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觀用紫砂，通過各類渠道所見往往目眩于千壺萬式，所聞泥料都是龍血砂、沉香泥、民國綠、黃金段、金砂玫瑰紅、紫袍墨玉砂等等溢美的宣傳詞，或者利用科技和工業(yè)能力，變更傳統(tǒng)原有泥料配比（如增加玻璃水、石膏、調(diào)色劑）和工藝特征（顆粒變細(xì)損失透氣性，輥壓模具涂火油便于脫模）。

最終成型的紫砂壺?zé)o需經(jīng)過茗泡養(yǎng)玩，光素者即如朗月圓潤顏麗，筋囊者也若秋實垂露，花貨者亦似古木逢春，加之國大師、省大師、實力派、學(xué)院派的名家標(biāo)簽，這份多元與繁榮，讓如何尋得適合自己的紫砂壺反倒變得無措。

欲破混沌，需溯其根本，知“客從何處來”，今日紫砂之格局，無不是立于前賢肩背之上。

紫砂的遠(yuǎn)眺始于明代，從“粗陶瓦缶”蛻變?yōu)椤拔娜搜牌鳌薄＝鹕乘律c供春點燃了紫砂最早的微光，時大彬確立了紫砂泥片鑲接的技術(shù)體系，陳用卿首開在壺身銘刻書法之藝術(shù)先聲，惠孟臣以紫砂小品壺定義了工夫茶的標(biāo)準(zhǔn)審美范式。

這些巨擘留下記載及作品本身就是討論現(xiàn)代紫砂作品“形、工、料、款”的判斷依據(jù)。換一句話說，今人所談紫砂的骨力、氣韻、書卷氣，這些審美坐標(biāo)的起始點，可能并不一定絕對，但大多可回溯至大明時代。

所以，對每一位明代制壺名家的鉤沉，不只是發(fā)古之幽情，更是一次讀者與傳統(tǒng)的對談——不要“相見不相識”，而要知道“客從何處來”。有所參照，才能識其高遠(yuǎn)，而后方能辨今之高下。下文所列正是紫砂夜空中最亮的那些“明”星。

供春（約明正德-嘉靖）

供春，亦名龔春，原為學(xué)使（明代督導(dǎo)地方教育行政事務(wù)）吳頤山家僮，于金沙寺侍讀時，閑暇之余，竊仿寺僧制壺，以手指捏筑為胎，世傳“樹癭壺”為其所創(chuàng)。供春被后世尊為紫砂壺藝術(shù)化之鼻祖，可謂“日用陶缶”的匠藝升華為“紫砂藝術(shù)”的初現(xiàn)曙光。

傳世作品中，以國家博物館藏樹癭壺最為著名。該壺原為缺蓋殘器，原壺蓋為清代名家黃玉麟配加的瓜蒂形蓋，后經(jīng)畫家黃賓虹提點，請制壺名手裴石民重制了樹癭壺蓋，整配后整體和諧統(tǒng)一，有神品之姿。另件供春銘壺為香港茶具文物館藏六瓣圓囊壺，壺身等分六瓣筋紋，壺底刻“大明正德八年供春”款。另有故宮博物院藏木瓜式壺(供春壺)，為清代黃玉麟仿制，亦形神兼?zhèn)?，可參玩賞。

供春款樹癭壺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圖片取自中國國家博物館官方網(wǎng)站）

“大明正德八年供春”款 六瓣圓囊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以上兩壺是否為供春真跡，尚存爭議，但確有明代制作工藝和風(fēng)格。

清 玉麟款宜興窯紫砂木瓜式壺(供春壺)

故宮博物院藏

董翰（約明嘉靖-萬歷）

董翰為“紫砂四大家”之一，以創(chuàng)制菱花式壺名世。明末崇禎年間周高起所著《陽羨茗壺系·正始》稱 “董翰，號后谿，始造菱花式，已殫工巧”。董翰作品，改早期紫砂之粗樸，開壺體文巧之先河。其菱花壺式以古代菱花銅鏡為靈感，等分壺體，筋紋凹凸相間，后世時大彬、陳鳴遠(yuǎn)，及近代顧景舟等諸名家均有菱花式紫砂作品?？上Ф舱孥E傳世難見。

