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重恩：如何切實提升民營企業(yè)信心

經濟發(f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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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振信心，改善預期，重要性就不說了。去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特別強調，綱舉目張，這就是綱，要抓住這個。為什么我們還要花這么多時間討論這樣的問題呢？分享幾個方面的想法。

一、沒有民營經濟就不可能實現中國式現代化

首先，中國經濟增長的潛力還非常大，這是信心的重要基礎。盡管我們潛在的增長速度不會像以前那么快，不會再有兩位數的增長，我們人口結構和總趨勢的變化，會給增長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即使沒有兩位數的增長，即使是5%、4%左右的增長，也仍然是快于發(fā)達國家的，只要實現我們的增長潛力，我們和發(fā)達國家的距離就會越來越近。

這個潛力來自很多方面：中國人民勤奮；中國人民創(chuàng)新精神也很強，一個新的產品出現，中國的老百姓一定搶先嘗試；中國人民是智慧的，特別是那些在價值創(chuàng)造中起重要作用的群體。

我們有大市場，在數字智能時代，大市場給我們帶來很大的優(yōu)勢。大家看全球最有影響力的數字智能企業(yè)，基本上都來自于大市場。

在未來一些重要方向上，我們有了良好的起步：影響未來的幾個大方向，數字智能技術的發(fā)展、消費互聯網方面，我們有非常好的起步，創(chuàng)新活動也非?；钴S，未來有望繼續(xù)活躍。在應對全球氣候變化方面，一些重要的產業(yè)，新能源、汽車都有良好的起步，使得我們能夠在這個大趨勢中更好地發(fā)揮我們在全球的比較優(yōu)勢。

我們的制度中有很多重要優(yōu)勢，當然也有需要改革的地方。如果我們能夠更好地發(fā)揮制度優(yōu)勢，增長是很有潛力的。

這些都是非常好的獲得信心的背景。并不是只有經濟在兩位數增長的時候才有信心，在5%的增長時就沒有信心。我們必須接受增長潛力逐漸下降的這樣一個現實。但就像我剛才說的，5%、4%的增長也不錯。

剛才我說的是潛力，并不是所有經濟體都實現了自己增長的潛力。當今世界也有一些重要的國家有大市場，有非常好的人力資源，有非常好的科學基礎，但沒有成為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因此，潛力并不代表現實。

怎樣才能實現經濟增長潛力？跟信心有很大關系。我們的前方有一個胡蘿卜，但追逐的過程中很多磕磕絆絆，可能追不上。到底是什么樣的因素影響了我們對潛力實現的信心呢？從大的方向來說，我們應該對民營經濟發(fā)展很有信心，因為沒有民營經濟就不可能實現中國式現代化。我們的目標是中國式現代化，所以民營經濟一定是被需要的，這一點大家應該放心。

二、提升全民的科學素質 增強民營企業(yè)信心

對于民營企業(yè)家而言，雖然整體上被需要，但個體可能會面臨風險。規(guī)避風險，是影響信心的一個重要方面?；仡櫼幌逻^去幾年對信心產生負面影響的事件，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人們對不同思想的影響有疑慮。當有個別的學者出來說幾句話，發(fā)表一個言論，流傳廣了以后很多人就擔心他說的會成為現實。其實14億人的社會一定有不同的聲音，即使是精英群體中，也一定會有不同的聲音。為什么不同的聲音出來以后人們這么擔心？這可能是我們必須要思考的問題。當然，黨中央也非常重視這個問題，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也特別強調，我們要對不當的言論及時表達我們的態(tài)度，要堅持兩個毫不動搖，這是非常重要的。

我想人們還會關心一些深層次的問題。深層次的問題是什么呢？就是烏托邦的誘惑。人都會有特別美好的理想和追求，尤其是達不到的東西就特別想要。但我們都知道烏托邦不現實，能夠阻擋烏托邦成為主導社會思想的一個最重要的工具、最重要的武器就是科學精神。中國人有智慧，又勤勞，又敢創(chuàng)新，但全社會平均的科學精神水平，我們還有很大的發(fā)展空間。

剛才主持人張燕冬博士介紹我的時候，說我的老師獲得諾貝爾獎，他研究的領域是機制設計。在機制設計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當我們提出一些社會目標時，要看有沒有可能通過一定的機制設計來實現這樣的目標。他告訴我們在哪些條件下這些目標是不可能實現的，很多我們想象中很美好的目標是不可能實現的。人們總會忽視有些美好的目標不可能實現，但只要有科學精神，就會明白美好追求和現實之間的關系是什么，這是特別重要的。

科學精神的缺乏是一個問題。我們經常遇到一個情況，謠言一傳就會影響很大，很多老百姓聽信謠言，聽到什么就信什么，尤其是周圍熟悉的人傳的東西都信。還有的人能夠把道理講的非常通順，故事講的天衣無縫，邏輯上很好，極有口才，但是口才和科學論斷往往有點夾角，因為科學論斷要講嚴謹，要講用事實支撐，被邏輯約束住了，被事實約束住了，就不能天馬行空。那些不顧事實、不顧邏輯的人，才可以天馬行空，講得特別吸引人。

