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已經儼然成為輿論中的關鍵詞匯，由此衍生出了一系列“組詞”：城市更新、城市重建、城市精神、城市美學、城市體檢、城市韌性、城市文脈、城市軟實力、人民城市、文學城市、航空城市等，這些“城市詞匯”也在深度影響當下及未來的生活。在剛剛舉行的“世界城市日”中國主場活動中，有論者指出，“中國正在經歷人類歷史上規(guī)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鎮(zhèn)化進程”。

從略微長遠的眼光看，“規(guī)模最大、速度最快”，對中國城市意味著什么？

高明勇 | （政邦智庫理事長、鳳凰網政能亮總編輯）

“美好生活”正在成為標尺

一個超市帶火一座城——河南的胖東來被網友稱為“沒有淡季的6A級景區(qū)”“一個超市帶火一座城”，被稱作商超零售行業(yè)的“胖東來現象”，給所在的許昌市帶來“引流效應”，當地為此設置公交專線、節(jié)假日免費開放部分機關大院停車場、成立志愿服務隊、增派警力等措施，輔助提供超預期消費體驗。

一個食堂帶火一座城——機關單位衛(wèi)生間、停車場、食堂均對市民公眾開放，因為可以“隨便進”，一些并不復雜的操作，讓安徽六安市舒城縣政府大院火了，有網友親切地稱其為：“比自家小區(qū)還容易進出的政府大院”。

一串燒烤帶火一座城，一碗麻辣燙帶火一座城……從“進淄趕烤”到貴州“村超”“村BA”強勢出位，從狂飆一碗豬腳面帶火的廣東江門到“一碗螺螄粉撐起一座城”的廣西柳州，都被外界重新打量。與之同時，從“新一線城市”到“網紅城市”，更多城市的另一面被挖掘出來。失落的城市各自有各自的原因，火爆的城市有著共同的特點。

在過去的十數年中，房價急劇變化，人口快速流動，文旅迅速升溫等表象背后，是中國“城市”飛速成長。《國民經濟和社會發(fā)展第十四個五年規(guī)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指出，常住人口城鎮(zhèn)化率提高到65%。實際上，2023年政府工作報告已經披露，常住人口城鎮(zhèn)化率從60.2%提高到65.2%。

觀察中國城市，“世界城市日”是一個可資參考的窗口。日前，“世界城市日”中國主場活動在威海舉行，主題是“共建人民城市，共享美好生活”?！笆澜绯鞘腥铡钡钠鹪纯梢宰匪莸?010年的上海世博會，當時的主題為：城市，讓生活更美好（Better City, Better Life）。上海世博會期間發(fā)表了《上海宣言》，倡議將世博會閉幕日10月31日定為“世界城市日”，以使上海世博會的理念與實踐得以永續(xù)。2013年12月，第68屆聯合國大會通過決議，決定自2014年起將每年的10月31日設為“世界城市日”。

轉眼，設立“世界城市日”已經十年，距離上海世博會也已十數年，從“讓生活更美好”到“共享美好生活”，回到思考城市問題的“原點”，“美好生活”正在成為考量城市的標尺，這把尺子叫做“煙火氣”。

重新發(fā)現城市之“美”

如果說“美好生活”是打量城市的第一把尺子，那么，“城市美學”就是第二把尺子，這把尺子叫做“精氣神”，很多時候，需要重現發(fā)現城市之美。城市人文史上的所有藝術，都必定彰顯著城市的美學意蘊與美學價值。山水之美，體現在峰巒秀美，水碧潭清；城林之美，體現在城墻斑駁，林壑清幽；人文之美，體現在藝文絢爛，經典琳瑯……這些“美”已經與這座城市融為一體，將美學價值鐫刻在城市小巷的石板街上。（《何謂“人文”，如何“立傳”》，高明勇，《中華讀書報》，2024年8月7日）

同樣在不久前（2024年7月27日），在印度新德里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6屆世界遺產大會通過決議，將“北京中軸線：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遺產名錄》。什么是“中國理想都城秩序”？

最近在內蒙古鄂爾多斯市舉辦的“城市與禮樂雙向奔赴”學術座談會（由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鄂爾多斯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聯合主辦）——事實上，可以理解為從“禮樂”角度重新發(fā)現城市之美——直接回答了這個問題，這種“中國理想都城秩序”，其實是城市的另一種美：蘊藏在規(guī)劃設計與建筑空間之內的文化精神，蘊藏在歷史文本與都市書寫之內的文學表達，蘊藏在城市傳記與地理沿革之內的文脈流動。

