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倩與寧采臣

我看港片最密集的時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在什邡發(fā)電廠上班的日子。

那時，我身處離縣城二十多公里的山溝，大把空閑時間無處消磨。當?shù)卮迕窭蠲ё映驕噬虣C，開起錄像茶館。他每天讓妹妹坐班車到縣城租最新的錄像帶，接上巨大的劣質(zhì)音箱，聲音尖利且炸裂，就這樣把遠方的世界帶到我們眼前。透過那25英寸的窗口，我們看到了色彩絢麗的新世界。盡管這些影像因錄像帶的反復(fù)使用變得斑駁甚至殘破，但足以激發(fā)我那顆蠢蠢欲動、渴望飛翔的心。我之后幾十年的奔波與流浪，或許都與此有關(guān)。

在朱家橋村那家簡陋的小茶館里，我比大城市晚幾步，看了許多港臺影視作品。既有義薄云天的《英雄本色》，又有刀光劍影的《新龍門客棧》；既有悱惻纏綿的《甜蜜蜜》，也有古靈精怪的《最佳拍檔》。港片里但凡能叫得出名字的，一天兩到三部，七年時間里，我?guī)缀蹩戳藗€遍。好片看了不少，爛片看得更多，以至于后來我在電視臺做排片工作時，僅憑片名、導(dǎo)演及主演，就能分辨出片子的質(zhì)量。

就像在遠離大海的地方回憶一滴海水，許多記憶都只能渙散成一團籠統(tǒng)的印象。幾十年后，我對于多數(shù)港片的觀影感受都混沌成了一片恍惚記憶，能保持鮮活細節(jié)的并不多。然而，在這 “不多” 之中，卻還是有許多例外，比如前文所述的幾部，以及《倩女幽魂》。我至今記得當年看到這部片子時的諸多細節(jié)，無論是片子內(nèi)的情節(jié)，還是片子外的場景，隨著歲月的流逝反而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初夏的黃昏，天色清朗，溫度宜人。我端著一鍋飯菜，邊走邊吃，從廠區(qū)一路往茶館走。天邊夕陽的余暉，把腳邊的稻田映得燦爛耀眼，讓人心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愜意。茶館的粉板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今日放映，恐怖片，倩女幽魂。

我一向不喜歡恐怖片，可能是因為我獨自一人住在山里的宿舍，想象力又異常豐富。山區(qū)路燈稀少，半夜還要去空曠而黑暗的公廁，所見場景與片中那些蛛網(wǎng)纏結(jié)、令人毛骨悚然的飄搖燈影營造出的恐怖畫面相近，所以很抵觸，看一次，心里就膈應(yīng)半個月，總擔心身后的黑暗中有雙眼睛盯著自己。但那天落霞溫暖而干凈，我又實在無處可去，于是就花 5 毛錢買了杯茶坐了下來。

錄像開場，古寺清燈，書生夜讀，紗簾搖曳，王祖賢飾演的小倩登場。那一番驚艷，讓人瞬間屏住呼吸；一盞欲火搖曳的燈籠，撩撥得人心旌蕩漾。光影之下，是暗黑中涌動的殺機，是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風鈴，是巨舌如蟒，是書生在溫柔鄉(xiāng)中走上不歸路。鈴音歇處，燈籠入水，一切浮華都化作半縷輕煙，一聲嘆息……鏡頭一氣呵成，讓人在幾分鐘之內(nèi)如坐過山車般體驗到從驚艷到曖昧再到后背發(fā)涼的感覺，并對后面的故事充滿了期待。

《倩女幽魂》劇照

就在這時，樂聲悠揚，那首占據(jù)我最愛歌曲排行榜首位達半生的旋律，就這樣撞入我的生命中，沒錯，是撞入！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

路里風霜，風霜撲面干

紅塵里，美夢有幾多方向

找癡癡夢幻中心愛，路隨人茫茫……

一曲入心，如鉆如鑿。與它一起撞入的，還有人頭滾滾的亂世，弱肉強食的暴戾市井，蘸了鮮血的饅頭，鬼影重重的蘭若寺，動輒得咎的落魄文人，被妖魔換了軀殼的文武百官，凄美哀傷的孤魂野鬼，不男不女的暴烈樹妖，剛烈如火的燕赤霞與他的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被陽光擊散的小倩在空氣中吟誦的“只羨鴛鴦不羨仙”，以及她那永遠逃不出的黑暗樹林……

《聊齋》，我是熟悉的，“聶小倩”“寧采臣”“燕赤霞”，我也是熟悉的。在山里那些凄冷寂寞的漫漫長夜，它們是我不多的枕邊讀物，陪我熬過了許多不眠的時光，讓我常常與那些在寒山野廟里苦讀的書生莫名共情，也常羨慕書中那些奇異的愛情和善惡終得報應(yīng)的暢快。而此時，他們又是那么陌生卻又如此鮮活立體地呈現(xiàn)在我眼前，讓我頓感強烈的沖擊。

《倩女幽魂》劇照

之后很多年，我讀傳播學(xué)，看到要想引起受眾的認同，“熟悉”加“意外”是最簡單有效的法門，深以為然。熟悉的聊齋故事，加上意外的故事情節(jié)和聲光特效，如一把信息烙鐵，將這部電影深深地刻入我的記憶之中。

我衡量一部電影是否優(yōu)秀的關(guān)鍵標準，是看過之后的半天里，是否看天地都是一片陽光燦爛。這種體驗，在我?guī)资暧^影經(jīng)歷中，有過，但不多。

可以肯定地說，看《倩女幽魂》的那個夜晚，有這種感覺。雖然那錄像帶因為翻錄次數(shù)太多，噪點粗重，還時不時有褪色感；雖然那劣質(zhì)的音箱高音尖利，低音沙啞，充滿了失真感，但這些都無法影響顏值和狀態(tài)處于巔峰期的王祖賢與張國榮，以及程小東、徐克、阮繼志、奚仲文等電影人一起營造的影像世界。而戴樂民與黃霑合作的主題曲，已成絕唱。

我不知道的是，我看到這部電影時，它已面世七年。我更不知道的是，在地球的另一邊，《肖申克的救贖》《阿甘正傳》等更具廣泛影響力的大片正在火爆熱映。但我知道的是，在遙遠的天邊，有許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好東西，正在等待我的眼睛和耳朵，我應(yīng)該去見識它們。就憑這個世界上還有那么多我沒有看過的好電影，我也應(yīng)該離開這個小山溝。

那天晚上，我有一種微醺的感覺，回去時居然忘了拿陪了我多年的飯鍋。天上和水田里，星光閃爍，平時聒噪的蛙鳴，聽來似乎也有了些韻律。山和樹的黑影，也不再像往日那般不懷好意，雖然剛看的錄像里有那么恐怖的樹怪姥姥和黑山老妖，我反倒覺得一點都不恐懼。我由此也更加認同之前讀過的詩句：“心光明，則世界也光明！”那部有那么多暗黑元素的片子，卻給了我這樣的感覺。它給人帶來的，卻是美，卻是希望。在任何時代，它都能帶給人亮光。

幾天前，聽幾位 90 后的小同事講，《倩女幽魂》修復(fù)版上映了，問我好不好看。我火力全開大功率推薦她們?nèi)タ纯?，并決定自己也去補一張電影票。這不僅僅是為了求一份心安，更是想看一看沒有雜音和劃痕的《倩女幽魂》，是否更加驚艷美好，是否還能讓在這文火慢熬的都市里生活多年的我，重新體會一下31年前那個每片樹葉背后都結(jié)滿欣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