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音樂會不需要迫不及待的掌聲
昨晚東藝,馬勒第九交響曲終章之時,指揮捷杰耶夫的手在空中足足有停頓了半分鐘,全場觀眾靜默聆聽漸漸微弱直至消失的弱收,沒有一記提前冒出的掌聲破壞這美好的意境,觀眾和樂隊共同完成并享受了這美妙的時刻。這一時刻應當被銘刻在上海的古典樂演出史上。
同時,對于那些在弱收時過早鼓掌的聽眾,應施以理解和善待。那些不合時宜的掌聲,往往來自古典音樂會的新觀眾,他們是古典音樂受眾的未來。
七月初的上海勁吹歌劇風,“拜羅伊特在上?!卑淹吒窦{《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搬到上海大劇院的舞臺,許忠指揮上海歌劇院交響樂團,聯(lián)袂一眾國際知名歌唱家,獻演了這出瓦格納成熟時期的代表作。
洋洋灑灑的大部頭歌劇的最后是女高音與樂隊的大段詠嘆調,“愛之死”既是全劇的高潮也是音樂的核心,自前奏曲出現的特里斯特和弦經過約五個小時的延綿不安后,終于在最后一個音得到解決。
作為愛情的圓滿,更是技術的彰顯,樂團的弦樂會做出從漸強到漸弱的起伏,聲音最后在弱收中消散在空中??上У氖牵宜^摩的兩場演出,迫不及待的掌聲打破了作曲家和指揮家想要的效果,音樂還未完全消散,甚至連余音都還未及出現就被觀眾席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所打斷。音樂“扶搖直上”的升天效果仿佛只飛到120米的凈空就被強行以自由落體運動砸在地面,一地稀碎,意境頓無。
不光是上海,2015年3月第43屆香港國際藝術節(jié)開幕,克里斯蒂安·蒂勒曼率領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訪港演出。理查·施特勞斯為23件弦樂器而寫的《變形》最后也是弱收,弦樂演奏家們還未將弓子放下,觀眾席里就傳出了兩聲掌聲。樂師聳肩力表無奈,蒂勒曼因為余音被打斷顯得很生氣,觀眾席還爆發(fā)了一些聽眾不滿的宣泄。前一年同樣是在香港,布達佩斯節(jié)日管弦樂團演出布魯克納《第九交響曲》也被過早的掌聲打斷,為此還引發(fā)了聽眾間的爭執(zhí)。
過早響起的掌聲打斷弱收的音樂一直飽受“高段位”的樂迷詬病,也是圍繞音樂會禮儀討論的吐槽點。音樂會禮儀好比餐桌禮儀,是一套為了場面上的體面應運而生的不成文的規(guī)范。
它并不具有約束性,卻能體現出觀眾的教養(yǎng)。
就像餐桌禮儀一樣,音樂會自有一套禮儀規(guī)范。有些禮儀是為了場面上的體面,有些音樂會禮儀是為了創(chuàng)造最佳聆聽效果,但它們都視具體場合而定。
直到威爾第時期的意大利歌劇的詠嘆調,歌唱家在精彩的表演之后觀眾會報以掌聲從而打斷演出,有的歌唱家甚至還會在指揮的示意下再把詠嘆調唱一遍,但交響樂和奏鳴曲的樂章之間不鼓勵鼓掌已經約定俗成,雖然有的指揮家比如艾倫·吉爾伯特認為在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的第三樂章結束,未到第四樂章開始時鼓掌是“合情合理的”。
晚間進行的音樂會,西歐的傳統(tǒng)是聽眾身著長袖長褲,但同樣的曲目放到午間音樂會就沒有著裝要求。在歌劇院里演出歌劇,一般不允許帶飲料進入,但我在維羅納不僅帶了1.5升的可樂,還帶了肯德基全家桶坐在巖石上,邊喝可樂邊啃雞腿邊聽《阿依達》。
大部分音樂會都需要聽眾正襟危坐,但在英國廣播公司(BBC)逍遙音樂會的閉幕音樂會上,人們不僅可以在特定曲子響起時揮舞旗幟,還可以卡拉OK和臺上飆歌。
時代在進步,社會在發(fā)展,行為準則在發(fā)生變化,上海的“七不”也被“新七不”規(guī)范所取代,音樂會禮儀也較此前宣導強調的側重面有所轉變。
對衣著的禮儀規(guī)范隨著次時代崛起帶來的包容性和多樣性不再一成不變,演出禮儀的反復宣教及現場字幕的遍遍提示也讓樂章之間的鼓掌不再成為人們吐槽的重點。
聽眾的矛頭逐漸轉向一個老生常談但“屢教不改”的問題:過早的掌聲。

