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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消失”的越南人
日本千葉縣船橋市,一間距離港區(qū)57分鐘的八疊榻榻米的一居室房間里(約13.2平方米),6名越南人蝸居在此。這個房間每月租金僅為5000-10000日元(約合300-600元人民幣),租客總是早出晚歸,面色疲憊,他們悄無聲息地生活著。
這就是無數(shù)生存在日本的越南人的縮影??赡芤荒旰?,其中一些人會從日本入管局的名單上“消失”。
“在日本,月薪相當年薪”
2016年4月,我在日本語學校遇見方時,她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在被中介騙來日本之前,她不知道,《日本經(jīng)濟新聞》報道過,僅2017年,來日的越南人已有7000人消失并成為“黑工”,也不知道,早在2014年,美國的《世界人口販賣問題白皮書》就公開指出,一些日本企業(yè)在對待外國人的過程中,存在“過于嚴酷的強制勞動以及不平等的待遇條款”等。
當然,她也不知道,日本政府在YouTube上上傳了越南語版的防騙指南,視頻里出現(xiàn)了一行紅字警示語——“請保留你們的合同契約書”。而中介連合同復印件都沒有交給她。
方來自河內(nèi)的一個普通農(nóng)家,很早就結(jié)婚了,在家附近的餐廳做服務(wù)員,每天忙于工作和孩子,接受信息的渠道是封閉而保守的。之所以會離開家庭和孩子,理由也只有一個——錢。
在河內(nèi),方的時薪為每小時1500越南盾(約5元人民幣)。而在日本,法定時薪約為900日元(55元人民幣)。就算日夜顛倒地辛苦工作,方和丈夫的收入加在一起,一個月也僅有1000元人民幣。
而根據(jù)中介的說辭,如果去了日本,一個月就能掙15萬-3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1萬-2萬元),這相當于他們在越南一年的收入。
很多越南人就是被這樣的誘惑沖昏了頭腦。方也是其中之一。她想去日本,她覺得去那里,可以每個月寄回足夠養(yǎng)活一家四口的錢,能改變自己一雙兒女的命運。
然而去日本的價格并不便宜。想要去日本,可以選擇就勞簽證和留學簽證,沒有一技之長的方,只能以“私費留學生的名義”,取得為期兩年的日本語學校的留學簽證,前期手續(xù)費加保證金就要8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4.9萬元)。但中介卻說,可以先借錢,只要去了日本,靠每個月的打工費,很快就能還清。
但中介隱瞞的事實是,法律規(guī)定,在日留學生每周只能打工28小時,這些打工的錢可能無法支付日本昂貴的生活成本。而且,如果打工超時被入管局發(fā)現(xiàn),這些孤注一擲來日本的越南打工者就會被毫不留情地遣送回國。
對這些信息都一無所知的方,帶著對未來圖景的期待,夾雜一些對陌生國度的惶恐,只身來到日本。
當然,在日本生活并不如她想象那樣簡單。
方于2016年4月來日,在日本平井的一家日本語學校,和我成為同學。因為經(jīng)濟窘迫,她只能放棄學校提供的宿舍,轉(zhuǎn)而選擇更便宜的住所。
為了還債和生活,除了半天必須出勤的日本語課程,方在課外兼職了三份工,每周除了便利店,還有旅館清掃和便當包裝的工作。因為便利店的深夜時薪比白天要高250日元(約合人民幣15元),所以方一周有五天通宵不睡。只有趁學校上課時,在課上補覺,一下課就立刻趕去下一個打工點。
我看著方一天天消瘦下去,冒著被遣返的風險每周打工71個小時,每個月減去12萬日元(約合人民幣7300元)的生活費,她能攢到約16萬日元(約合人民幣9700元)。
2017年末,我考上了日本的研究生,而方因為警察抽查時被發(fā)現(xiàn)超時打工,在2018年2月被遣返回國。
回不去的家
在日本政府一部關(guān)于來日外籍勞工的紀錄片——《別被騙了!技能實習生(越南語篇)》里,有一個鏡頭是,幾個年輕的越南女孩在機等待去日本的飛機。

她們看起來并不像去旅游的,每個人都推著兩個沉沉的28寸行李箱。在形色匆匆的機場大廳,面對記者的采訪,她們操著還不流利的日語,羞澀又大膽地對著鏡頭說“日本が、大好きです!”(很喜歡日本)。
紀錄片的鏡頭一切換,出現(xiàn)了另一個越南女孩芬。她被困在山形縣一家縫制工廠里,一天被迫工作14個小時,一年只有7天假期。
她的手機被沒收了,工資全部都掌握在工廠老板手里。來日一年多,她只能說一些零星的日語。
為了支付來日的費用,在中介天花亂墜的謊言下,她向越南的高利貸借了10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6萬元)。為了償還債務(wù),她忍受著工廠老板的騷擾,忍受著奴隸一般的勞動,也忍受著毫無理由的責罵和侮辱。
她在視頻里傾訴自己的遭遇:
“有一天,廠主的兒子叫住我說了什么。我沒有聽懂,只是拼命回答,好的。接著他用木棍來扔我,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就走到了別的房子里??墒撬鋈荒弥说秮碜肺?,嘴里還喊著‘殺了你!殺了你!’”

