幾分勞動者的樣子,并對此次“身體打卡”之旅有了點信心。
為了保證重體力勞動后的休息,猶豫再三,我還是訂了附近的酒店,沒有像預想的露宿街頭或者在網(wǎng)吧刷夜。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我來到“海信大酒店”前的小廣場,等著搶日結。早上五點一刻,天還沒亮,這里已經(jīng)人群聚集,在昏暗晃動的燈光中低語著。間或下著小雨,人群躲進兩旁的屋檐下,黑沉而擁擠。即使是這樣的天氣,工頭和中介也很快如期而至。

“人夠了,走了走了?!惫ゎ^喊了幾聲,帶著一隊人馬離去。
沒有應聘的人群則開始在旁邊議論這份工作的各種細節(jié),有做過的人說他們工作太重,錢少不值得。而旁邊一堆人也附和,下雨了,在工地上干個毛。
不一會,又來了一個滿臉戾氣的打著傘的黑衣人。當人群圍上去詢問時,他板著臉不耐煩地說:“不要不要,我只要熟人。后面大把招工的。你們等著去。”撥開人群,他似乎看到跟著自己做過工的人,便指著一邊對他們說:到那邊等我。
這波招工最終只有寥寥數(shù)人。“夠了夠了。走吧。”他們也迅速地乘車離去。沒找到工作的人們不滿于他的態(tài)度,紛紛嗤之以鼻:“他就是要賣菊花的?!?/p>
屋檐下的人群越來越多,有點超現(xiàn)實的味道。大家都在說著下雨不好干了,來招人的也少。零星出現(xiàn)的幾個工頭很快就招夠了人離開,圍觀者也隨之一哄而散。“掛逼嘍,掛逼嘍?!敝車娜硕荚诤啊?/p>
突然,有兩個人發(fā)生了口角,甚至快打起來了。一個說要掛逼了,給多少錢都做,另一個人不干了,說三和大神要有原則,不能賣命。于是兩人在起哄人群的圍觀下直著嗓子對罵。
事實上,工價的確低得發(fā)指。普遍是在一天一百出頭的價格,即使那些最重的體力活,也都沒有什么超過兩百塊錢的工作。即便這樣,大部分的工頭也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招到工,而務工者們則幾乎沒有什么討價還價的可能性。
我在一旁聽著,思考著到底去應征什么工作,但往往是一猶豫,工頭就招夠人并離開了。僧多粥少,好的工作根本搶不到,不好的也不缺應征者。
逐漸地,天亮起來。廣場上仍然還剩著幾百個沒找到工作的人。賣西瓜的來了,周圍的人群開始陸續(xù)散開,或者坐在墻邊發(fā)呆。
▍現(xiàn)在,我真的是個流水線工人了
在第一波工地招工的人消失之后,逐漸開始有些奇怪的工作機會出現(xiàn)了。
先是來了個招挖溝工人的,說要挖三米深的溝,一天一百八。招獻血漿的也出現(xiàn)了,白胖中介用嘲諷的語氣喊著獻成分血不累錢多,有三百塊錢,下午就能回來。還有人招往六樓搬床的,說有八十張床,不管多長時間,搬完就給三百。甚至還有幫人換駕駛證的,說是去代體檢,不用干活,但只有四十塊。
這些招工者都是收身份證走人。我拿著身份證走來走去,一臉焦慮??炱唿c的時候,我終于下定決心抓住機會,找到一份在電子廠流水線上螺絲的工作。
深圳的工廠實際上都不是很遠,分散在從深圳灣到龍崗、龍華一帶附近。我們這些在各個招工集散地的日結工們被工頭雇來的小巴運往各個工廠。七點四十,我和另外十幾位工友們擠在一輛拆除了座位的小車里如沙丁魚般被送到了電子工廠。
透過貼黑的車窗向外看去,這一路似乎都在寬闊而熙攘的街道上穿行,從未離開過城市的范圍。

八點半,列隊,訓話,干活。我被分配在一條流水線開始的崗位上,這意味著若非手腳麻利,我將影響到整條生產(chǎn)線的效率。
手頭的工作比想象中還簡單:上緊三顆螺釘,把電線固定在轉接盒里。從上到下依次是藍線、黃線和棕線。任何一個正常的人經(jīng)過幾分鐘熟悉就能不過腦子地做,毫無技術含量:畢竟是給日結工做的活,需要隨時上手,同時也隨時能夠被替換。
在我干活之前,已經(jīng)有人在這里干了一整夜了。我之前一班是個妹子,明顯疲憊而無精打采。在領班的要求下,她沒好氣地教了我一遍如何使用緊螺絲的電動起,如何連接三條線:“藍線,黃線,咖啡色的線,順序不能錯,錯了要返工?!?/p>
我試著做了一個給她看,她說:“電線往里太深了,現(xiàn)在壓著膠皮,沒壓著芯,重做。”第二次做時我便掌握了關竅,她看了看沒說什么,和領班打了個招呼揚長而去。
接下來便是十幾個小時工作的開始,在幾次簡短的嘗試后,我很快進入了加速的工作狀態(tài)。

