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時候，無論深夜、周末還是節(jié)假日，一個電話就能把張保國拉回排爆現(xiàn)場。入警19年來，他已先后成功處置涉爆現(xiàn)場100多次，排除爆炸裝置20多個，鑒定排除可疑爆炸物130多個，鑒定、排除、銷毀各類炮彈、炸彈等4000多發(fā)（枚），完成重大活動防爆安檢1200余次。

可19年來，一家三口從沒一起出去旅游過，家里甚至沒有一張全家福。在張保國心里，他對家人是有虧欠的。住家的二居室還是2002年搬離部隊大院時花13萬買的，布置簡單素凈，靠近廚房的柜子一層整齊擺放著9把小茶壺，壺柄呈45度角一字排開，這是15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烙印。

張保國常對李靜說，等以后閑下來了，要每月帶著妻女回一次老家，幫老父親澆澆他鐘愛的花草，推著癱瘓的老母親去逛逛大集。

李靜心里知道，只要張保國還干排爆一天，他就永遠不會停歇。

科班出身勤學實干，軍轉(zhuǎn)干部的排爆專家養(yǎng)成記

1964年9月，張保國出生在山東省德州市陵城區(qū)的一個村莊。他童年時，父親輾轉(zhuǎn)大西北、大西南建設核工業(yè)工程，常年在自然環(huán)境惡劣的條件下艱苦工作，每年只能回家探親一次。母親拉扯著兄妹三個，白天干農(nóng)活，晚上編炕席到深夜，“5天編4條，再騎著自行車馱到集市上去賣，一張席子只賺幾毛錢?！?/p>

生活清苦，但張保國從未從二老嘴里聽到過一聲抱怨，反而覺得能為國家和人民做事是光榮和自豪的。

1984年，成績優(yōu)異的張保國考上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械工程學院，學習彈藥專業(yè)，畢業(yè)后被分配至濟南軍區(qū)彈藥修配站從事彈藥修理、銷毀工作。

上世紀90年代，隨著城市建設步伐加快，戰(zhàn)爭年代時曾經(jīng)遺落在濟南戰(zhàn)場上的未被引爆的各類陳舊炸彈、炮彈逐漸被人們在施工中挖掘出來，急需處置銷毀。張保國屢次被濟南市公安局借調(diào)，他精湛的技藝給公安局領(lǐng)導留下了深刻印象。

1998年，與許多戰(zhàn)友一樣，張保國面臨著是否轉(zhuǎn)業(yè)的抉擇，濟南市公安局也向他伸出了橄欖枝。1999年，張保國作為特殊專業(yè)人才被破格引進到濟南市公安局，成為濟南市公安機關(guān)當時僅有的一名專業(yè)排爆手。

轉(zhuǎn)業(yè)3個多月后，張保國接到了一次排爆任務。1999年12月25日下午，濟南市郵局分揀處的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未寫明具體收件人的可疑包裹。包裹單上標注內(nèi)裝皮鞋一雙，可重量顯然不符，寄件人“埠村煤礦張勝利”也查無此人。此前，分揀處曾發(fā)生過一起郵件炸彈爆炸事件，工作人員懷疑是爆炸裝置，立馬報了警。

待郵局工作人員都撤離后，張保國只戴了一頂從派出所借來的塑料頭盔就和戰(zhàn)友一起進入了現(xiàn)場。彼時，排爆工作的安全條件與如今相差甚遠，沒有任何防護器材，張保國只找了條褥子，小心翼翼地把爆炸可疑物包起來，用手捧著慢慢往外走。

彈藥專業(yè)畢業(yè)的張保國心里知道，萬一發(fā)生爆炸，頭盔和褥子幾乎沒有任何防護作用。想到這些，他捧著爆炸物雙手的肌肉都僵硬了。直到可疑爆炸物被穩(wěn)穩(wěn)地放到車上，運到郊外進行了銷毀，他才松了一口氣。