在來日本之前,中介說這100萬日元的借款,在日本工作一年就能還清,而剩下的一年,就可以給家里掙錢。由于她已經(jīng)在越南簽下了合同,不得不在這里償還債務(wù),加上語言不通,無法找到下一個工作,就算被暴力相待,也不敢離開這里。
直到一年后,她被日本人權(quán)組織以難民的身份救出之后,外界才知道,像她這樣以“就勞簽證”的名義來到日本,卻被賣到黑工廠的越南人還有很多。
芬睡在逼仄得幾乎只能蜷縮的小床上,四周堆滿了雜物,她臉上有傷,那是她反抗時被老板用石頭砸的。但芬并沒有對這段經(jīng)歷做過多描述。視頻里她始終低著頭,聲音很小,充滿遲疑,對很多痛苦的遭遇一語帶過。
當記者問她,現(xiàn)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說:“我想回家,但是不可以。只有在日本,我能還上越南的借款,所以只能以難民的身份留在日本,直到賺到足夠的錢?!?strong>
阻擋不住的大軍
像方和芬一樣以賺錢為目的來日本的越南人并不少見。據(jù)IMF統(tǒng)計,越南的平均年收入為21萬日元,而日本的平均年收入為400萬日元,這其中有近20倍的收入差距。
相比起高齡化社會的日本,由于戰(zhàn)爭,越南國民的平均年齡僅為29歲。近年來,日本因少子化和高齡化的影響,陷入了巨大的勞動力匱乏問題。據(jù)網(wǎng)站en japan2015年的調(diào)查問卷,84%的企業(yè)都面臨人手不足。
日本政府為了刺激低迷的經(jīng)濟和改善老齡化社會,推出了“留學生30萬人計劃”,并且為了補充勞動力,發(fā)放了外國技能工的工作簽證。根據(jù)日本法務(wù)省的調(diào)查,越南已經(jīng)成為在日外國技能工最多的國家,而比就職簽證更好取得的留學簽證,也吸引了越來越多的越南留學生。

但是,越來越多的越南人通過高利貸來日,為了還債而拼命打工,超時打工的情況屢見不鮮,甚至一周打工84個小時,還要東躲西藏,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于是,很多黑心企業(yè)看準了這一點,利用監(jiān)管的漏洞和外國人日語不行,聯(lián)合越南國內(nèi)的黑中介,哄騙他們簽下了不平等條約,以遣返回國為恐嚇手段,迫使他們成為奴隸一樣的廉價勞動力。
幸運的芬被解救出來了。但還有7000名越南人在日本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們中的很多人選擇忍耐,忍不下去的人選擇了逃走,逃不走的人可能就選擇了自殺。
在媒體報道中也能看到一些他們的故事。因為反抗,某越南技能工被直接押進車里強迫遣返越南;因為想逃跑,某越南技能工被打到左眼失明,右眼視力下降;被當作出氣筒,5個越南技能工遭到黑心企業(yè)的暴力毆打,他們甚至聽不懂對方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他們。
住在天堂的難民
在日本東京,初次見面的時候,人們會問你,“現(xiàn)在住在哪里?”
東京有23個區(qū),在以千代田為代表的都心地區(qū),各國使館、各大電視臺、各個高級商場零次櫛比,穿梭其中的是身著和服的優(yōu)雅貴婦和整齊劃一的精英白領(lǐng)。如果從港區(qū)一圈圈地散開,從都心地區(qū)到城南地區(qū),從山手線到總武線,從鋼筋水泥的大樓到年老破舊的木造別墅,甚至連電車窗里看到的建筑高度,都隨著視線一點點矮下去。
到了23區(qū)的最邊緣,可能某間一居室里就擠著生存艱難的越南勞工。一年需要交80萬日元左右的學費、10萬日元左右的房租,就算食宿和餐飲節(jié)省到最低限度,他們也無法攢下當初預(yù)想的存款。
他們是每日游走于彈盡糧絕邊緣的人群,與東京23區(qū)自動隔離開,也仿佛置身于日本之外。
日本政府針對每年大量失蹤的外國人,已于國會上正式提出討論,要出臺相關(guān)的監(jiān)管條例,《入管難民法改正案》預(yù)計明年4月將會生效。而針對留學生,也提出了加強存款證明和納稅證明的限制。然而,涌入日本的越南勞工仍在源源不斷地增加著。
參考資料:
《技能実習生の失蹤7000人 駆け込み寺、元難民が奔走ドキュメント日本》
《外國人技能実習生の失蹤対策!最低限これだけはやるべき!》
《バングラデシュ技能実習生》
《ベトナム留學生異聞(上)(中)(下)ブローカーの暗躍》
《「だまされるな!技能実習生(ベトナム編)」 日本語版youtu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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