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北京時間的周一上午，第98屆奧斯卡頒獎典禮落幕，影片《火車夢》顆粒無收，此前，它入圍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在內(nèi)的四項提名。

《火車夢》電影海報

這個結(jié)果并不令人意外，只看提名最佳影片的對手們，就知道《火車夢》沒什么“得獎相”。作為一部網(wǎng)飛出品的小成本獨立電影，它的創(chuàng)作團隊資歷平平，導(dǎo)演克林特·本特利和編劇格雷格·柯韋達都是依靠小成本電影立足的行業(yè)新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成績，就是兩人曾以電影《監(jiān)獄劇院》聯(lián)合編劇的身份提名過一次奧斯卡，《火車夢》是克林特·本特利的第二部長片。電影也沒有足以拉高吸睛度的好萊塢明星班底，主演喬爾·埃哲頓對影迷來說頂多算是比較臉熟。其實即便有，這樣的明星光環(huán)也很難匹配影片里這個跟當(dāng)今時代碰不出什么火花的故事：一個伐木工在群山、森林和火車聲中度過的人生，故事的背景是19世紀末到20世紀中期。

從另一個角度講，電影《火車夢》具備了“黑馬”該有的大部分要素，但在奧斯卡，這個已經(jīng)將名利場潛規(guī)則和普世價值觀鑄成根基的舞臺，想上演黑馬逆襲的劇情難度太高?！痘疖噳簟繁惶崦袷菣?quán)衡之后，一次點到為止的認可。

電影《火車夢》原著小說

影片改編自美國作家丹尼斯·約翰遜的同名小說，喬爾·埃哲頓主演的格蘭尼爾是一個出生地不明的孤兒，他在六七歲的時候乘火車投奔住在愛達荷州的姑姑，這是他對生命初始最早的記憶，由一輛火車開啟。電影和小說重點講述的是他三十歲往后的經(jīng)歷，他與格拉迪斯相識、結(jié)婚，兩人在摩耶河谷的林地修起木屋，生育了女兒凱特，格蘭尼爾依靠伐木和修橋養(yǎng)家。女兒兩歲時，一場山火席卷河谷，失去妻女后的格蘭尼爾在燒毀的屋址上重建了一座小屋。從1920年代到1968年，當(dāng)外面的世界正經(jīng)歷大蕭條、二戰(zhàn)和戰(zhàn)后繁榮時，格蘭尼爾如隱士一般，在河谷度過了近五十年。

1870年，愛達荷州的摩耶大橋。

為了還原這個發(fā)生在現(xiàn)代社會前夕的故事，電影團隊采用了樸素的制作模式，以20世紀初早期攝影的3:2畫幅作為載體，前往故事里描述過的華盛頓林區(qū)等地實景拍攝，全片幾乎都使用自然光。曾為《火車夢》有聲書配音的演員威爾·帕頓為電影提供了文學(xué)性的旁白。如同影片開場那句，“縱然那古老的世界早已不復(fù)存在，如古卷般塵封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它的回響仍在塵世間輕輕震顫”，詩意且沉靜的影像質(zhì)感試圖呈現(xiàn)的正是這聲回響——在象征現(xiàn)代社會轟鳴的火車和鐵路尚未將自然完全覆蓋時，一個依自然而居的人，曾在河畔土地上有過的自足和慰藉，傷痛和恐懼，以及他為了理解這一生的遭遇所付出的努力。

1910年，愛達荷州的伐木營地。

恐懼是小說的開端，“一九一七年的夏天，羅伯特·格蘭尼爾參與了一起企圖殺死某中國勞工的事件”。意外在格蘭尼爾的心底埋下了不安的種子，當(dāng)天完工后，格蘭尼爾步行回家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下來。無論走到哪兒，“中國佬”都在他眼前晃，在馬路上，在樹林里，靜悄悄地走路，繩索一樣細瘦的雙臂前后擺動，像蜘蛛一樣從溪水中一躍而出。用兩頁多的篇幅，作家丹尼斯·約翰遜正建立起這個內(nèi)陸山區(qū)的世界觀：法律尚未觸及這里，工頭可以對華人勞工濫用私刑，人們依靠一種根植于自然世界的敬畏感來約束自身，這種敬畏感在小說中更多地體現(xiàn)為因果有報。

