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圖來源：《小城之春》海報

1948年9月13日，費穆的電影《小城之春》在上海上映。

沒有激蕩的沖突，沒有起伏的情節(jié)，不緊不慢的講述著五個人和一只雞的故事。在那個金戈鐵馬嘶吼的年代，顯得如此不合時宜。短暫上映后，就湮沒在了時間的塵埃里。

2007年7月，影片上映的第59個年頭。全國影院開始重映這部影片。沉睡半個世紀的《小城之春》復蘇，成為中國百年影史十部經(jīng)典之一。

人們忙著驚嘆于影片疏離客觀的表現(xiàn)手法，沉醉于悠長雋永的東方情致，卻來不及知曉它是導演費穆半生苦難的結(jié)晶。從影20年，他的理想、才華、原則、氣節(jié)、屈辱、不甘，盡數(shù)凝練在這一部成本超低的電影中。

道家所謂“大象無形，大音希聲”，說的正是費穆。

我好中意你，費先生

文 | 呆貓

來源 | 破詞兒

導演費穆

01

真正的文人導演

費穆是真正的文人導演。

電影于他，最初只是一種個人愛好。女兒費明儀在《懷念父親》一文中曾提到：

（費穆）自幼就愛看書，每天晚上讀到深夜，等到床頭的油燈燒干凈為止?！姆ㄎ姆浅Ａ骼?，此外他也懂英德意俄等多種外國文字。對于中國的詩詞、古典文學作品特別喜愛，且深有研究?！?/p>

1916年。

年僅10歲的費穆跟隨家人從上海遷到北京。初中時期，對電影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開始了最早的接觸和嘗試。

完成學業(yè)后，他曾先后擔任礦務(wù)局會計主任、中法儲蓄會文書主任，供職于國家，生活優(yōu)越。工作之余，為當時的影戲刊物《真光影報》撰寫文章。

1930年，費穆辭掉了公務(wù)員的鐵飯碗，專心致志從事自己深愛的電影行業(yè)，接替朱石磷的位子，成為新的編譯主任。

憑借超強的外語能力，兩年間，他觀看了近千部外國電影。又通過寫影評、編刊物、做副導演等工作，不斷吸收、積累了深厚的電影經(jīng)驗。

先天的才氣加上后天的努力，費穆逐漸形成了對電影的基本認識，掌握了導演的必備技能，為他日后的光影生涯打下了基礎(chǔ)。

朱石磷，中國早期電影編劇，電影評論家

1932年。

費穆離開北京，入職上海聯(lián)華公司。

憑借自身的努力和才華，很快便同當時的大明星阮玲玉、金焰合作，拍攝了處女作《城市之夜》。

彼時的費穆，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腹有才華，多少有些心高氣盛，大筆一揮，盡是批判。影片細致描寫了大資本家和貧民區(qū)百姓之間劇烈的沖突，毫不遮掩的揭露了舊社會都市的黑暗，是一部優(yōu)秀的現(xiàn)實主義之作。

上映后，受到市民觀眾的歡迎，也得到了左翼和右翼的一致好評。雖然結(jié)尾的建設(shè)農(nóng)村烏托邦有些不切實際，也不能否認他的成就。

費穆處女作電影《城市之夜》劇照，左一阮玲玉，左二金焰

1936年，日軍侵略加劇。電影界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國防運動”，聲討入侵者，展現(xiàn)了知識分子們的愛國責任心。

費穆再次操刀，拍攝了《狼山喋血記》。

電影《狼山喋血記》宣傳報

這是一部寓言性質(zhì)的影片，以打狼比喻抗日，既委婉含蓄又直截了當，被譽為“國防電影”的代表作品。

此時的費穆，昂揚、熱烈，每個鏡頭都盈溢著他拳拳的愛國之心。

02

蟄伏上海孤島

1937年7月，日軍發(fā)動全面侵華戰(zhàn)爭。上海因國際租界的存在，形成一個暫時的安全圈，亂世中的孤島。為避戰(zhàn)火，有點家底兒的老百姓們，一股腦的涌了進來，像鴕鳥一般，沉浸在大上海虛假夢幻的天堂里。

作為影戲中心，許多電影人也滯留于此。費穆便是其中之一。

當時的創(chuàng)作格外艱難。日軍嚴密的閱片制度使得許多涉及愛國、反抗的電影都逃不了被禁的命運。為避免審查，當時的電影人只能“以古人的酒杯，澆自己的郁壘”，借此表達愛國之情。

費穆孤島時期電影《孔夫子》修復版劇照

然而電影隱晦了，臟水也就來了。

有些史料記載，那段時間費穆很多影片都是日偽的、灰色的、頹廢的，批判之聲不絕于耳。

這一說法并不可靠。事實上，為避免加入日本人控制的電影公司，他早早就退出了電影界。為了隱性的宣傳抗日思想，加入了一個名為“天風”的話劇團，隸屬國民黨軍統(tǒng)地下組織。幾次演出后，劇團被日本人盯上，被迫解散。

費穆不甘心，先后又組建了“上藝”、“新藝”、“國風”等話劇社，往往是封掉一個，又建一個。

在這期間，因為不想為汪偽慶功表演，他還曾聲明退出藝術(shù)界，像好友梅蘭芳一般蓄須明志。有人罵他懦夫，他也不去反駁。

費穆與梅蘭芳合作的電影《生死恨》劇照

正所謂“慷慨易，從容難”，身處亂世，堅持自己選擇的道路，做到清醒的隱忍，讓費穆生出一種睿智的成熟。既要堅持原則，又要維持劇團眾人的生計，巨大壓力之下，他逐漸磨去了年輕的銳氣，變得含蓄而堅韌。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費穆被選為國民黨電影界的接收大員。舉薦他的，是當時曾合作組建愛國話劇團的國民黨上海地下活動負責人。但重慶方面認為，他們這群電影人一直在淪陷區(qū)，身份不清不楚，不值得信任。隨即又派了別人監(jiān)督他。