民國 李景康 張虹 合著《陽羨砂壺圖考》 書影

菱花之美可參照美國國立亞洲藝術(shù)博物館之一弗瑞爾美術(shù)館收藏的陳鳴遠(yuǎn)花菱壺，以及近代紫砂大師顧景舟的兩件作品，品味菱花筋囊器之韻味。

清 陳鳴遠(yuǎn) 菱花壺

美國國立亞洲藝術(shù)博物館（弗瑞爾美術(shù)館）藏

顧景舟制 曼晞陶藝款 綠泥合菱壺五頭組（壺）

中國嘉德2019年春季拍賣會

顧景舟制 寶菱壺

北京翰海2014秋季拍賣會

趙梁（約明嘉靖-萬歷）

趙梁，一作趙良，與董翰、元暢、時朋并稱"紫砂四大家"，以擅制提梁式壺名世。周高起所著《陽羨茗壺系·正始》謂其“多作提梁式，亦有傳為名‘良’者”。后世紫砂壺中提梁一系均以趙梁為鼻祖。民國李景康、張虹合著《陽羨砂壺圖考》中記有：“陽羨壺之作提梁者，或以趙梁為鼻祖，后之提梁式有硬耳、軟耳兩種。其制作精美者，硬耳多見，軟耳較罕見?！?/p>

紫砂提梁的“硬耳”、“軟耳”究竟為何種樣式今已不可考，但在1965年出土于南京中華門外馬家山油坊橋司禮太監(jiān)吳經(jīng)墓中的一把提梁壺可略作參詳，根據(jù)墓志紀(jì)年推斷，墓葬為明嘉靖十二年（即1533年），其年代與趙梁約略同時或相差不遠(yuǎn)，這件壺也是目前所見年代可考器物中，時代最早的紫砂壺。其壺形樣式也與明嘉靖時期畫家王問所繪《煮茶圖》上的提梁壺造型基本一致。

明嘉靖 吳經(jīng)提梁壺

江蘇省南京市明司禮太監(jiān)吳經(jīng)墓出土

南京市博物總館藏

明代 王問《煮茶圖》局部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時朋（約明嘉靖-萬歷）

時朋，一作時鵬，為“紫砂四大家”之一，制壺名家時大彬之父，為明代紫砂藝術(shù)發(fā)展初期代表人物。時朋制壺以古樸敦厚見長，香港茶具文物館藏有時鵬款水仙花瓣六方壺，壺身六方，見棱見角，明快動目，底刻“時鵬”銘，是早期紫砂精品。此壺雖鐫銘“石鵬”，但又與 “敦厚”相左，有言其或為時大彬代父之作。

明嘉靖 時朋制水仙花瓣方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時大彬（明萬歷）

時大彬，號少山，時朋之子。他是紫砂工藝史上的巨匠，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從各方面總結(jié)前人經(jīng)驗，確立泥片鑲接成型技法，首創(chuàng)泥料配制調(diào)砂法，造型設(shè)計及壺上書刻題記，均成就斐然。萬歷后時大彬應(yīng)文人建議改大壺為小壺，實踐了紫砂從實用品向工藝品的質(zhì)的轉(zhuǎn)變，把紫砂壺的藝術(shù)層次推向一個新高度。時大彬人與器皆盛名，時人對他評價絕高，有“明代良陶讓一時”之美譽。時大彬除壺藝高超外，還善育徒，李仲芳、徐友泉等知名于世者甚多。

時大彬其傳世作品有無爭議者總計有十?dāng)?shù)件，1987年于福建省漳浦縣盤陀鄉(xiāng)廟埔村明萬歷年間戶、工二部侍郎盧維禎墓中出土三足鼎蓋圓壺，粟紅色胎，梨皮隱現(xiàn)，蓋頂三扁足仿青銅器形制，底刻“時大彬制”楷書，可視為時大彬作品之標(biāo)準(zhǔn)器。

