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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夫》中的“厚祿故人”小考

風景
杜甫的七律《狂夫》,作于上元元年(760年)夏,當時位于成都西郊的杜甫草堂剛建成不久。詩云: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恒饑稚子色凄涼。
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學界關(guān)于詩中“厚祿故人”的解釋可謂眾說紛紜,大致上包括以下觀點:
(一)《杜甫全集校注》(蕭滌非主編)的注釋為:“厚祿故人,俸祿優(yōu)厚的故交。此指裴冕。冕已去長安,相隔遙遠,故曰‘書斷絕’?!?/p>
(二)《杜甫評傳》(陳貽焮著)的串講為:《舊唐書?肅宗本紀》載:“(上元元年)三月,壬申,以京兆尹李若幽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眰鬏d裴冕出為成都尹、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卸任后即入為右仆射,待制集賢院。三月既委派李若幽來接替,到“紅蕖冉冉香” 時,裴冕當已離蜀回京。即使說老杜初來時 “供祿米”的“故人” 中有他,甚至他還是“倡先出貲”營草堂的人。如今他已遠去,而且與老杜的關(guān)系極其平常,可見這詩中“厚祿故人書斷絕”的“故人”就不大可能包括裴冕在內(nèi)了。那么到底指的是誰呢?我看不外乎嚴武、高適他們。因為只有他們,才算得上是“厚祿故人”呢!
(三)《杜甫選集》(鄧魁英、聶石樵選注)的注釋為:“厚祿故人:俸祿優(yōu)厚的故交。指在朝的同僚舊友?!?/p>
(四)《杜甫詩選》(莫礪鋒、童強選注)的注釋為:“厚祿故人:俸祿優(yōu)厚的故交。”
(五)《杜詩三百首》(江弱水注評)的注釋為:“此時裴冕已經(jīng)離任,故人或許指偶疏音問的高適?!?/p>
私意以為,上述觀點要么判斷出現(xiàn)偏差,要么表述不夠準確,都難稱的論。針對這些觀點,我們使用排除法,或許可以逐步弄清楚詩中的“厚祿故人”到底是誰。
首先,根據(jù)陳貽焮先生的有關(guān)分析,裴冕可以排除在外。其一,杜甫不可能希望一個遠在長安的故人接濟自己;其二,杜甫與裴冕關(guān)系一般。杜甫的《鹿頭山》,作于入蜀之后,未抵成都之前,詩中寫道:“冀公柱石姿,論道邦國活。斯人亦何幸,公鎮(zhèn)逾歲月?!彼^“冀公”,即裴冕。杜甫涉及裴冕的詩,僅此一首,并且這首詩也不是寫給裴冕的,只是提到了裴冕而已。裴冕在蜀主政時,杜甫與他無詩作贈答;裴冕離蜀時,杜甫也沒有寫詩為其送行??梢姸瞬o深交。既然如此,杜甫就不可能指望裴冕離蜀后還保持書信往來。
其次,嚴武也可以排除在外。杜甫的《狂夫》作于上元元年(760年)夏,而嚴武上元二年(761年)才由河南尹改任綿州刺史、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當年十二月又改任成都尹、劍南節(jié)度使。因此,嚴武雖然是“厚祿故人”,但并不是《狂夫》這首詩中的“厚祿故人”。此外,曾任漢州刺史的房琯也應排除在外。房琯堪稱“厚祿故人”,并且漢州(今四川廣漢)就在成都附近,但是,房琯由晉州刺史改任漢州刺史的時間為上元元年(760年)八月,時間不對。
再次,作為泛稱的俸祿優(yōu)厚的故交,也可以排除。杜甫《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絕》詩云:“百年已過半,秋至轉(zhuǎn)饑寒。為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看來成都能稱為“厚祿故人”的人似乎沒有,不然的話,杜甫何必舍近求遠,向彭州刺史高適求助呢?可以認為,詩中的“厚祿故人”當有所指。在朝的同僚舊友也是一種泛稱,應予排除?!霸诔?,意即在長安。杜甫于乾元元年(758年)六月被貶,離開長安到華州任職,一年后又棄官,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來到成都。杜甫作《狂夫》時,入蜀僅數(shù)月,他的行蹤,在朝的同僚舊友恐怕未必了解。所以,《狂夫》中的“厚祿故人”不應該包括他們。