小說和電影中，這種觀念曾多次體現(xiàn)。比如格蘭尼爾在少年時，遇到的那位被人砍傷的流動散工黑利，他在瀕死前吐露了自己曾害死親侄女的秘密。上了年紀的伐木工阿恩，認為“樹木本身就是殺手”，在懷著頻繁地砍伐樹木總有一天會吃到苦果的焦慮中，他被一根樹上掉落的殘枝砸死。電影增補的一處情節(jié)強化了這一點。某天，伐木隊里總是談?wù)撋系鄣母ヌm克被人槍殺，追殺他的槍手告訴眾人，這位弗蘭克殺害了他的哥哥。槍手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你們誰要是對我剛剛的做法有意見，不妨現(xiàn)在就站出來，我可不想余生都得提心吊膽”。

恰恰是這份提心吊膽，這種對他人遭遇的耳濡目染，成為格蘭尼爾理解那場山火的關(guān)鍵。他本能地認為，失去妻女是上天對自己曾犯下的罪行的懲罰，“中國佬”無處不在的面孔就是懲罰降臨前的預(yù)兆。

丹尼斯·約翰遜

在丹尼斯·約翰遜的筆下，這種世界觀的形成并非完全依托于自然世界，還摻雜了一股隱性的宗教色彩。格蘭尼爾并沒有被明確塑造成一個基督徒，他與妻子在衛(wèi)理公會教堂相識，兩人的約會伴隨著禱告日，妻子是《圣經(jīng)》的信徒。當(dāng)格蘭尼爾在山火后尋覓妻女時，“那本《圣經(jīng)》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格蘭尼爾看來，如果上帝連祂自己的文字都無法保護，那就證明大火比上帝更強大”。對格蘭尼爾來說，他的遭遇也可以用基督教義中的“種與收”來解釋，他在面對中國勞工時種下冷漠和愚昧，就要在不安中領(lǐng)受失去。

《火車夢》電影劇照

這命運的必然里同樣蘊含著破碎的力量，大火燒毀的除了土地和家人，還有過往的循規(guī)蹈矩。格蘭尼爾決定在廢墟上重建家園時，讓他做出這個決定的不光是妻女可能回來的念想，還有一種接近純粹、無端的荒野秩序。為了參悟它，他將要在此地度過近半個世紀的清教徒生活，獨自一人，偶爾有狗陪伴，拒絕新的人生——即便有位女人曾對他伸出手。這種新的秩序也的確向他展露命運的無常：一個二十歲不到的青年會在下一刻倒地身亡，一生不曾飲酒的印第安人唯一一次醉酒后，被夜間的火車碾過。

《火車夢》電影劇照

大火是否比上帝強大？深夜的狼嚎寓意是什么？格蘭尼爾重建的是，用這個世界無法被完全洞悉的神秘和野性去代替他曾經(jīng)相信的一切。新的秩序里，妻子的死和中國勞工沒有關(guān)聯(lián)，砸在阿恩頭上的殘枝和砍斷黑利膝蓋的兇手都是意外。19世紀末，現(xiàn)代工業(yè)的巨響借著鐵軌、火車和電鋸伸向自然深處時，格蘭尼爾對這種原始荒野意志的體悟和歸順本身就是反文明、反現(xiàn)代的。在逆行中，他收獲了近乎神跡般的體驗，他在深夜看到妻子的靈魂在屋內(nèi)顯現(xiàn)，向他重現(xiàn)大火燒起的那天。在大火之后十年，他遇到了傳聞中象征厄運的狼女，從她身上認出女兒的影子。他替她治好骨折：“他長久地注視著她。她像一個老男人那樣皮膚蒼老粗糙。她的雙手向內(nèi)蜷曲，手腕僵硬得如同假肢，雙腳畸形丑陋，樹瘤般粗糲多節(jié)。她的臉龐怎會如此‘狼相’，如此像野獸，尤其當(dāng)她熟睡的時候？”當(dāng)她離開時，“他本想去把她追回來，但最終沒有這樣做”。在選擇放手的那一刻，格蘭尼爾真正成為荒野意志的圣徒，坦然接受它施予的和拿走的，哪怕它的面孔如此可怖。