時大彬制款 鼎足蓋圓紫砂壺

1987年于福建省漳浦縣明萬歷年間戶、工二部侍郎盧維禎墓中出土

漳浦縣博物館藏

1972年四川省三臺縣基建工地明末窖藏出土長方壺一把，原應(yīng)為提梁壺，損壞后配制錫質(zhì)提梁，出土后脫落。外底中部縱向陰刻“萬歷甲辰年 大彬製”銘款 ，萬歷甲辰年即明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此壺是目前出土?xí)r大彬壺中紀(jì)年最早的一把，可視為時大彬壺的早期面貌。

“萬歷甲辰 大彬制”款長方壺

三臺縣博物館藏

另有兩件作品亦是較為明確且公認(rèn)的時大彬作品，故宮博物館所藏為紫砂胎大漆雕刻作品，壺底髹黑漆，漆下隱現(xiàn)“時大彬造”四字楷書款。揚州博物館所藏為上世紀(jì)六十年代江蘇省考古發(fā)掘明萬歷四十四年曹氏墓出土，其年代明確，可作為“時壺”的標(biāo)志參考作品。兩壺中雖故宮藏品被朱漆覆蓋但細(xì)細(xì)品味共通之處明確，均為圓口方唇，直頸微斂，折肩，分四棱或六棱形直腹略向內(nèi)收，鈕呈倒錐形且有臺座，壺流與壺把造型幾近相同，且與壺身“四方”或“六方”對應(yīng)。

明晚期 紫砂胎剔紅山水人物圖執(zhí)壺

故宮博物院藏

（通高13cm，腹徑8.9cm）

明 “大彬”款六方紫砂壺

揚州博物館藏

（通高11cm，口徑5.7cm，底徑8.5cm）

李仲芳（明萬歷）

李仲芳，紫砂名手李養(yǎng)心（號茂林）之子，排行老大，人稱“李大仲芳”，是時大彬第一高足（弟子），與時大彬、徐友泉共稱“壺家妙手稱三大”。李仲芳其制壺以筋囊器為多，典雅精致，工藝?yán)w巧細(xì)密，其作品可稱為“文巧精工”，相傳時大彬會把其認(rèn)可的李仲芳制作的壺坯署上自己的款識，故世間“大彬壺”多有仲芳手制者。

李仲芳傳世公認(rèn)真跡極稀，香港茶具文物館藏李仲芳款觚棱壺一把，紫砂泥摻細(xì)砂，壺呈覆斗狀，直口，矮頸，四角邊足，圓環(huán)帶“飛”把手，蓋為坡式橋頂，整體方中寓圓，方圓兼?zhèn)洌卓獭爸俜肌倍?，是可管窺李仲芳作品特征之一斑。

仲芳觚棱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徐友泉（明萬歷）

徐友泉，名士衡，時大彬弟子，以仿古青銅器入壺聞名。徐友泉原非作陶人，因其父親喜好時大彬的壺，就請時大彬到家中制壺。時見其極有天賦并言說：“如子智能，異日必出吾上?！?，徐友泉遂同時大彬?qū)W習(xí)壺藝。

徐友泉曾潛心于調(diào)配泥料，泥色有海棠紅、朱砂紫、定窯白、冷金黃、淡墨、沉香、水碧、榴皮、葵黃、閃色梨皮等各種名稱變異，別出心裁。配合土色，再結(jié)合仿造古青銅器，尊、罍等造型，通過精細(xì)的工藝，使作品令人賞心悅目。

然而徐友泉晚年卻感悟自嘆“吾之精，終不及時之粗”，以此感嘆時大彬壺藝高絕，這也許就是技藝以外難以讓普通人理解的“技進乎道”后的終極頓悟，其核心或許就是“大道至簡”或“返璞歸真”，不過這種感悟不會均澤給每個人，籠統(tǒng)歸為“審美”?？傆X得晚年的徐友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特別有畫面感：“我能把技藝做到極致，卻終于明白，真正的高手，根本不是技藝的比拼?！?這是修練到極限，才能看見的大道，常人難以觸其邊緣。