把不可能是詩中的“厚祿故人”的人排除以后,可篩選的范圍就大大縮小了。詩中的“厚祿故人”,應符合三個條件。一是“厚祿”。杜甫當時與蕭實(縣令)、韋續(xù)(縣令)、何邕(縣尉)、韋班(縣尉)等人有交往,但他們都算不上“厚祿”。二是“故人”。不是關(guān)系一般的故人,是關(guān)系非比尋常的故人。三是距離適中。所謂“厚祿故人書斷絕”,有不該斷絕而斷絕的意味,在朝的同僚舊友,離得實在太遠,書斷絕是可以理解的,而在蜀的厚祿故人,書斷絕是不正常的。因此,詩中的“厚祿故人”,既不在近在咫尺的成都,又不在蜀地以外,應限定在蜀中這個范圍,重點是成都周邊的州縣。按照這三個條件去篩選,詩中的“厚祿故人”非時任彭州刺史的高適莫屬。
考察杜甫與高適在蜀期間的交往,可以明顯感覺到,在對待友情上,杜甫還是原來的那個杜甫,仍然對保持彼此昔日的友情抱有幻想;而此時的高適,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那個高適了,地位高了,人也跟著飄了,對杜甫這位落魄的故人,多少有點兒疏遠了。
杜甫初到成都時,在草堂寺落腳。當時高適得知杜甫在草堂寺借住,便給杜甫寄了一首詩,題為《贈杜二拾遺》,詩云:“傳道招提客,詩書自討論。佛香時入院,僧飯屢過門。聽法還應難,尋經(jīng)剩欲翻。草玄今已畢,此后更何言?”從這首詩來看,高適對杜甫當時的處境,想象得過于理想化了,這說明他對杜甫的生活狀態(tài)是很隔膜的,他的這首詩,不過是“虛名但蒙寒溫問,泛愛不救溝壑辱”(《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近呈蘇渙侍御》),禮節(jié)性地問候一下罷了。
上元元年(760年)九月,高適改任蜀州刺史。杜甫欲往蜀州會高適,有《奉簡高三十五使君》詩:“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 題目說“奉簡”,說明詩是郵寄過去的,是預想之詞。至于后來杜高是否在蜀州見了面,或者見面以后是否真的“披豁對吾真”,無可考,我們只好存疑。據(jù)我看來,“交情老更親”或許只是杜甫的一廂情愿。
上元二年(761年)冬,高適(時為蜀州刺史)與王掄一道訪住在成都西郊的杜甫。杜甫在成都期間,高適訪杜甫草堂僅此一次,還是經(jīng)杜甫通過王掄邀請才來的。此時杜甫到成都已將近兩年。其實彭州、蜀州就在成都附近,相距都不到一百華里。早年的友誼,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磨蝕,想“保鮮”,難啊。
就今存詩而言,杜、高在蜀(包括僅其中一方在蜀)時,高適寫給杜甫的詩僅《贈杜二拾遺》《人日寄杜二拾遺》兩首(杜甫詩《王竟攜酒高亦同過》自注為“共用寒字”,據(jù)此可以認為,高適當時也作了一首,如算上這一首為三首),杜甫寫給高適的詩則為八首,包括: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時高適在蜀,杜甫尚未入蜀)
《酬高使君相贈》
《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絕》
《奉簡高三十五使君》
《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王竟攜酒高亦同過》
《寄高適》
《奉寄高常侍》(時杜甫在蜀,高適已調(diào)回長安)
我們雖然不能以詩的數(shù)量多少論交情的厚薄,但是相差過多的話,畢竟令人生疑。我們不妨拿杜甫與李白互動的情況作個比較。李白寫給杜甫的詩,我們今天能看到的只有兩首。(《戲贈杜甫》可能是偽作,姑排除。)而杜甫專門贈、寄李白或懷念李白的詩有八首,兼及李白的詩有七首,兩者合計,共十四題十五首。雖然杜甫提到李白的時候多,李白提到杜甫的時候少,但是杜甫懷念李白的詩比較多,李白能看到的贈詩,也不過三四首。李白贈杜甫的詩有兩首(不考慮散失的因素),大體上看,李白并沒有冷落杜甫。而上文提到的杜甫寫給高適的詩,都是高適可以看到的,既然如此,高適僅有兩三首詩寫給杜甫看,未免太少了。