雖是科班出身，但對張保國來說，他在排爆現(xiàn)場遭遇的廢舊彈藥和犯罪分子制作的“非制式”爆炸裝置遠比軍用彈藥更為復雜，每一次處置都是一次全新的考驗。張保國坦言，一般來說軍用彈藥都是制式的正規(guī)產(chǎn)品，統(tǒng)一標準生產(chǎn)，結(jié)構(gòu)原理清楚，性能質(zhì)量穩(wěn)定，處置起來相對安全。然而自制的爆炸裝置因制作者技術(shù)水平不同，起爆方式、爆炸威力、包裝偽裝和排除難度也各不相同。

轉(zhuǎn)業(yè)之初，為了更好的適應新崗位，張保國四處找人打聽公安部直屬研究所舉辦的培訓班，去聽課學習。如今，張保國的辦公桌上還會常年放著厚厚的一摞業(yè)務資料和雜志，只要有空，他就會自己琢磨業(yè)務知識、拓展業(yè)務技能、研究方法對策，這些年來，光學習筆記就足足記了20多本。

張保國的“大徒弟”、濟南市公安局特警支隊作訓處排爆中隊民警陳龍告訴澎湃新聞，師傅周末經(jīng)常會跑到濟南的幾家電子科技市場購買各種最新的電子元器件研究。而每當國際國內(nèi)發(fā)生了重大爆炸案件，張保國也會第一時間收集文字、圖片和視頻資料，叫上幾個徒弟，一起分析用藥成分、裝置特點和作案手法。

陳龍回憶，有一次他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新裝置，剛跟師傅一提，張保國便脫口而出：“這個裝置的原理是特斯拉線圈”，接著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多年的勤學實干，張保國很快完成了從軍人到公安的轉(zhuǎn)身。在出色完成本職工作之余，他還組織編寫山東省重大安保防爆安檢教材和課件，在全國、全省安檢排爆培訓班上授課，所撰寫的專業(yè)論文多次在全國安檢排爆研討會上榮獲一等獎、二等獎，他本人也躋身中國防爆安檢專家委員會14名專家委員之一。

銷毀廢舊彈藥遇險落下傷殘，出院第三天又上“戰(zhàn)場”

張保國排爆經(jīng)常用左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張保國并不是左撇子。

對此，張保國笑稱，這是自己的一點私心：萬一排爆失敗遭遇爆炸，說不定還能留下右手，能自己刷牙洗臉吃飯，不會給家人添太多麻煩。他怕家人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本地媒體對排爆工作的報道，總會對妻子說，“報道都有夸大成分，現(xiàn)場沒有那么危險”。

因?qū)ε疟瑢I(yè)知識了解不多，妻子李靜對張保國日常的工作也不多過問，直到2005年那次意外發(fā)生。

2005年3月2日，李靜正在單位上班，張保國的同事慌忙跑來報信說，張保國受傷了。腦子發(fā)懵的李靜只問了一句：“他還活著嗎？”

不久后，她見到了躺在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里的張保國：雙手被厚厚的紗布纏繞，浸出血來，燒到皸裂的臉腫得像盆一樣，皮膚一塊塊裂開，露著粉紅色的肉。虛弱的張保國努力睜開雙眼，對李靜說了句：“媳婦，沒事?！?/p>

那天，在銷毀廢舊彈藥的任務中，張保國身后一個生銹嚴重的發(fā)煙罐突然泄露，含磷的發(fā)煙劑接觸空氣立刻發(fā)生了自燃。

“不好，快跑！”張保國沖著身邊的同事和記者大喊一聲，飛快地沖到冒著火苗的發(fā)煙罐旁，將其一腳踢飛。由于奔跑的慣性，他一下子沖到了火藥堆旁，“轟”地一聲，一個大火球突然躥起，把他裹在里面。

屏住呼吸、掙扎著沖出火堆后，張保國立即就地撲倒、翻滾，壓滅身上的明火。但上衣領(lǐng)子和褲腿里的火仍在燃燒，他用燒焦的手不停地拍打，戰(zhàn)友們一擁而上，才把他身上的余火撲滅。