座談會選在鄂爾多斯，自然意義非凡，外界更為熟知的是這座資源之城，這座世界“暖城”，而從歷史地理學角度看，鄂爾多斯全域被黃河“幾字彎”環(huán)抱，同時還是“胡煥庸線”上的重要節(jié)點城市，游牧與農耕交融，傳統(tǒng)與現代并存，有助于進一步理解中國古代文明演進、多元一體的制度脈絡與空間脈絡。

規(guī)劃對于城市的重要性自不待言，“規(guī)劃科學是最大效益，規(guī)劃失誤是最大浪費，規(guī)劃折騰是最大忌諱”。座談會分享的若干內容，其意義更在于提出了若干問題，以北京為方法，“草原傳統(tǒng)”對中國城市規(guī)劃史產生了哪些重要影響？以南京為方法，民國時期南京首都政治區(qū)選址與設計變遷，折射出什么問題？以文學為方法，自古而今都城空間模式有哪些變化？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武廷海在其新作《藏春：元大都規(guī)畫》中提出，北京作為國家首都，其規(guī)劃建設從來都屬于國家制度與文化建設的重要內容。如何處理好國、都、城的關系？如何處理好變與不變的關系？如何傳承優(yōu)秀的規(guī)劃科學、技術、文化？如何從中國傳統(tǒng)和現代經驗的研究與反省中，走出一條既現代又中國的道路，從量變到質變，不斷前行，推動城市規(guī)劃實踐與學術研究進入一個新時代？

為何“重新”，如何“打量”

近年來，伴隨著都市圈、強省會等政策的推進，“城市”呈現出蓬勃的勢頭，不少城市紛紛也成立“國際傳播中心”。城市該如何回到“美好”，回到“美學”？該拿什么“與世界對話”？如何向外界傳播自身的城市故事？

籠統(tǒng)地說，不管城市的“美好”，還是城市的“美學”，其實都是一種“城市軟實力”，這一概念，也開始被中國城市充分運用。

2021年6月，上海市印發(fā)《關于厚植城市精神彰顯城市品格全面提升上海城市軟實力的意見》，指出更加重視把握軟實力建設的特點和規(guī)律，充分發(fā)揮軟實力的“加速器”作用，全面推動軟實力與硬實力互動并進、相得益彰。

2022年,濟南駛入爭創(chuàng)全國文明典范城市的新賽道,印發(fā)了《“提升城市軟實力 創(chuàng)建文明典范城”2022年“十大攻堅行動”實施方案》和《關于“提升城市軟實力創(chuàng)建文明典范城”的實施意見(征求意見稿)》,明確提出以“城市軟實力”為戰(zhàn)略牽引創(chuàng)建全國文明典范城市。

為何“重新”？當固有的一些“城市病”得以緩解以后，在“大文旅時代”，對城市的關注度必然轉向并聚焦“城市軟實力”，城市新拓展一個城區(qū)未必會引起多大關注，而一串燒烤所附著的生活故事卻足以帶來“潑天流量”。

如何“打量”？我在“政邦‘城市軟實力’金字塔模型”中提出，打量“軟實力”，可以從三個類別十個層面入手，一類是絕對優(yōu)勢，這是不易改變的因素，如地理寬度、歷史厚度、角色熱度、人口密度，這類因素關鍵在“轉化”；一類是比較優(yōu)勢，這是可以改變的因素，如教育氣度、傳媒弧度、文化溫度，這類因素關鍵在“運營”；一類是競爭優(yōu)勢，這是立竿見影的因素，如治理精度、鏈接濃度、決策高度，這類因素關鍵在“升華”。

而如果要改變、影響、提升一座城市的軟實力，關鍵在短時段如何突出效果，中時段如何營造氛圍，長時段如何夯實基礎。

清華大學歷史學者顧濤教授認為，方法論的變化，其背后實際上是一種視角的轉變，觀念的革命，新型問題意識的牽引。城市之美，在包容與創(chuàng)新中，理當激活華夏“禮樂”的生命力，將向全世界展現東方大國的多彩與和諧。

記得上海世博會期間，我與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guī)劃學院教授阮儀三先生做過對話，他認為將“城市”作為主題，就是要提供一個如何反思城市問題，如何明智看待城市“發(fā)展”的契機?！俺鞘小钡闹黝}讓大家共同思考，我們城市社會到底應該向何處去，思考整個人類大家庭總的需求和決策，比如城市如何尊重多元的文化。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其實，就是城市不能讓生活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