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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走出“屏幕”之后:祿勸一中直播班親歷者的回憶和思考
因為《這塊屏幕可能改變命運》一文,我的母校祿勸一中結結實實地出名了一把。這是我讀書時始料未及的。祿勸是一個真正的小地方,絕大部分時間都默默無聞。今年突如其來的關注,確實讓這個小縣城熱鬧不少。通常,除了上學放學,祿勸一中門口只有稀疏的行人,幾個長期駐守的攤位,再有就是接送孩子上下學的家長車輛。而這兩天,祿勸一中門庭若市。
其實,今年讓祿勸一中“火”起來的,除了《改變命運》一文,還有另一件事。今年的高考中,祿勸一中有兩名學生分別為清華、北大這兩所中國頂尖學府錄取,距離上一次有學生被兩校錄取已經(jīng)過了30年。今年高考對一中的意義不言自明,包括我在內(nèi)的所有老師與同學都倍感振奮,因為這兩位學生均出自網(wǎng)絡直播班。還在讀高中時,我們大多不曾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祿勸一中從未如此“優(yōu)秀”——清華北大一定程度上就是優(yōu)秀的代稱。
隨著祿勸一中成為輿論焦點,延續(xù)十余年的七中網(wǎng)校第一次為公眾深入認知。網(wǎng)上對這種“新鮮”的教學模式多持肯定態(tài)度,教育的發(fā)展大概永遠不能稱為一件壞事。不少質疑的聲音也同時到來,其中不乏涉及教育資源、教育公平等相當尖銳、難以回答的問題。作為直播教學模式下出來的學生,我這幾天看了不少報道,回憶起學習過往,反思了最近幾年的經(jīng)歷,各種思緒涌上心頭,覺得有必要說一些話。

差距與適應
出身于小縣城的我,最直接感受到的差距就是我們與昆明學校的差距。昆明祿勸盡管相距僅70多公里,但教育的距離卻遠不能用70公里概括。因此,昆明的教育資源是縣城的許多家長竭力求索的。讀初中的時侯,父母、老師、長輩曾不只一次告訴我,要努力學習將來才能去昆明讀高中,到了昆明讀書,考個好大學就有保障了。至于為什么要讀大學,他們卻不怎么回答得上來。初中時候,因成績尚可,我一直覺得到昆明讀書問題不大??上追种?,讓我心灰意冷了兩個多月,最終“勉為其難”地進入了網(wǎng)絡直播班。
或許是將對中考成績的不滿投射到了網(wǎng)絡直播班上,收到錄取通知后,我覺得成都七中的學生不過就是昆明一級高中的學生,自己和他們不過是幾分之差,想來也沒什么可怕的。開學后的第一周,我的這股怨氣就被大大潑了一盆冷水——不論是他們的學習能力,知識儲備,抑或是談吐氣質,都是我遠不能企及的。這種感受最為突出的就是英語課與數(shù)學課。這兩門課可能也是遠端大多數(shù)學生的陰影。在“高速度”“高效率”“高密度”的直播課堂上,同學們忙于抄寫筆記或是理解課程內(nèi)容,但經(jīng)常是我們還沒抄完寫完,七中老師就跳到下一張PPT了。第一次測驗的成績后,自以為“拿手”的兩個科目一敗涂地,從此我對成都七中再不敢小覷。直播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聽講,不得不提拉自己的學習效率,希望能盡力追趕他們。
這種緊張焦慮的心理成為了直播班生活的常態(tài)。往日的記憶依舊十分清晰:上課,班上常有女生因困倦難耐,突然起身站到教室最后聽講;下課,教室里趴倒一片,抓住短暫的時間補充睡眠;晚自習前,班級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低頭學習;更為可怕的是周末,下晚課甚至比平常還要晚一個小時。據(jù)我所知,有的同學還有不少“灰色”的學習時間(絕無貶義)。班級的氣氛沉悶,課外活動與娛樂都極為缺乏。我們很少參與各類校園活動。校運會那一周,班主任老師曾讓我們放下學習,“到運動場上多留些汗”,但效果并不突出。我們曾因參與集體活動的人數(shù)太少,自行組織過一次班會專門“自我批評”。但校運會何嘗不是學習的最好時間?即使不學習,也能趁此機會偷個懶。