其實高適疏遠杜甫早有苗頭,乾元元年(758年),高適左授太子詹事,兼御史中丞,分司東都。杜甫有《寄高三十五詹事》詩:“安穩(wěn)高詹事,兵戈久索居。時來如宦達,歲晚莫情疏。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相看過半百,不寄一行書。” 詩中之所以說“歲晚莫情疏”,就是因為高適已經(jīng)有“情疏”的跡象了,“相看過半百,不寄一行書”正是“情疏”的具體表現(xiàn)?!疤焐隙帏櫻?,池中足鯉魚”,意思是希望彼此多聯(lián)系。
從杜、高詩歌互動的情況看,杜甫是個特別寬厚的人,與人交往,一片赤誠,即使別人待他不能對等,他也非常包容?!扒槭ァ钡恼f法,誠不虛也。那么,杜甫是否也偶爾冷落過高適呢?譬如,杜甫收到高適的《人日寄杜二拾遺》,似乎就沒有回復(十年后有詩追酬)。
高適的《人日寄杜二拾遺》,水平很高,篇幅又比較長,況且情感也很真實,比那首《贈杜二拾遺》強多了。高適能寄來這樣一首詩,很難得,對于杜甫來說,算得上是一個驚喜。杜甫對高適的人日詩一直保存完好,說明杜甫是很看重這首詩的。那么,為什么在杜集中除了十年后所作的《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未見及時酬答呢?私意以為,按杜甫的性格特點,他當時不可能不回復,只可惜酬答的詩散佚了。杜甫十年后“追酬”,是由于一時情不自禁,并非當年未作酬答之故。況且,在當時對高適的人日詩已有酬答的情況下,十年后再“追酬”一次又有何妨?
寶應元年(762年)七月嚴武還朝,高適改任成都尹、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當月,嚴武還朝尚在途中,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但八月即被殺,此亂很快就平定了。從寶應元年(762年)九月到廣德二年(764年)初,在成都并無兵亂,并且成都的主政者為高適的情況下,杜甫并沒有及時返回成都草堂,而是持續(xù)在梓州、閬州一帶漂泊,過著客中做客的日子,這就有點兒讓人費解了。
高適在成都時,沒有邀杜甫返回成都。寶應元年(762年)秋,杜甫《寄高適》詩云:
楚隔乾坤遠,難招病客魂。
詩名惟我共,世事與誰論?
北闕更新主,南星落故園。
定知相見日,爛漫倒芳尊。
此詩有返回成都之意,高適卻并無回應。(也許和詩已佚?)別管高適是否回復,單看杜甫遲遲未回成都的事實,就知道高適是什么態(tài)度了。當然,高適當時已經(jīng)無心留蜀,并且向朝廷表達了調(diào)回長安的愿望。其實這并不影響杜甫返回成都,只要成都的局勢是穩(wěn)定的,杜甫就可以回去。尤應注意的是,高適在成都時,杜甫不但沒有回成都草堂居住,而且還于寶應元年(762年)秋末,把成都的家眷也接到梓州了。這件事,頗耐人尋味。
再看嚴武對杜甫是什么態(tài)度。嚴武于廣德二年(764年)二月再鎮(zhèn)蜀時,主動寫信邀杜甫回成都,不是只寫一封信,而是“幾回書札待潛夫”,誠懇得很,與高適的冷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杜甫對嚴武的回應也非常積極,尚在返回成都途中,就一口氣寫了五首七律寄給嚴武,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可以認為,杜甫在成都期間,高適對他基本上沒有什么幫助。高適《人日寄杜二拾遺》中的“龍鐘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似有自責意。嚴武就不用說這樣的話,他與杜甫的關(guān)系遠比高適親密,對杜甫的關(guān)照非常到位,當然不必自責。
總之,《狂夫》中的那位“厚祿故人”,正是高適?!昂竦摴嗜藭鴶嘟^”這句詩,寫出了詩人的無奈和迷茫。“途窮見交態(tài),世梗悲路澀?!保ā端吐矢啼浭逻€鄉(xiāng)》)杜甫何嘗不懂世態(tài)炎涼?只是任爾人情冷暖,我自不改初心罷了。盡管高適不夠“鐵”,但是杜甫對高適還是舊誼難忘,有始有終。高適病故,他作《聞高常侍亡》悼念,詩云:“歸朝不相見,蜀使忽傳亡。虛歷金華省,何殊地下郎。致君丹檻折,哭友白云長。獨步詩名在,秖令故舊傷?!庇绕涫呛髞硭鞯哪鞘住蹲烦旯矢呤裰萑巳找娂摹?,對故友的深情,可謂感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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