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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宏遠|太平年有多遠?張彥澤殘殺張式事件與后晉文官

電視劇《太平年》海報
電視劇《太平年》熱播。首集以張彥澤食人吮血開篇,展現(xiàn)了五代的混亂時局,意欲烘托趙匡胤在此背景之下建立大宋“太平年”的歷史功績。殺人作軍糧在唐末五代的確并不鮮見。唐末秦宗權軍缺少糧食,遂“啖人為儲,軍士四出,則鹽尸而從”(《舊唐書》卷二〇〇,中華書局,1975年,5398頁)。孫儒為抗擊楊行密,“殺民老疾以餉軍”(《新五代史》卷六一,中華書局,2016年,843頁)。幽州劉仁恭與朱溫戰(zhàn)滄州,“城中大饑,人相篡啖,析骸而爨,丸土而食”(《舊五代史》卷一三五,中華書局,2016年,2100頁)。當時甚至有專門殺人供食的機構(gòu),史載劉守光圍攻滄州,久不能下,將吏呂兗“選男女羸弱者,飼以曲面而烹之,以給軍食,謂之‘宰殺務’”(《資治通鑒》卷二六七,中華書局,1956年,8720頁)。古代戰(zhàn)爭是殘酷的,不惟五代,據(jù)《雞肋編》記載,在宋金戰(zhàn)爭期間,金狄亂華,山東、京西、淮南等地米價飛漲,無糧可吃,“盜賊、官兵以至居民,更互相食”(《雞肋編》卷中,中華書局,1983年,43頁)。實際上,史書中并未有張彥澤殺人為糧的記載,但他虐民好殺,恣行殘害,電視劇中的情節(jié)或許發(fā)生過。史書記載他作惡多端,后來被剖心處死,“市人爭其肉而食之”(《舊五代史》卷九八,1526頁),可謂罪有應得。
劇中趙匡胤的出場是為了將張式從張彥澤手中救出,并帶回汴梁(今開封)面見石敬瑭,這一情節(jié)完全為虛構(gòu)。張彥澤殺張式在后晉天福七年(942),而趙匡胤出生于后唐天成二年(927),時方十六歲,他在十八歲與其父趙弘殷的好友賀景思之女成婚,直至后漢初年,仍“漫游無所遇”(《宋史》卷一,中華書局1985年,第2頁)。所以,趙匡胤在十六歲時仍未仕宦,電視劇將他的“出道”時間提早了幾年。

《太平年》里的張彥澤

《太平年》里的張式
劇中張彥澤鞭笞其子與張式求情一事,史書中確有記載。張式后來為張彥澤所殺,此事在當時朝堂引起軒然大波,其中諫官所展現(xiàn)出的勇毅、骨鯁,與以往認為五代文臣缺少氣節(jié)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
張彥澤殘殺張式事件始末
據(jù)《舊五代史·張彥澤傳》所載,天福七年(942),彥澤之子任內(nèi)職,常與其父意見不合而屢遭鞭笞,因懼父之狠毒而逃竄,被齊州捕送京城,朝廷赦其罪,令歸父處。張彥澤卻請按朝典治罪,僚屬張式認為這樣有傷名教,屢次勸諫,觸怒彥澤。彥澤引弓欲射張式,式僥幸獲免,后被趕出衙署。張式本為彥澤賓從,掌管庶務,遭身邊小人嫉恨,他們借機讒構(gòu)脅迫,稱他若不逃跑必遭殺害。張式遂托病攜家人欲奔衍州,彥澤遣兵將追捕。張式向衍州刺史求救,被護送至汾州,節(jié)度使李周驛奏朝廷。朝廷姑息彥澤,敕流張式于商州,彥澤又遣人詣闕面奏,稱不得張式恐致不測,石敬瑭不得已而從之。張式被抓回后,遭決口、割心、斷手足,殘忍殺害。