徐友泉存世作品有香港茶具文物館藏的仿古虎錞壺，壺體若青銅器虎錞，底鐫“友泉”，為羅桂祥舊藏。宜興陶瓷博物館藏有一件明徐友泉三羊香爐，泥料似是本山綠泥調(diào)入白泥制成，并加入了調(diào)砂工藝，泥料確為特殊。

明 徐友泉制 仿古虎錞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戰(zhàn)國虎紐銅錞于

湖南省博物館藏

明 徐友泉款三羊香爐

宜興陶瓷博物館藏

重慶三峽博物館收藏一件刻“徐友泉”銘款三足鬲式紫砂壺，此壺砂泥呈梨皮色，器形仿古代青銅鬲，并與瓜棱紋合為一體，短頸，單孔三彎嘴，簡體螭龍把手，壺底刻陰文楷書“徐友泉”。

明徐友泉款 鬲形紫砂壺

重慶三峽博物館藏

（下圖截取自官網(wǎng)3D展示）

與上壺相似，另有一把收藏于美國弗利爾&賽克勒美術(shù)館的刻“友泉”款三足鬲形紫砂壺，此壺對比香港茶具文物館、重慶三峽博物館等徐友泉作品，在款識、泥料、工藝、年代特征上存在差異，故判定其為仿品。雖為仿品但仍是研究近代紫砂仿古的重要實物。并且，此壺為晚清著名絲綢商、收藏巨擘龐元濟（龐萊臣）舊藏，其將此壺收錄于自撰的紫砂名錄《虛齋名陶圖錄》，這也是早期該壺被誤認(rèn)徐友泉真跡的重要原因。

據(jù)館藏記錄此壺是1939年由張靜江創(chuàng)辦的通運公司作為龐元濟代理，將此壺售予弗利爾美術(shù)館，入藏后曾參與多次中國陶瓷/繪畫展，是西方館藏中早期被標(biāo)注為 “明徐友泉壺” 的代表性仿品，也是 20 世紀(jì)上半葉中國紫砂走向西方的重要實物佐證，反映了西方對中國明式紫砂的早期認(rèn)知與收藏取向。

友泉款 三足鬲形紫砂壺

美國弗利爾&賽克勒美術(shù)館藏

陳仲美（約明萬歷）

陳仲美，原籍江西婺源，初為景德鎮(zhèn)瓷雕名手，因為從此業(yè)的人很多，難以成名，遂放棄雕瓷來到宜興鼎蜀鎮(zhèn)（丁蜀鎮(zhèn)）。陳仲美善配制紫砂壺土，并把雕瓷技藝與制壺工藝結(jié)合制作各種把玩物件，如香盒、花杯、獅子爐、辟邪鎮(zhèn)紙等，這些把玩物雕刻繁縟，精工細(xì)麗。紫砂壺仿生像花果，點綴以草蟲，或者像龍游海濤，張牙舞爪。陳仲美藝精才高，不可思議，兼有李公麟、吳道子的藝術(shù)才華，但其因殫心竭慮，憾而英年早逝。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束竹柴圓壺，壺體以紫砂團泥為材質(zhì)，呈米黃色，砂質(zhì)隱現(xiàn)，壺身由粗細(xì)不一的干竹柴參差排列，腰間以竹篾紋飾纏繞，壺底刻楷書“萬歷癸丑陳仲美作”款識，此壺是目前學(xué)術(shù)研究和文博機構(gòu)明確公認(rèn)的陳仲美存世真跡。

明 陳仲美制 束竹柴圓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另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收藏有數(shù)件陳仲美款作品，均是結(jié)合了雕塑元素的砂器，但觀其工藝及泥料如作仲美親制判斷則存有較大疑惑，應(yīng)為明末清初或民國時期仿古摹古作品。