上述一切的目的簡單明了,就是追趕進度,提高成績。遠端的我們,終究只能適應七中的學習節(jié)奏,即使七中學生的成績永遠能甩開我們幾十分。
為了緩解這種緊張,我們也嘗試采取一些措施。班主任老師在班會課上不定期的給我們灌上一碗心靈雞湯,或者看上一兩個勵志視頻。這些雞湯的內(nèi)容幾乎全部忘記,只記得每次班會后總能清除一周的疲憊。抓住考試或是老師不在的間隙,有的同學會播放電影或綜藝節(jié)目?!赌汗庵恰放c《加勒比海盜》都是從夾縫中擠出時間看完的。電腦的E盤有一個名為“數(shù)學”的文件夾,到了高三畢業(yè),里面可能已經(jīng)儲存了幾十部電影或是綜藝。
不論過程如何,到了高一上學期臨近期末的時候,大多數(shù)同學都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狀態(tài)還將持續(xù)兩年半。
我那時想,或許經(jīng)過一年或者兩年,就能彌補和七中學生的差距。我就這么一邊想著,一邊學著。但到了高二,我的想法就改變了。
沒有分數(shù),我們可能一無所有
成都七中網(wǎng)校有遠端學校定期赴成都七中學習交流的制度。遠端學校可以選擇若干名學校前往七中進行為期一周的學習。高一下學期的一次晚自習中,班主任單獨把我叫了出去,詢問我的意愿。我與父母進行了交流,很快便同意了。我的理由很簡單,希望能親身感受一下七中,同時也能借機出省“旅游“,權且作為一次游學。于是,高二上學期,大約11月中旬,我與同班的三名同學,以及理科班的四名同學,懷著期待,踏上了赴七中交流的路程。
觀看直播課時,七中的老師和同學類似于軟件中的“虛擬人物”。鏡頭和機器的過濾,使他們的臉龐有些模糊,聲音有些失真。進入七中直播班的第一節(jié)課,我覺得教室里一個人也不認識,盡管他們曾在鏡頭里出現(xiàn)過很多次。教室也與想象也不太一樣,沒有“長槍短炮”,只不過是每張桌子上多了個話筒。教室十分寬敞,配有云南學校少見的空調。整體色調以藍色、米黃色(隔音板)為主,讓人感覺冷靜、平穩(wěn)。老師上課正襟危坐,聲音明亮溫和。上課回答問題,也絲毫沒有被“偷拍”之感。一切都與平常老師上課無異。
在七中學習的放松、舒適是全方位的,恍惚間竟真有點度假的感覺。校園歷史悠久,環(huán)境清幽,偶爾能看到松鼠在樹間奔跑,小鳥落到草叢上。整個校園雖然不大,但布局緊湊,功能齊全。在教室里學習,盡管大家都埋頭用功,卻絲毫沒有感受到緊張的氛圍,仿佛大家并不是競爭關系。課間,有的同學會到教室外的平臺上打打羽毛球。校園氛圍輕松卻不失秩序,學生活躍而自主。甚至,讓我比較驚異的是,有的同學會在非主課的課程時間翹課到操場上去打籃球——那時的我覺得這已經(jīng)足夠受處分了。
在七中的一周,我們和老師、同學們交流了很多。去成都前,班主任老師曾叮囑,此次去七中時間寶貴,主要目的不是學習,而是觀察,觀察他們的學習方法、學習氛圍,把優(yōu)秀的經(jīng)驗帶回去。于是我們每天晚上趁著晚自習的時間,與不同學科的老師進行了交流。老師們十分關注我們遠端同學的學習狀況,給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議。同時老師們也提到,成都七中的學生畢竟是四川省最優(yōu)秀的學生,讓我們不要有太大壓力,只要自己真正有提高就是最好的。有一位老師的話讓我印象很深刻,“在如何看待東部發(fā)達地區(qū)學校的問題上,我們與你們是一樣的,都是羨慕?!?/p>
與同學的交流則更為親密與直接。其實他們對遠端學校的生活也頗為好奇,而且兩校本就有地域上的差異。五天時間里,我們交流了很多,從學習聊到生活。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與七中的學生并不是毫無共同語言的,學生的亞文化顯然沒有地域隔離。我們會談談《盜墓筆記》,交流應付老師的謀略,交換彼此的印象。但我們也意識到一個事實,一個有些令人失落卻不容置疑的事實,七中學生的眼界與閱歷都是我們無法企及的,換言之,我們的目標是不同的。七中學生大抵只是將高考作為目標之一,競賽成績、出國留學、自主招生、興趣愛好……等等,都是他們想要得到并且能夠得到的東西。而我們的世界,幾乎只剩下高考。