在丹尼斯·約翰遜的作品序列里，《火車夢》是特別的一部，它短小凝練，有著布道般的語感，這種語感因為電影里威爾·帕頓深邃且平緩的音色更突出，它幾乎可以視為作家在自身曲折的經(jīng)歷中，對生命和信仰的體悟。丹尼斯·約翰遜于1949年出生在西德慕尼黑，童年時跟隨身為外交官的父親輾轉(zhuǎn)東亞各地。在20多歲時，他深陷毒癮和酒癮，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他的生活和寫作趨于穩(wěn)定，他在1992年出版了代表作短篇集《耶穌之子》，在1992年前后與第三任妻子、福音派教徒辛迪·李結(jié)婚，兩人搬去北愛達荷州被荒野環(huán)繞的小鎮(zhèn)，在那里生活了近二十年。他將自己的房產(chǎn)命名為“北行十二步”，以此向他在70年代末、依靠匿名戒酒會中的“十二步計劃”重獲新生而致敬。這種康復(fù)程序的目的不只是幫助成癮者戒除酒精和毒癮，還通過“更高力量”（Higher Power）的指引，通過自我清理和懺悔等步驟，讓成癮者實現(xiàn)心靈的覺醒和重塑。

在以自身的成癮經(jīng)歷為背景創(chuàng)作的《耶穌之子》里，丹尼斯·約翰遜塑造了一位外號“混蛋”的成癮者，這個角色講述了他在沉迷毒癮期間種種光怪陸離的體驗。短篇《工作》里，“我踉蹌起身，打開門，見到了我將再也不會見到的奇景：我的女人們，她們甜美濕潤的話語和樣子，還有在院子里彈跳、化作半透明綠影的不可思議的冰雹，現(xiàn)在都去了哪兒”。短篇《骯臟的結(jié)合》里，“我”走進車廂時，“到處都是雪，冰冷的雪，白色的雪，遠遠近近都是雪？而我只是跟隨我對事物的感覺穿過這個寒冬，直到看見一片白色的樹林。而它接納了我”。這些體驗與格蘭尼爾在森林中遇見的神跡時刻是一樣的嗎？熟悉藥理和心理學(xué)的人對此會給出精確的分析：前者是藥物生效后產(chǎn)生的精神幻覺，后者是在心理創(chuàng)傷下，生物體為了自我保護虛構(gòu)的記憶。

但在作家筆下，這些體驗被寫下，并不是為了用作現(xiàn)代文明施展知識和科學(xué)的病理樣本。在一篇名為《作為上帝的上帝》的文章中，丹尼斯·約翰遜談?wù)搶π叛龅睦斫?，他認為上帝不以人的意志和期望而存在，祂不只存在于圣潔的教堂或禱告中，同樣存在于那些骯臟、混亂且真實得近乎殘酷的生命瞬間。一個人往往在最絕望、最失去自我的時刻，才能剝離掉虛假的偶像，面對那個真實的甚至令人恐懼的“作為上帝的上帝”。對于信仰上帝的教徒來說，上帝就是“更高力量”，一位在成癮中墮落的人也可以是神跡降臨時，在雨雪中接受洗禮的“耶穌之子”。在格蘭尼爾的世界里，呈現(xiàn)“更高力量”的，則是在日復(fù)一日的受難中被施予的超自然瞬間。丹尼斯·約翰遜的筆下，火車一次次穿過森林，不再只是工業(yè)對自然的剝奪，那些潛伏在人類精神世界深層，等待著被一次神跡激活的迷狂和無序，最終被這隨火車而來的現(xiàn)代秩序的轟鳴聲撫平。

至于我們，我們這些被現(xiàn)代秩序改造的人，作家在小說的結(jié)尾已經(jīng)為我們預(yù)留了座位。

1935年，格蘭尼爾在克雷斯大劇院觀看了表演，一個“戴著毛皮面具，穿了一件酷似毛皮的套裝”的狼孩出現(xiàn)在舞臺，觀眾們表現(xiàn)怪異，他們短暫地噤聲了，隨后在哄鬧中笑了起來。曾在荒野中，讓格蘭尼爾震懾的神跡變成舞臺上被消遣的奇觀，當(dāng)這個“冒牌怪物”終于開嗓，“它從地板下的陸地轟隆隆地逼近，然后凝聚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穿過鼻腔，直抵每一位聽者的心房”。

《火車夢》電影劇照

只有格蘭尼爾明白這聲嚎叫的寓意。這嚎叫包含了他一生的沉默、妻女喪生火海的痛苦、受難般的孤獨，以及來自原始荒野意志的安撫。隨著劇院燈光熄滅，晦暗時代告終了，在人群中，只有格蘭尼爾是它沉默的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