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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讀丨謝謝你接納我的謊言
我讀書那會兒,中學的餐廳很小,不能同時容納全校學生一起用餐,所以中午食堂出餐后,每個班都得派人去,用大托盤把飯菜、湯和餐具帶回各自班級,大家在教室吃完,再統(tǒng)一回收餐具、托盤和湯桶,從教學樓送返食堂。
我所在的班級約有40個學生,分成5組,每組8個人,按照周一到周五的順序,每組輪流到食堂往返一次?;畈浑y,只是遇到假日的時候,排班順序就要重新調(diào)整一次。比如遇到清明假期趕上周一,那原本周一那天取餐盤的小組就從周二開始取,以此類推。
據(jù)說人們在爬等高的臺階時,如果其中一級的高度與前后不一致,哪怕只高或者低一厘米,也會顯著增加絆倒風險。因為我們做事時有依賴慣性的本能。在一個假期后上學日的下午,班主任走進教室,發(fā)現(xiàn)還有一只大托盤,里頭放著用過的湯碗、飯碗和筷子,靜靜躺在講臺下。
“今天是哪一組負責?”班主任問。
“今天是第一組?!薄安唬裉祉樠右淮危越裉鞈撌堑谖褰M。”同學們七嘴八舌。
班主任說,“那第五組的同學站起來?!庇谑谴蠹艺酒饋?,8個人矗立在教室里。都是中學生了,站起來比父母都高,正是要面子的時候。那一瞬間,“示眾”的感受令8個人都尷尬起來,面面相覷。班主任逐一問過去,“你,收了什么?”
“我收了湯桶和所有勺子?!薄拔沂樟俗羁看斑@排的餐盤。”“我收了第二排?!薄拔沂樟说谌拧!薄拔沂樟恕?/p>
我站在下午朦朧的光線里,天氣熱起來了,電風扇嗡嗡轉著,令人瞌睡。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是我忘記收餐盤了。我記得午飯前,小組組員叫我一起把食物帶回教室,但吃完我就到操場去玩了,之后的時間宛如斷片。今天出了茬子導致全組被叫起來當眾問話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啊。
可是在班主任開始問到我的時候,我脫口而出,“我也收了第三排?!?/p>
“真的嗎?”
“對,我肯定我收了第三排?!?/p>
班主任意味深長看了看我。話已經(jīng)出口,收回也來不及了。他把我單獨叫到教室外,又問了我一次,“你今天收餐盤了嗎?”
我懊惱地想象著,在一個小時前,我本應該收了餐盤,走下樓梯,穿過走廊,來到食堂,在一群穿著黑套鞋和白色廚師服的食堂工作人員的注視下,把餐盤里的廚余垃圾分類扔掉,然后合上門離開。那后廚特有的味道似乎近在咫尺。
我可以實話實說的,但我就是沒法說一聲,對不起,是我忘了。我故作鎮(zhèn)定說,是的,我收了第三排的餐盤。
班主任一句話也沒說。他說,好的,我知道了。在下午第一節(jié)課的老師到場后,班主任拿起餐盤走了。
這是多么小的事情啊,既不算闖禍,后果也不嚴重。大約除了我沒有人會記得。但當我回想我整個中學生涯時,我會想起那五分鐘矗立在教室的時刻。我維護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一剎那,打破了我兩個固有的認知,一是“好學生是不應該出錯的”——既然能記得取餐盤,怎么會忘記收餐盤呢?二是“好學生是不應該撒謊的”——我不應該硬著頭皮也要說我的確拿走了第三排餐盤。這兩個打破本身,足以讓我臉紅耳赤、不知所措,并竭盡所能用謊言防御著可能到來的評價,維護著脆弱的自信。
許多年后,我在看《朗讀者》時,當米夏不解漢娜為何寧可辭職搬家乃至賭上整個人生被重判,也不愿意坦言自己是文盲的時候,有一瞬間,我想到了我中學時代的那個下午。有的時候,人所謂的面子,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在別人眼里的形象,而是為了維護自己對自己的定位。即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與關系人類命運的許多愚蠢決定,其出發(fā)點是一模一樣的。
感謝在遙遠的人海里,那個當時還很年輕的班主任,點頭表示他聽到了我的話。他明明白白洞穿了我在撒謊,但他什么也沒說,他沒說小小年紀為這點事情也要撒謊長大可怎么了得,他也沒說一個餐盤怎么可能兩個人收這點伎倆老師早就看穿了,他沒有糾正我的謊言,沒有消除它,甚至也沒有標記它。他只接納了它。
“好的,我知道了,你拿走了第三排的餐盤?!彼f。他往后退了一步?!艾F(xiàn)在回去上課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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