有時,會很真實地感覺到,我們和他們,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看不到我們,我們看不到他們。
祿勸一中與成都七中的差距遠不是能用“生源”“地域”一類的概念去描述的。成都七中盡管地處西南,但實際輻射范圍可以擴大至全國;而祿勸一中的影響力,在此次為輿論關注之前,可能僅限于本地及周邊的幾個縣。成都七中的硬件配置、校園生活、文化底蘊……都是祿勸一中可能永遠無法追趕的。我們通過屏幕學習到的,所謂優(yōu)秀的教育資源,僅僅只是成都七中的冰山一角?!侗c周刊》曾稱,兩所中學是兩條平行線,這個說法或許不太準確——可預見的范圍內(nèi),祿勸一中能夠與成都七中比較的,只有考試成績。實際上,拋卻私人關系,兩所中學惟一的連結點,也是成績。沒有了成績的比較,我們可能“一無是處”。
從成都回來,一進教室,同學們就把我們圍了起來詢問情況。當天,我們用了半節(jié)晚自習專門介紹了在七中一周的經(jīng)歷,出于實用主義的目的,給同學們認真比較了我們與成都七中在各科的優(yōu)勢劣勢,以此加油鼓氣。后來,我私下里和同學說,我們和成都七中同學的差距,恐怕永遠沒法彌補了。
路依舊很長
高中過得很快,高考很快到了。盡管成績不夠理想,但憑借著閉門三天琢磨志愿的決心,一點好運,以及貧困地區(qū)的政策扶持,我得以來到上海讀書。我常說,沒有這個錄取通知書,我可能這輩子不會到上海來,不論是旅游或是工作。進入學校,許多同學曾對我說,他們進入學校是考差了,要是當時高考能正常發(fā)揮,他們能進更好的學校。我回答說,我是憑借了一些運氣才到這所學校的。雖不合群,卻的確是肺腑之言。
然而進入大學后,我并沒有感覺到絲毫輕松。因為網(wǎng)絡直播課的緊張感與焦慮似乎重新回來了。在大學,我甚至感受到了巨大的失落感。盡管成都七中的“大神”們已經(jīng)離我遠去,而且理論上說,考入同一所高校的學生應該具有相近的水平,但我還是很快被“比”了下去,成為大學生中默默無聞的一員。如果高中時期,還因名列全校前幾而稍稍帶有一絲優(yōu)越感的話,到了大學,就連這點優(yōu)越感也沒有了。走出“屏幕”后,我卻沒有了走回“屏幕”的勇氣。大學第一學年,成績爆爛,幾乎成為了我學生生涯的最低點。盡管老師們都強調,大學生的成績并不算最重要的,應試教育的邏輯仍然支配著我的大腦:只有成績才是一切!索性一股作氣,換個專業(yè)從頭再來。想要取得一點進步,還需拼盡全力。
這一段低谷里,我有時會在心底埋怨:如果早知道直播教學并沒有提供給我解決未來遇到的問題的途徑,那為何還要幫助我進入大學呢?我的“素質”似乎并沒有因直播教學得到提高。說到底,直播教學只是給我提供了一把代開應試之門的鑰匙,進入了一個原本可能不“適合”自己的大學。這自然是一些氣話。然而由此引申出一系列似乎無解的問題:貧困地區(qū)的學生通過高考進入發(fā)達地區(qū)后該如何自處?是“走出來”還是“逃回去”?成績與“素質”難道真是不兼容的嗎?……這個世界,還是有太多的不可為。
我從不否認直播教學對我的幫助。我的很多思維習慣、學習習慣均形成于高中時期。七中老師有著淵博的學識,傳遞給了我們一些前所未聞的知識與見聞,這些見聞鼓勵著我們向前看,向遠看。難能可貴的是,這種“雙師”教學的經(jīng)歷大抵也只有各校的遠端班才有。我也支持直播教學對我高中母校的積極影響,畢竟成績與進步都是顯而易見的。只是,成績獲得極大提高以后,學校該走向何方?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以上所說,只是本人作為直播教學親歷者的一些回憶與思考。讀者如不嫌棄,便當作一些碎碎念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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