戰(zhàn)后國民黨迅速接收上海的產(chǎn)業(yè)，張俊祥的電影《乘龍快婿》，便是諷刺這件事

費穆被架空，不過是擔了一個虛名。受國民黨排擠的同時，也沒有得到左翼人士的好臉色，里外不是人。

有個細節(jié)可以看出他的尷尬處境：當年電影節(jié)在拍攝一部影片以后，一般都有內(nèi)部試映，有一個時期，各方面都沒有人給費穆發(fā)請柬。一次他等在劇院門口，一直到開映都沒有拿到入場券。

戰(zhàn)時堅守文人氣節(jié)，誓死不做漢奸，戰(zhàn)后飽受白眼，處處受人擠兌。這種扎心的滋味，正是那個年代留守孤島的知識分子日日品嘗的辛酸。

費穆心里也恨，但自小習得的教養(yǎng)讓他不去怨懟。

費穆（中）和堅守孤島拒絕同日軍合作的電影人黃佐臨（左）、吳紉之

1947年。

費穆加入?yún)切栽缘奈娜A公司。迎來了自己的黃金創(chuàng)作期?！缎〕侵骸肪褪悄菚r完成的。

當時，文華正在拍攝一部商業(yè)電影《好夫妻》。老板覺得租用整套場景卻只拍了幾場戲有些浪費。若同時套拍一部小成本片，就劃算的多?？墒恰缎〕侵骸返膭”据氜D(zhuǎn)到幾個導演手中，沒一個人愿意接受。這時費穆站了出來：既然沒人拍，那我拍吧。

遂接手，同編劇李天濟一同修改劇本。刪掉所有多余的人物情節(jié)，只留下了五個人和一只雞。

電影《小城之春》劇照，這只雞是片中排名第六的演員

03

文人電影巔峰

公映之初，“小城之春”并不受到關(guān)注，甚至受到很多誤解。

1948年的中國，剛剛從抗戰(zhàn)的艱苦中突圍，又進入國共兩黨的大決戰(zhàn)前夜。那時的電影之都上海，充斥著斗志昂揚激情澎湃的史詩巨作，像《八千里路云和月》，像《一江春水向東流》。

激情史詩電影海報

戰(zhàn)爭給人們帶來了太多的苦難、壓抑和悲痛，民眾胸中有千萬句或憤懣或興奮地呼號需要借助電影之口吶喊出來。而《小城之春》卻講述了一個三角戀的故事，過于平淡且不合時宜。

事實真的如此嗎？

未必。

文人的表達，不似山野莽夫，總要和表面隔著一層才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費穆說：

大道理要講，骨氣也要講，不會含糊。（從事）藝術(shù)，口號是不會喊的。

十年隱忍，費穆早就沒有了那種宣之于口的激情，將所有心思都深深地藏匿在鏡頭中。原作編劇李天濟透露，導演是按蘇東坡的一首《蝶戀花》來構(gòu)思《小城之春》的：

花褪殘紅春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

費穆想表現(xiàn)的是復蘇，是希望，又帶一些惆悵。

電影《小城之春》劇照，隨處可見這種破敗的園林，代表戰(zhàn)后待重建的國家

電影講述了抗戰(zhàn)結(jié)束后，江南小城的一戶破落人家里，年輕的妻子玉紋與纏綿病榻的丈夫禮言和昔日初戀情人章志忱之間的情感糾葛。片中雖只有五個演員，卻幾乎包含了許多人倫關(guān)系：夫妻、情人、朋友、兄妹、主仆。

形式精簡，內(nèi)里詳實。

電影沿襲了詩中的情境，破敗的城墻、廢棄的田園、久病的丈夫，構(gòu)成一個封閉的世界。導演用平淡的鏡頭，第一人稱的敘述，刻畫出一幅五味雜陳的人生圖景。

電影《小城之春》劇照，經(jīng)典長鏡頭，不動聲色的表達四人之間的微妙關(guān)系

費明儀說：

在那個知識分子的苦悶年代，他（費穆）并不安于現(xiàn)狀，他想跳出來。雖不知何去何從，到底是嘗試過的。

好在費穆是樂觀的。

玉紋和章志忱之間“發(fā)乎情，止乎禮”的情感；夫妻二人最后在城樓上的眺望，都傳達了一種哀而不傷的東方意境。

費穆曾寫過一篇文章，講到“本能是船，感情是帆，理智是舵”。其中體現(xiàn)的，正是一種樂天內(nèi)斂的中國傳統(tǒng)做派。

可見先生的文人之氣，深入肌理。

電影《小城之春》劇照，最后夫妻二人在城墻上目送昔日的朋友（情人）離開，一切回歸平寂

1951年初，費穆在香港過世，《小城之春》也陪伴他一起沉睡了半個多世紀。

70年過去了，這部電影已成為與《羅生門》、《公民凱恩》齊名的經(jīng)典之作。其特有的東方情致和人文關(guān)懷，歷久彌新。作家余秋雨說：唯有不張揚不激越的事物方能長久。

我想，《小城之春》正是如此。

費穆亦如是。

原標題：《我好中意你，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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