辛酉春陳仲美造款 犀牛尊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

陳仲美制款 紫砂雙羊尊形瓶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

陳仲美制款天雞三足壺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

陳仲美制款 獸耳方形水注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

陳用卿（約明天啟-崇禎）

陳用卿，俗名“陳三呆子”，所作壺式尚工致，其壺式有蓮子、圓珠、湯婆、缽盂諸制，可不用工具即可不規(guī)而圓。相傳其與時大彬同時習(xí)藝，但年齡與技藝都落后于時大彬。但陳用卿擅運刀筆，可仿造鐘繇的書法筆意，落刀稚拙，但工整非常。在陳用卿之前，壺款多都是在壺底楷書，陳用卿創(chuàng)造性地把款刻在壺身，字體也不拘工楷，而多用行草之類，開紫砂刻、畫藝術(shù)之先。

陳用卿存世作品可參看無錫博物院藏明陳用卿制提梁紫砂壺，壺腹刻草書款 “丁丑年用卿”，說明該壺為陳用卿作于崇禎十年（1637年）制作，這是陳用卿作品中最明確的絕對年代坐標(biāo)，同時此壺造型罕見，是宮燈式大壺，方形提梁中央有竹節(jié)接合，是明代紫砂提梁壺的典型標(biāo)本。

明 陳用卿制提梁紫砂壺

無錫博物院藏

同為大壺形制的還有香港茶具文物館藏弦紋金錢如意壺，該壺器形高大，采用紫褐色夾砂紫砂制成，壺腹上部飾凸弦紋，壺蓋浮雕如意云頭紋，蓋鈕為透雕金錢球狀，壺身刻有行書五言詩“詩人吟白雪，才子步青云”及“用卿”款識。

明 陳用卿制 弦紋金錢如意壺

香港茶具文物館藏

另有兩件出土陳用卿制紫砂圓壺，資料圖片不甚清晰，但式樣風(fēng)格可參看對比，一件為1965年鎮(zhèn)江水泥廠出土圓壺，底鈐葫蘆形“用卿制”鐘鼎陽文印，此壺直流平底，與常見三彎流不同。另件為1974年正定縣清順治七年大鑒賞家梁清標(biāo)胞弟墓梁維本墓出土的圓壺，底款“陳用卿制”四字陰文，款字具鐘繇《宣示表》帖意，是驗證“落墨拙，落刀工”的實物證據(jù)。

明 陳用卿制紫砂圓壺

1965年鎮(zhèn)江水泥廠出土

明 陳用卿制圓壺

1974年正定縣清順治七年梁維本墓出土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鐘繇《宣示表》局部

故宮博物院藏本

惠孟臣（約明天啟-崇禎）

惠孟臣，明代天啟、崇禎至康熙年間人。關(guān)于惠孟臣文字記錄不多，清人吳騫在《陽羨名陶錄》中載：“惠孟臣，不詳何時人，善仿古器，書法亦工?！庇州d：“余得一壺，底有唐詩，云入西津一片明，旁署孟辰制，十字，皆行書，制渾樸。而筆法類絕褚河南（褚遂良），知孟臣亦大彬后一名手也。”

惠孟臣壺藝出眾，獨樹一幟，作品以小壺多，中壺少，大壺最罕，所制大者渾樸，小者精妙。善于配制各種調(diào)砂泥，尤以朱紫者為多。善制壺式有圓有扁，有梨形、平肩、鼓腹、圓腹、扇形等。其所制梨形壺最具影響，曾外銷歐洲，成為歐洲茶具模仿的對象。

孟臣所制小壺大巧若拙，怡人心目，為后世水平壺的前身，特別適合品飲工夫茶，因而風(fēng)靡南國。清道光周凱撰《廈門志·風(fēng)俗記》載閩南人習(xí)俗：“好啜茶，器具精，小壺必曰孟公壺，杯必曰若深杯?！?/p>