《太平年》里的彥澤之子
張彥澤殺張式一事,震動朝堂。張式父鐸詣闕訴冤,朝廷命王周代為涇州節(jié)度使。王周到任,奏報彥澤在郡惡跡二十六條,逃散五千余戶。朝堂招彥澤赴闕,刑法官李濤等上章請理其罪,史載:“諫議大夫鄭受益、曹國珍,尚書刑部郞中李濤、張麟,員外郞麻濤、王禧伏閣上疏,論彥澤殺式之冤。”(《新五代史》卷五二,676頁)而后,迫于群臣進諫的壓力,朝廷下詔云:“張彥澤刳剔賓從,誅剝生聚,冤聲穢跡,流聞四方,章表繼來,指陳甚切。尚以曾施微功,特示寬恩,深懷曲法之慚,貴徇議勞之典?!?span style="color: #7e8c8d;">(《舊五代史》卷八〇,1232頁)在詔書中,首先傳達了對張彥澤不法殘暴行為的譴責,進而又表明朝廷因其有微功遂予以寬宥,但也因枉法徇私而心生愧疚。雖然對張式及親族進行了補償,但對張彥澤“止令削奪一階一爵而已”(《舊五代史》卷八〇,1232頁),當時人仍不滿足,以為失刑。
至于石敬瑭為何姑息張彥澤,史書也有論及?!顿Y治通鑒》云:“帝以其有軍功,又與楊光遠連姻,釋不問?!?span style="color: #7e8c8d;">(《資治通鑒》卷二八三,9235頁)楊光遠權勢傾天,軍權在握,張彥澤曾隨他剿滅范延光,《舊五代史》記載:“(楊光遠)兵柄在手,以為高祖懼己,稍干預朝政,或抗有所奏,高祖亦曲從之。復下詔以其子承祚尚長安公主,次子承信皆授美官,恩渥殊等,為當時之冠?!?span style="color: #7e8c8d;">(《舊五代史》卷九七,1509頁)石敬瑭懼怕楊光遠的權勢,故而不處理與其有姻親的張彥澤。《新五代史·安從進傳》指出:“高祖取天下不順,常以此慚,藩鎮(zhèn)多務,過為姑息?!?span style="color: #7e8c8d;">(《新五代史》卷五一,660頁)石敬瑭獲取天下是通過契丹幫助,面對諸多強蕃,底氣不足,故常姑息蕃鎮(zhèn),何況張彥澤背后還有楊光遠?!缎挛宕贰酚址Q彥澤“與晉高祖連姻”(《新五代史》卷五二,675頁),此事有無,或容可商。

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舊五代史》

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新五代史》
李濤與張彥澤的恩怨糾纏
面對石敬瑭的包庇姑息,張式最終能沉冤昭雪,與后晉文官的死命進諫有重要干系,亦即詔書中所說的“章表繼來,指陳甚切”,這次群臣上諫生動且鮮明地反映了五代時文官的諫諍形象與骨鯁精神。
此次上諫以刑部郎中李濤為中心,《冊府元龜》記載:“濤乃與員外郎張麟、麻濤、王禧等同詣合門,進疏論彥澤之罪,請下有司,詞甚切至?!?span style="color: #7e8c8d;">(《冊府元龜》卷四六〇,5202頁)但石敬瑭面對群臣進言卻道:“彥澤功臣,吾嘗許其不死?!崩顫齾柭暣鹪唬骸皬勺锶艨扇?,延光鐵券何在!”(《新五代史》卷五二,676頁)范延光曾助石敬瑭建國有功,獲賜鐵券,但君臣猜忌,后為石敬瑭所滅。李濤以范延光為例,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石敬瑭的真實面目。石敬瑭大怒而起身離去,李濤緊隨其后仍苦諫不已。敬瑭不得已,遂召張式父鐸、弟守貞、子希范等,皆拜以官,并減少涇州民稅,免其雜役一年,且下詔罪己。但是對于張彥澤,卻僅僅削階、降爵而已,諫官對此并不滿足,于是曹國珍等人又與御史中丞王易簡率三院御史詣閣門向石敬瑭上疏,但沒有結(jié)果。
李濤作為刑部郎中,在此次群臣進諫活動中居于核心地位,他曾賦詩“一言寤主寧復聽,三諫不從歸去來”(《唐五代詩全編》卷九五六,陳尚君纂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342頁),由于多次上諫,而石敬瑭不聽,遂感慨不如辭官歸隱而去。李濤主張誅殺張彥澤,未能如愿,天福七年的張式事件以張彥澤削階、降爵就此告一段落,但張李二人的恩怨并未結(jié)束。