工作本身真的很簡單,簡單到整個流程沒有太多可以推敲和優(yōu)化的地方:要接的三條線中,黃線是根獨立的短線,而藍線和棕線則是連接在一塊集成電路板上。我在臺面上排開五個接線盒,先上黃線,再依次藍線和棕線,然后拉拉看有沒有緊,便把它放在旁邊的紙板上,十二個作一版,進入流水線的下一級。黃線,藍線,棕線,拉拉,放一邊。我就這樣機械地做下去。
在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我還暗暗想著自己的身份,并為成功的“混進”工人階級隊伍而暗自竊喜。在這種輕微錯位中,我似乎有著某種表演感,并有了某種程度上的分裂感:身體上在機械重復而加速,腦海中則在想著自己這次打工試圖處理的問題,想著那些理論框架,比如布迪厄的象征資本和由此而來的區(qū)分,或者這段時間正在讀的朗西埃對于無產(chǎn)階級感性的判斷。
然而這樣的狀態(tài)卻沒持續(xù)多久,我的腦子很快就因為手上單調重復動作而進入了放空狀態(tài)。
“象征資本包括著社會資本和文化資本……藍線,哎我好像接錯了,得把黃線退出來……趣味實際上是結構性的身份區(qū)隔……啊呀接線盒不夠用了,剛才她說多余的放在哪里來著?……政治是使不可見者變得可見,是制造無分者之分……工頭又來了,他怎么在旁邊看著我?是我太慢了嗎?哎呀怎么插不進去,要被罵了嗎……”
很快,那些來自布迪厄和朗西埃的片段便被三條電線徹底打敗了,而腦子里便只剩下三種顏色的線和白色的小接線盒,并時不時被消耗光的材料打個岔,而在補充后又繼續(xù)重復這個過程。黃線,藍線,棕線,拉拉,放一邊?,F(xiàn)在,我真的是個流水線工人了。
▍我們到底做的是什么?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才一個小時?),我才開始能夠再注意到周圍的事情和人。

我突然意識到,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東西。這個問題充斥了我的腦海:我們做的是什么呢?說它是燈的一部分而又有點不像,難道是某種煙霧報警器嗎?
我邊想著,邊重復著手上的活計,邊感受著某種與勞動相分離的無產(chǎn)階級化的真實處境:我們已經(jīng)不再理解自己的勞動,并和這個勞動的結果相分離,只是在操作一個黑箱,并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由一個具體的人化約為一個抽象的以時間計的勞動力。
我們到底做的是什么?這個問題在此刻似乎變成了我生命的某種終極問題,我想忍住不問,看能否從蛛絲馬跡中判斷出來,但卻只能尋得各種似是而非的東西。
終于忍不住,我和對面的工友搭訕,結果他也不知道。不知什么時候,一位衣著靚麗戴著耳環(huán)的小廠妹替代了旁邊的大叔,我搭訕問她,咱們做的是什么呀?她燦然一笑,說“xx燈?!?/p>
隔著工廠風扇和傳送帶的巨大噪聲,我沒聽清,便回問“什么?高壓燈嗎?”“藍牙燈。”我終于聽清了,而這個答案似乎又什么都不是,只是把我丟回到之前的重復勞動中去。
▍加速,加速,加速
日漸當午,我手心和身上開始出汗。于是再多解開一顆紐扣。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在做的事情上之后,我發(fā)現(xiàn)擰螺絲的活計并不容易。因為是一字螺絲,電起子需要以一個平行于螺口的角度進入,但擰完螺絲后的起子頭卻總是一個隨機的角度,無法直接對準螺口,從而每次都需要調整一個不同的角度才能順利進行下去。這種細微的偏差被時間逐漸放大,讓我精神緊張而焦躁。

這些小的細節(jié)伴隨著不斷重復的肉體單調動作將我推到了某種特殊的緊張狀態(tài)之中,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加速,加速,似乎想要在將這種動作推到極限處而沖破牢籠。
每個在流水線中的人都在進行著類似的加速運動,整條流水線便越來越快地運轉起來。并不存在什么極限之處,仿佛這種加速是一個自動完成的指令,身處其中的肉體在這樣的結構中被規(guī)訓,被刨除思考和行動的可能,只剩下一個不斷重復而加速的動作。
時間變得無限緩慢,注意力則被擴張到整個身體上——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消費已經(jīng)變得具有了某種注意力經(jīng)濟的特征,生產(chǎn)端也伴隨著類似改變。如何占據(jù)時間,如何更有效率地占據(jù)內在于肉體的時間并將之用于生產(chǎn),是這個系統(tǒng)的要求。
▍120塊,這是我賺得最困難的一筆錢
十二點,午休鈴聲響起。流水線轟然而止。所有人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活計,沒有絲毫不舍。

終于,晚上十點半,下工的鈴聲響起。我迅速停下手中的活計,此刻已經(jīng)毫無念想甚至毫無感覺,只是一片空白和空虛感。
從早上不到5點起床,到此刻已經(jīng)過了十七個半小時。最終,當我拿到了今天工作所得的一百二十塊錢時,突然意識到,這是我迄今賺到的最困難的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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