孟臣壺之工藝手法特別洗練，富有節(jié)奏感，尤其壺流嘴的處理，不論長短，均勁挺剛直，特色鮮明。孟臣壺在注重壺體渾樸精妙以外，還特別注重銘刻的書法，刻款書法娟秀，不離唐賢風(fēng)格，字體多為楷書，也有行體，用竹刀刻畫，筆勢靈動，筆法絕類唐代大書家褚遂良。孟臣壺仿者極多，雍正初年就有人仿制，之后仿制者日漸增多，持續(xù)時間之長，為傳世紫砂名作之最，因此對傳世孟臣壺的斷代鑒別就頗為困難，由此，可管窺惠孟臣在宜興紫砂史中的重要地位。

清 道光 “風(fēng)月依然似去年 孟臣制”款紫砂壺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滿懷風(fēng)月季常詩 孟臣制”款紫砂壺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

項圣思（明末清初）

項圣思，明末清初宜興陶工，相傳其為修道人，以紫砂雕塑與文玩壺器著稱。其傳世作品較同時代名家更為稀見，被推為“紫砂花器之神”。

南京博物院藏圣思桃杯可視為公認(rèn)無疑的“標(biāo)準(zhǔn)器”， 以半剖肥桃為杯體，桃尖作流，蒼勁枝干為柄。杯體堆塑大小老嫩桃葉、桃花及小桃，三只小桃與嫩枝葉構(gòu)成三足鼎立的底足，構(gòu)思奇巧，不露雕痕。杯沿鐫刻許碏《醉吟》詩句“閬苑花前是醉鄉(xiāng)，拈翻王母九霞觴”，落款“圣思”并鈐“圣思所作”陰文印。顧景舟在《宜興紫砂壺概要》中評價其“制作技巧精細(xì)，形象完美，結(jié)構(gòu)纖密”，譽為紫砂藝術(shù)經(jīng)典之作。

圣思紫砂桃形杯

南京博物院藏

以上諸名家，具是紫砂星圖中最耀眼的“明”星。

今日我們稱贊一把壺的“氣度”，辨別一片泥的“砂感”，玩味一行銘文的“刀意”，那些看似脫口而出隨意的判斷，無一不是百余年來無數(shù)雙眼睛反復(fù)比對、無數(shù)卷著錄鉤沉索引所沉淀出的被“標(biāo)準(zhǔn)化”之后的語言。對于紫砂的審美，從來不是天賦，而是積累?？吹脡蚨?，知得夠深，才能“品”出“真味”。

乾隆十三年制銘 惠孟臣款 寬口圓壺

（“品茶”為蓋內(nèi)刻銘）

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

這就是“積累”的深意。

一如“石積太古雪”——石本頑然不可賞，雪亦倏然易逝，一朝一夕的落雪消融本不足道，但千年萬載的層層積覆，卻讓頑石浸透了太古的寒意，石因積而厚，因積而雅，而成了可以與天地對談的靈物。紫砂亦然，供春的一捏，時大彬的一錘，陳用卿的一刀，項圣思的一塑，那些泥片、款識、砂粒、紋飾，正如一片片落在石上的雪，初看無奇，積久成玉。

文近末尾，再看以上對比梳理出的圖文，心中不禁感嘆且舒暢。明代古賢以泥片筑器，我們以目力與心力，筑起對美的認(rèn)知。此即審美，此又學(xué)識，此亦人生。

與君共讀，亦是積學(xué)之樂。若有所得，隨心生喜。片語只言，只希望能在諸君心間灑幾片薄雪。探微契古，感受星砂之太古真雅。

觀復(fù)紫玉金砂——降坡泥仿古（大）

是仿古也是“仿鼓”。鼓腹，盛得住福運圓滿。斂口，收得攏散亂心神。

圈把勻勢而起如天成

彎流靈動收展有度

鈕、蓋、口、身，圓潤過渡，有一氣呵成之暢，它不完美，只有六十分，剩下的需要您 與它一同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