《唐五代詩全編》
開運三年(946),張彥澤引遼兵入開封,殺人如麻,權勢滔天,并且殺了桑維翰。據(jù)史書記載,李濤對此時的張彥澤有兩種頗不相同的態(tài)度?!段宕费a·李濤納命》載李濤聞知張彥澤殺害桑維翰之后,“謂親知曰:‘吾曾上疏請誅彥澤,今國家失守,彥澤所為如此,吾之首領庸可保乎?然事可奈何!誰能伏藏溝瀆而取辱耶?’于是自寫門狀,求見彥澤,其狀云:‘上疏請殺太尉人李濤,謹隨狀納命?!瘡捎[之,欣然降級迎之。然濤猶未安,復曰:‘太尉果然相恕乎?’彥澤曰:‘覽公門狀,見納命二字,使人怒氣頓息,又何憂哉!’濤素滑稽,知其必免,又戲為伶人詞曰:‘太尉既相恕,何不將壓驚絹來?’彥澤大笑,卒善待之。”(《五代史補》卷三,大象出版社,2019年,275頁)據(jù)《五代史補》記載,李濤起初表示“誰能伏藏溝瀆而取辱”“隨狀納命”都展現(xiàn)他的勇毅果敢,但見到張彥澤后,又心下未安,主動問張彥澤果真寬恕自己與否?言語中表現(xiàn)出他的唯唯諾諾,欲放低姿態(tài)以求保全性命。
《宋史》所載與《五代史補》頗不相同,其云:“會契丹入汴,彥澤領突騎入京城,恣行殺害,人皆為濤危之。濤詣其帳,通刺謁見。彥澤曰:‘舍人懼乎?’濤曰:‘今日之懼,亦猶足下昔年之懼也。向使先皇聽仆言,寧有今日之事。’彥澤大笑,命酒對酌,濤神氣自若?!?span style="color: #7e8c8d;">(《宋史》卷二六二,9061頁)《宋史》塑造了李濤大義凜然、不為強權所迫的剛毅形象,面對張彥澤的專橫,依舊表示不屑,并稱后悔當年石敬瑭未聽從殺他的建議。
二書所載頗異,孰是孰非?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著錄《唐末泛聞錄》,其解題云:“如李濤納命事,本謂張彥澤,今乃云謁周高祖,未詳孰是。”(《直齋書錄解題》卷七,中華書局,2006年,617頁)在《唐末泛聞錄》中,記載李濤納命事的對象是后周太祖郭威,而《五代史補》作張彥澤,可見宋朝對此事的記載已有差異。
宋初王禹偁有詩《懷賢詩·李兵部》云:“……堂堂張彥澤,反勢淩閶闔。拜章請顯戮,直氣不可壓。三進叩玉墀,植笏立蓂莢?;是閺浳繐幔鍐枌覒?。終焉念小恩,曾不顧大業(yè)。高吟歸去詩,潺湲淚承睫。旋踵即亂華,有同虞不臘。張公領鐵馬,朝市胡塵合。刺謁甚閑詳,辭氣殊不懾?;⒗遣桓液?,加禮為下榻?!?span style="color: #7e8c8d;">(《王黃州小畜集》卷四)王禹偁曾撰有《五代史闕文》,亦熟稔于五代文史。王詩中提及的“高吟歸去詩”,即為李濤詩“一言寤主寧復聽,三諫不從歸去來”?!皬埞I鐵馬”以后句,描寫的就是李濤入張彥澤帳中,不卑不亢之事。王禹偁將李濤作為前朝賢者,贊其“辭氣不懾”,故“虎狼不害”,與《宋史》的記載相同。
綜合諸家記載來看,李濤在張彥澤殺張式一事中,挺身執(zhí)言,而后在面對張彥澤時,仍能保持一定的風度,不卑不亢,并未丟失氣節(jié),不愧王禹偁賢者之贊。
詞旨甚切的后晉群臣諫疏
面對處判不公的石敬瑭,后晉群臣將他們的憤懣之情寄托在一篇篇諫疏中,史書稱他們文辭“指陳甚切”“詞甚切至”。頗具特色的文辭反映了當時公文撰寫的特點,也彰顯了五代文臣鮮明的諫諍形象。