為了不讓父母擔心，張保國叮囑大家千萬保密，即使宣傳報道也別說出他的名字，他還像平常一樣，強忍疼痛，每周給父母電話報一次平安，謊稱自己去北京出差了，暫時不能回家。然而，年邁的老母親還是在電視鏡頭里認出了被燒傷的兒子，立即從老家趕來，跌跌撞撞地沖進病房。

連續(xù)照顧兒子兩天兩夜后，張保國的母親剛回到德州老家便一頭栽倒在地，隨后也被救護車拉回濟南，和兒子住進了同一家醫(yī)院。

時隔多年，這仍然是李靜不愿回首的“雞飛狗跳”的一年：丈夫和婆婆住在醫(yī)院住院部的兩個病房樓里，女兒剛滿4歲也需要人照顧，沒人知道她是如何熬過來的。在丈夫的危險期內(nèi)，她7天守在張保國的病床前，直到確認他脫離危險，能繼續(xù)活下去。

但意外導致的磨難才剛開始。張保國的手深二度燒傷，損傷至真皮層，落下七級傷殘。住院治療兩個月后，雙手沒有長出新皮膚，增生瘢痕卻越長越厚，導致有的手指不能彎曲，有的手指不能伸直，嚴重影響手部功能。

醫(yī)生告訴李靜，想恢復手部功能必須先植皮，再進行康復治療。這一過程漫長且充滿痛苦，但不想失去雙手功能的張保國毅然選擇了植皮。

前后兩次，醫(yī)生從張保國大腿根到后背取下兩塊50公分長、5公分寬的表皮，修整后縫合到他的雙手上，每只手要縫合150多針。每次經(jīng)歷四五個小時的手術(shù)后，被推出手術(shù)室的張保國臉色慘白。取下皮膚的部位有長達半米的縫合傷口，稍一用力就可能把線掙開，每次他都要強忍住咳嗽和疼痛。

所幸，新的皮膚終于成活了。但它們卻像膠帶一樣，緊繃在張保國的手背上，手指依然無法伸直。每次康復治療，張保國需要站在加熱好的蠟鍋旁，把兩只手一下子插進60度的蠟液里。

實在疼得受不了，他就把兩只手快速從蠟里拔出來，靠著墻角癱坐在地上?！疤鄣街卑杨^往墻上撞”，張保國對澎湃新聞回憶，吃止疼藥的半年里他的記憶力也有明顯的衰退，常常到了下午就不記得上午發(fā)生的事兒。

每一次康復治療，這樣的痛苦都要重復好幾遍。等手上的蠟結(jié)到拳擊手套那么大，醫(yī)生再迅速把蠟剝離，趁著熱勁兒，硬生生地把他彎曲變形的手指掰直，僵直的手指彎曲。

就在出院后的第三天，中隊又接到排爆任務，張保國顧不上保護自己臉上剛長出來的新皮膚，冒著刺眼的太陽又一次出現(xiàn)在了排爆現(xiàn)場。

自張保國受傷后，李靜一直難以從陰影中走出來，她勸他、甚至跟他吵，跟他鬧，想讓他申請調(diào)離排爆崗位?？梢幌蚝闷獾膹埍谶@個問題上從不讓步，他對妻子說：“排爆工作是危險，可能給更多的人帶來安全，我干警察的價值就在這里。”

后來，李靜慢慢明白了，不只她勸不了張保國，任何人都勸不了他。她選擇“裝聾作啞”，假裝張保國只是一名普通的民警。這些年，家中電腦里存著張保國受傷時的照片，她一次也沒有打開過。但是，每當張保國出警，李靜都會打開客廳的燈，坐在沙發(fā)上等待。焦慮難耐時，她就強迫自己看綜藝節(jié)目來分散注意力。

十九年如一日：“我是黨員，是隊長，有任務我先上”

2002年，濟南市公安局成立了專門的排爆隊。時任排爆隊直屬領(lǐng)導、現(xiàn)濟南市公安局治安支隊紀委書記潘江東回憶，當時隊里只有5名成員，大部分為轉(zhuǎn)業(yè)軍人，此前并未受過專業(yè)訓練。如何帶領(lǐng)一支“半路出家”、從零開始的隊伍走上正軌，考驗著張保國的能力。