在大學里我們希望培養(yǎng)學生的最重要的一個基礎素質就是批判性思維。聽到一個言論的時候，能不能對它進行思考，對它進行判斷。至少我認為，在我們的教育中，在我們全民素質的提升中，這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是我們非常缺乏的方面。

培養(yǎng)科學精神要克服很多問題。一個是以偏概全，即使我聽到的這件事是對的，不是謠言，但它有代表性嗎？很多老百姓不思考這樣的問題，甚至一些政策制定者也不思考這樣的問題，這樣往往會被一些個別案例所左右。二是分析數據的能力，經濟學中有一個重要的分支叫計量經濟學，計量經濟學最近獲得諾貝爾獎的是講因果推斷。所謂因果推斷是說，兩件事情發(fā)生了，有沒有因果關系，是不是A造成了B？通常它們同時發(fā)生，但是A比B先發(fā)生，但是我們不能簡單說A導致了B。很多人會把簡單的相關性說成因果關系。

如果我們全民的科學素質沒有提升，想抵御烏托邦的誘惑是非常非常難的。所以，要讓民營企業(yè)家放心，要讓全體人民放心，要讓全世界對中國放心，必須要改善我們全民的科學素質，從而促使我們做出科學的決策，形成一個能容納這些有邏輯、有事實支撐的言論的環(huán)境。

這是最底層的人的現代化，科學精神對于信心非常重要。黨中央一再強調民營企業(yè)對經濟發(fā)展的重要性，但只有讓全體大眾都接受民營企業(yè)是重要的，是實現中國式現代化不可或缺的力量，才能真正讓民營企業(yè)放心。

三、要將對民營經濟的保護和鼓勵制度化、法制化

黨中央特別強調，要將對民營經濟的保護和鼓勵制度化、法制化，要將不同類企業(yè)的平等競爭制度化、法制化，這個非常重要。在我們過去的發(fā)展中，不完全靠制度化和法制化。我寫過一篇論文叫“特事特辦”，提供了大量的證據，認為特事特辦在某些發(fā)展階段起到重要的作用，因為有時候制度會打架，完全照章辦事不行，有一些有擔當有動力的政府領導幫助我們企業(yè)通過“特事特辦”的方式解決了一些問題。但是我們不可能長期靠特事特辦，過去我們知道該幫什么，但現在，我們離經濟的前沿越來越近，要把幫扶對象選對了都不容易，應該讓市場起更大的作用，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依賴特事特辦。

制度化、法制化到什么樣的程度能讓民營經濟的發(fā)展信心有保障呢？可能要上升到比較高的層面，要把民營經濟長期的重要性說清楚，讓大家放心。

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執(zhí)行的。執(zhí)行制度的過程中，制度不可能面面俱到，有時候留有空白，所以人的執(zhí)行非常重要。特事特辦是一種辦法但不可持續(xù)，那么，怎樣的決策機制才能夠讓信心真正樹立起來？

我們國有企業(yè)體系的決策機制是非常清晰的，有國資委，有國資領導小組等等，制定戰(zhàn)略的時候一定會聽國資的意見。但是民營企業(yè)有對應的機構嗎？至少我沒找到。有沒有可能設立這樣的一個機構，替民營經濟中的問題發(fā)聲。第二，有沒有可能改善不同的部門之間的協(xié)調問題。

另外，決策機制，我們經濟中出現的一些問題，大家說叫合成謬誤，我有時候覺得同頻共振可能是更加準確的說法。比如房地產的發(fā)展，房住不炒是非常正確的一個原則，但是要如何落實，才能讓一個行業(yè)平穩(wěn)發(fā)展。這樣的決策機制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樣決策會帶來大起大落，對人們的信心必然會帶來一定的影響。如果我們有那么一個領導小組，能夠做更多的協(xié)調，又有足夠的權威避免同頻共振的問題，可能對我們的信心有比較大的幫助。

最后我簡單說一下數字智能技術的發(fā)展，數字智能技術的發(fā)展突飛猛進，最近的chatGPT又引起了很大的關注，人們之所以這么關注，是因為我們相信它可能會產生極大的影響，至少有產生極大影響的潛力。過去我們數字經濟發(fā)展有一些波動，里面有很多困難問題需要解決，比如數字智能技術一定要求企業(yè)有比較大的規(guī)模，數字的技術是邊際成本為零，所以需要大規(guī)模才能高效率。但規(guī)模會帶來一些擔憂，例如壟斷、對國家安全的影響等問題。那么規(guī)模和發(fā)展、規(guī)模和壟斷之間的關系怎么理順？發(fā)展與安全怎么理順？創(chuàng)新與監(jiān)督的關系怎么理順？我之所以最后加這么一點，因為chatGPT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挑戰(zhàn)，我們剛才說的所有問題它都會涉及，監(jiān)管怎么監(jiān)管？怎么保障它是安全的？當它變得那么大了以后，它對系統(tǒng)的影響是什么？人工智能等技術可能對我們未來影響很大，我們對技術的應對，一定會影響這個行業(yè)的信心，所以我想最后強調這么一點。

【白重恩：長安街讀書會主講人、清華大學經管學院院長】

原標題：《「經濟發(fā)展」白重恩：如何切實提升民營企業(yè)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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