鄭受益是唐代宰相鄭余慶的曾孫,時為右諫議大夫,他最先上疏奏請嚴懲張彥澤,但所上奏皆留中不出,沒有回應。他在初次諫疏中痛詆石敬瑭包庇姑息張彥澤云:“陛下曾不動心,一無詰讓;淑慝莫辨,賞罰無章”,并且提到“中外皆言陛下受彥澤所獻馬百匹,聽其如是”(《資治通鑒》卷二八三,9235頁)。可知當時張彥澤曾進獻財物馬匹以求免禍,而諫疏中并未提及二人有姻親之事。以受益言辭之激烈,情緒之憤懣,若二人確有姻親,當不會不在諫疏中揭露,因此《新五代史》所載張彥澤與石敬瑭有姻親,或容可商。
九日后,他再次上奏,《冊府元龜》保存了此次諫疏,其云:“臣自貢封事,已及九日,未聞施行,實深激憤。且臣家在晉昌,備知蹤跡。彥澤在涇州殺式之后,至故雍復害軍將楊洪,一如式之屠割。此乃是陛下去歲送張式令彥澤屠戮,致今春楊洪又遭此苦?!癖菹侣詿o所問,臣實不平?!w陛下喜怒不分,賞罰有濫。既無黜陟之法,是退賢良之心。……陛下詔墨未干,自違其旨。如水投石,不動圣心。”(《冊府元龜》卷五四七,6266頁)鄭受益的諫書聲稱“激憤”“不平”,言辭激烈,直斥石敬瑭賞罰不均、喜怒不分。諫疏末句又云:“臣職忝諫諍,理合抗論,不避嚴誅,?;赜?。”秉公直言、舍生取義之形象鮮明,展現(xiàn)出了他骨鯁不屈的諫諍精神。
又有楊昭儉時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他的上疏保存在《宋史·楊昭儉傳》中,其云:“天子君臨四海,日有萬機,懋建諍臣,彌縫其闕。今則諫臣雖設,言路不通,藥石之論不達于圣聰,而邪佞之徒取容于左右?!富仡?,誅彥澤以謝軍吏?!?span style="color: #7e8c8d;">(《宋史》卷二六九,9246頁)語辭直白大膽,詞旨關切,痛貶時弊。
其他如李濤、曹國珍、張麟、麻濤、王禧等人的諫疏皆已不存,但從鄭受益、楊昭儉的諫文中,也可推想當時群臣上諫的辭旨之切。從李濤直言“延光鐵券何在”的力詆,可見當時群臣諫奏已經(jīng)不給石敬瑭留任何情面。在以往的刻板印象中,石敬瑭殘暴濫殺,文臣怯懦,但此次事件中展現(xiàn)出后晉眾位文臣同仇敵愾,鐵骨錚錚的一面,最終使得石敬瑭承受不住壓力,而為張式昭雪,也維護了朝廷法紀。
南宋鄭樵《通志·藝文略》載后晉有《雜表疏》一卷,注云:“石晉楊昭儉等表疏”(《通志二十略》,中華書局,1995年,1791頁),或與張彥澤事件有關,是對此次群臣奏疏的編集。唐末五代時期,曾編纂過多部諫諍文集,如南唐張易編唐代奏議為《諫奏集》七卷,采武德至寶歷君臣問對及臣下論奏骨鯁者七十二事為七卷。前蜀韋莊有《諫草》二卷、《諫疏箋表》四卷;張道古有《諫疏》一卷;杜光庭有《歷代忠諫書》五卷、《諫書》八十卷;后蜀趙元珙編《唐諫諍集》十卷等等。除了文集的編纂,也不乏官員對君主的苦諫之篇,如鄭受益、楊昭儉的諫奏,再如后晉桑維翰諫石敬瑭賞伶人疏云:“向者陛下親御胡寇,戰(zhàn)士重傷者,賞不過帛數(shù)端。今優(yōu)人一談一笑稱旨,往往賜束帛萬錢、錦袍銀帶。彼戰(zhàn)士見之,能不絕望?士卒解體,陛下誰與衛(wèi)社稷乎?”(《資治通鑒》卷二八五,9296頁)可謂直接懇切。諫議類文集的編纂與諫官直白激烈的諫疏,展現(xiàn)了唐末五代文官面對復雜混亂社會的擔憂與有所擔當?shù)氖咳司瘛qT志弘也指出五代已鮮見鴻篇巨著,取而代之的是以“悲哀為主”,對執(zhí)政者苦諫的亡國預警(《北宋古文運動的形成》,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54頁)。

《太平年》展現(xiàn)的五代亂世
五代各朝短暫,士人歷仕多朝,常被作為缺乏氣節(jié)的代表,但從后晉群臣的表現(xiàn)來看,秉持諫諍傳統(tǒng)與骨鯁人格,氣魄讓人動容。此外,后晉群臣的激烈上諫也有對自身處境的考量。張式之罪并不當處以極刑,而張彥澤以極殘忍的手段將其殺害。對張彥澤的嚴厲控訴,也是文官們居安思危的表現(xiàn)。五代向來被稱作“武夫當國”,而文官勸誡君主,維護綱紀,表明了他們依舊在五代政治舞臺上發(fā)揮著積極的作用。
太平年有多遠?文官舍身死諫,似一道微光,是照亮太平的希望。直諫的勇毅,讓亂世里太平愿景,有了生根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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