張保國對徒弟的要求是嚴苛的。為使年輕的隊員早日掌握這門技能，他制定了詳細的教育訓練計劃，從最初的電路知識、爆炸原理到現(xiàn)場處置流程，都一一嚴格要求。

據(jù)陳龍回憶，一次訓練時隊員們不小心把排爆機器人的天線碰斷了，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天線焊了回去。張保國看到皺了皺眉頭說：“焊是焊上了，但手藝不太行?！闭f完搖了搖天線，果然又斷了。

戴上老花鏡，拿起電烙鐵，張保國親手焊接起來，一邊修一邊示范給隊員們看。不一會兒，天線斷口在他手中恢復得完美如初。張保國又給天線打上一圈兒玻璃膠，還不忘叮囑徒弟們：“壞過的東西光把它修好是不夠的，還要替它想著防震、防水這些細節(jié)?！?/p>

在隊里，張保國最常對隊員們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是共產(chǎn)黨員、是排爆隊長，只要有排爆任務我先上。如果我不在了，誰的黨齡長誰上！”

2014年，單位編制調(diào)整，排爆隊從治安支隊轉(zhuǎn)入特警支隊，有的同事選擇調(diào)去了其他崗位。濟南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綜合處處長李曉薇說，領(lǐng)導曾征求過張保國的意見，是否更換工作崗位，可他卻拒絕了?！芭疟ぷ麟m然危險，但總要有人干，與其把危險留給別人還不如我繼續(xù)干?！睆埍f。

排爆隊成立至今，16年過去了，沖在一線的仍然是張保國。

2018年青島上合峰會期間，張保國作為場地安檢組副組長，直接負責中外元首的駐地、會場和活動場所的防爆安全檢查。為了確保安全，他踏勘了共500多萬平方米的場地。

6月10日，就在排爆隊對中心會場進行最后一次全檢時，兩只搜爆犬同時在一個配電箱旁嗅出了可疑點。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洞口，隨身攜帶的搜爆設備都難以伸入洞口進行探查作業(yè)，而此時，距離規(guī)定的安檢截止時間只剩下不到15分鐘。

正在眾人束手無策時，張保國迅速趴在地上，用雙手刨開洞口，把手伸進電箱底部一點一點地探摸。陳龍等人在一旁提醒：“當心有電！”張保國只是從容地回了一句：“弱電箱，沒事兒，沒事兒”。

最終，張保國用眼看手摸的傳統(tǒng)方法解決了一次重大安保中的突發(fā)情況。上合峰會的100天內(nèi)，張保國平均每天要抽2包煙，但他的壓力從不顯于人前。

2018年5月29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公安部授予張保國同志“全國公安系統(tǒng)一級英雄模范”稱號。但在張保國所獲得至高榮譽背后，更有一種孤獨。

這些年，身邊的同事來了又走，能堅持留在排爆一線的寥寥。全國范圍內(nèi)曾奮戰(zhàn)在一線的資深排爆手大多也因各種原因離開了排爆一線，他們中有人因工作中的意外失去了右手，有的半身不遂需終身服藥，更有人獻出了生命。

如今，54歲的張保國頭發(fā)白了，眼睛也花了，穿上80斤重的排爆服站一個小時就覺得腰疼。因為意外導致的手部傷殘每到秋冬就奇癢難耐，夜不能寐的張保國常常把雙手撓出一道道血痕。

陳龍曾問張保國：“師傅，要是你退休了，我們有特殊情況處理不了，怎么辦？”張保國說：“一天是排爆手，一輩子都是排爆手。只要需要我，無論我在什么地方，都會回來的。”

張保國告訴澎湃新聞，排爆工作極其考驗一個人的忠誠。由于排爆屬于特殊專業(yè)技能，公安院校并未設置相關(guān)課程，因此該領(lǐng)域的專業(yè)人才極為稀缺。

不愿放棄排爆事業(yè)的張保國，覺得自己有責任培養(yǎng)一批更加優(yōu)秀的排爆隊員?！爱斘依狭烁刹粍恿?，我想起來自己做了這一件事，會覺得對得起帽檐上的警徽，我問心無愧?！睆埍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