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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瀛洲|對裝飾性的極度愛好

“圖案的奇跡:盧浮宮印度、伊朗與奧斯曼的藝術杰作”展覽現(xiàn)場,浦東美術館,2025年。
一
在浦東美術館,正在舉辦盧浮宮所藏的印度莫臥兒帝國、伊朗薩法維帝國與卡扎爾王朝,和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藝術品展。這是從南亞到西亞、從東南到西北,在地理上斜亙的三大文化區(qū)域,所陳列的展品,除少數繪畫與書法作品等只有觀賞價值、并無實用功能的可以歸類為“純藝術”的作品之外,多為金屬用具、陶瓷器、玻璃器、玉石制品、乃至地毯、木制家具等兼具美術與實用功能的器具。如果說有什么一以貫之的特點的話,那就是它們反映出的這三大文化區(qū)域的人們對裝飾性、對圖案與紋飾的極度愛好,和他們美化生活的所有領域的愿望。
在展覽的入口處,放置了一尊法王路易十四的騎馬青銅像。這里面是包含了策展人的深意的:盧浮宮所藏的首批伊斯蘭藝術品,正是來自于這位極其愛好藝術、并深諳通過美學進行統(tǒng)治之道的國王。法國今天的時裝業(yè)、家具業(yè)、珠寶業(yè)乃至旅游業(yè)等與美學有關的產業(yè),至今得益于他所留下的美學遺產。
對于這樣豐富的展品,也許用兩三萬字來寫都難免有所遺漏,我這里用兩千字左右的篇幅,來寫寫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幾樣來自伊朗的展品吧。
二
作為瓷器之國的中國的觀眾,也許會覺得這次展出的瓷器、瓷板等作品和中國的官窯瓷器相比略顯粗糙,但我覺得它們在圖案的活潑明快、色彩的艷麗鮮明方面也有獨到之處。

在現(xiàn)場展出的《吹笛者飾版》(伊朗,約1680-1730年。陶釉。法國盧浮宮藏。)
比如在伊朗的《吹笛者飾版》(約1680-1730年)上,可以看到制作者擅長于藍與黃、紅與綠這兩對互補色(指在并列時能產生強烈對比效果,使對方顯得更為鮮明的兩種顏色)的運用:面如滿月、跪坐于草地上的美貌吹笛者身著淺藍色的長袍,系著鮮明的黃色腰帶;他所戴的包頭,也是黃與深藍這兩種互補色的。綠色的草地上放著果缽,襯托著里面盛放的紅色石榴,與紅黃二色的無花果。而果缽本身,則是深藍與黃二色的。草地上生長的植物,花是深藍色的,葉片則有深藍色的也有黃色的,甚至還有半黃半藍的。吹笛者右側的空白處,也點綴著幾株裝飾性的植物,葉片則有紅色的也有綠色的,有黃色的也有藍色的,花則是黃藍二色的。自然中并不存在這樣的植物,因為藍色是植物最缺乏的顏色了,不論是花的顏色還是葉片或是枝干的顏色。藍色的花一直是育種家們追求的目標,但迄今為止只要是藍紫,即有點接近藍的那種紫色的花,就已經是很稀奇了。從對植物的色彩的描繪上,我們可以看到制作者完全拋棄了“寫實”的羈絆,完全聽命于色彩本身與裝飾性的要求。

賽詩會飾板。伊朗,17世紀中葉。釉陶。法國盧浮宮藏。? 2012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Rapha?l Chipault
我想寫的另外一件展品也是一組伊朗工匠制作的陶瓷飾版,原來可能是裝點某處王室建筑的,它的主題是《賽詩會》。從這組飾版上,同樣可以看出對互補色的運用,和對裝飾性的強調。上面共有四個人物:當中兩位男青年相向跪坐著,一位身著深藍色長袍,上面還點綴著黃色小花,手持詩稿正在朗誦;另一位則身著黃色長袍,上面點綴著花心為淺藍色的深褐色小花,右手持筆蘸取墨水瓶里的墨水,正在當場作詩。兩旁一側站立著一位男青年,身著深褐色長袍,上面是黃色火焰形圖案;另一側站立著一位女青年,身著淺藍色長袍,上面有花心為黃色的大花圖案,還有大幅的黃色披巾從背后垂掛下來。
有意思的是畫面上還有三棵不同顏色的樹,它們構成了一種“框架”,把畫面上的四個人物分隔與突出了出來:一棵枝干是淺藍色的(自然中并不存在這種顏色的樹木),長著五顏六色的葉子,它把兩位跪坐著的詩人分隔了開來,它的一根枝條,也把身著深藍色長袍的詩人,和身著深褐色長袍的男青年分隔了開來;在身著黃色長袍的詩人和淺藍色長袍的女子中間,則生長著一株赭色的小樹,開著藍、黃、紅等各色小花;女子身后還有一株深褐色的樹,也長著五顏六色的葉片。這些樹給畫面提供了一種富有音樂性的律動,并且和四周的黃藍二色的半抽象花葉圖案一起,給這幅飾版畫提供了裝飾性。
三
最后想寫一下米爾·阿里所作的《法特赫-阿里·沙阿·卡扎爾肖像》(作于1800-1806年間),畫中人是1797-1834年在位的伊朗卡扎爾王朝的第二任統(tǒng)治者。這是這位國王的一幅理想化的畫像:他長著極度豐盛的黑色大胡子,一直垂到他的懷中,這象征著他的男子氣概(然而他的手和腳又很纖細);他的左手按在彎彎的長刀上,象征著他強大的武力(并能以暴力推行他的統(tǒng)治);右手抓著寶座的扶手,象征著他對權力的牢牢把控。他鋪滿黃金的寶座上鑲滿了寶石,黃金的高高王冠上也鑲滿了寶石,刀鞘、刀柄、臂飾、腰帶等上面也都是寶石,并且組成了華麗的圖案。這種極度的裝飾性既彰顯著國王的財富,也顯示了他的品味和對美的極致追求:這不是一個單靠暴力來統(tǒng)治的國王,也是一個靠美學來統(tǒng)治的國王。這張鋪張、華麗到極點的畫像,并不是一幅純供觀賞的美術性的畫像,而是有著政治乃至外交方面的功能,它曾作為卡扎爾王朝的禮物被贈與法國皇帝拿破侖一世。

法特赫- 阿里·沙阿·卡扎爾(1797-1834 年在位)肖像(米爾·阿里作)。伊朗,1800-1806年。布面油畫。屬凡爾賽宮,現(xiàn)長期寄存于盧浮宮博物館。? 2022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Hervé Lewandowski
最后想提一句這次展覽的環(huán)境布置,也大有可圈可點之處。展覽空間經過了大幅度的改造,比如來自莫臥兒帝國的展品,都被置于仿造的紅褐色莫臥兒帝國時期的宮殿建筑內,讓觀眾在觀看來自印度的珍寶時,有置身于印度宮殿中的幻覺,給人以強烈的美學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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