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馬勒交響曲全集”系列期間,不少樂迷被演出期間觀眾“過早的掌聲”所打擾,在社交網絡上進行呼吁
有樂迷在社交網絡上對馬林斯基劇院交響樂團此番在上海演出馬勒全集中的馬勒《第九交響曲》憂心忡忡,擔心過早爆發(fā)的掌聲會破壞音樂結尾的意境,甚至分享了2009年阿巴多在琉森音樂節(jié)指揮馬勒交響曲終章后聽眾長達兩分鐘靜默的視頻。
互聯(lián)網上的呼聲有效果。昨晚在馬九終章之時,上海觀眾做到了,指揮捷杰耶夫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分鐘都不止,全場觀眾靜默聆聽漸漸微弱直至消失的弱收,沒有一個人提前鼓掌破壞這美好的意境。
掌聲是樂迷自發(fā)的表達,也是很多嚴肅音樂會中僅有的互動形式(考慮到不少劇場禁止聽眾自帶鮮花)。對于音樂家,掌聲是樂迷認可的慷慨;對于主辦方,掌聲是活動成功的佐證。
不過,對于弱收的樂曲結尾,過早的掌聲無疑會破壞音樂原本的意韻,影響其他樂迷的觀演,也會讓音樂家略感沮喪??紤]到弱收的音樂需要等到余音完全消失才算樂曲終結,此類掌聲就像在別人講話到一半時的插話一樣,會給人缺乏教養(yǎng)和魯莽失禮之感。
由此,掌聲反倒成為音樂的絆腳石。
如何才能避免過早的掌聲值得多方思考。滬上有的音樂廳已經把音樂會禮儀提煉成形象生動的字幕在音樂會開始前專門進行反復播放,借此提醒初來乍到的聽眾,收到不錯的成效。等到音樂會開始之后再在安全出口的字幕框里無聲提示,效果就不大了,因為字小,很多人甚至都沒注意到。
諸多劇場也會由場務人員在開演前和進行時舉著字幕板播放提示,給聽眾諸多提醒。幾乎所有的劇場都有面向舞臺前方的字幕機,在樂章快要結束時播放字幕,提示聽眾不要提前鼓掌。
在弱收時提醒聽眾不要鼓掌,想必會有立竿見影的收效,只是治標不治本。
治本之道在于教育。音樂會禮儀的宣導也要隨著時代的發(fā)展也有所轉變,從先前的重心轉向當下的迫切。在此類宣導中,不妨可以舉例一些中西方以弱收結尾的樂曲。
的確,大部分音樂尤其是原創(chuàng)作品都以強收結尾,以此表達果敢的決心、歡慶的氛圍、光明的征途,長期欣賞此類音樂的聽眾也養(yǎng)成了音樂一停就鼓掌的習慣。
與之相比,余音裊裊的弱收作品更在意境,傳遞出反思、深省、升華和圓滿之境,比如馬勒和布魯克納的《第九交響曲》,理查·施特勞斯《變形》《隨想曲》,瓦格納《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西貝柳斯《第六交響曲》,利蓋蒂《大氣》,梅西安《時間終結四重奏》,安東·韋伯恩《交響曲》,葉小綱的《西江月》《我遙遠的南京》和《地平線》等。
這也對音樂會禮儀宣導活動的主講者提出更高要求,分析作曲家在作品中采用弱收的用意,演奏或演唱中弱收可以表達的效果并舉例說明,以此幫助樂迷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與此同時,對于在弱收時過早鼓掌的聽眾,大眾也應施以理解和善待。任何禮儀和習慣靠的不是強加,是養(yǎng)成。那些不合時宜的掌聲,往往來自音樂會的新鮮血液,他們是古典音樂受眾的未來。
假以時日,希望在字幕提示、講座宣導和大眾包容的群策群力下,掌聲不再是音樂禮儀的絆腳石,而是源頭活水的奠基石。

10月15日晚在東方藝術中心,捷杰耶夫率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四百余位藝術家同臺,在上海首次公演馬勒《第八交響曲》。
(唐若甫,資深樂評人)
【澎湃新聞·上海文藝官方公眾號已上線,敬請關注】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lián)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yè)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東方報業(yè)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