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推娃”不分國界，不分階層。從美國紐約曼哈頓上東區(qū)，到上海某校的家委會；從哈佛耶魯名校招生舞弊案，到舉全村之力培養(yǎng)大學生。精英希望階級再生產，普羅大眾希望向上流動。無國界爸媽共同關注的是，如何給孩子創(chuàng)造條件上好學校？

香港不例外。過去幾十年，香港的高等教育急速擴張，但家庭背景對子女教育的影響，并未減弱，反而增加（Wu,2007）；父母的教育水平、家庭收入、文化活動、課外閱讀，對高考成績都有顯著影響（Lee and Chiu, 2016）。這個月是香港的高考月。因為要考四個核心科目（中國語文、英國語文、數(shù)學及通識教育）以及兩至三個選修科目，所以考試長達一個月。去年大約有5.8萬考生參加，只有約20%能進港八大。而“三大”（港大、中大及科大）的錄取率則一直很低，2017年只有2%的高考生進入港大。

教育的激烈競爭，帶來港爸港媽們全方位的“推娃”和無休止的育兒焦慮。有調查顯示，港人子女教育開支冠絕全球，從小學到大學平均花費103萬港元（編注：以下貨幣單元均為港幣），是全球平均水平的2倍；但是，仍有三分之二的家長擔心自己沒有為子女做到最好。這個調查的代表性有待評估，但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香港教育的種種面相：幼稚園小一面試培訓班，“天王”“天后”補習社，普通話考證英語考證，琴棋書畫游泳舞蹈武術班，中文閱讀外教口語珠心算等等，當然還少不了社交群里，港爸港媽們從早到晚的經驗交流和信息共享。

下面，我來介紹一下香港的教育情況，以及家長們“推娃”路上的各種招數(shù)。

1歲BB的未來：國際vs傳統(tǒng)，哪條道？

香港無線電視《沒有起跑線？》的節(jié)目里，年輕媽媽們深有共鳴，“因為要小朋友進入好的大學，所以要有好的中學；進入好的中學就要有好的小學；要有好的小學就要有好的幼稚園；要有好的幼稚園就要有好的育嬰院；要有好的育嬰院，首先就要排期，所以就一定要贏在子宮里?！边@是由于很多競爭激烈的名校幼稚園只收一月出生的寶寶，所以逼得父母們不得不精心計算懷孕的時間，以保證自己的孩子在一月份出生。這種贏在子宮里的說法或許夸張了些，但對許多港爸港媽來說，寶寶周歲，就該是他們思考（孩子的）人生的時候了：寶寶以后要走哪條路？

如圖1所示，按中學畢業(yè)之后的走向，香港目前的教育大致分兩條軌：傳統(tǒng)的高考，即香港中學文憑考試（DSE, Diploma of Secondary Education），以及國際文憑（IB, The 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此外還有英國高考課程GCE A-level）。

兩者之間的差別，簡單而言，就是DSE更大眾，IB更精英。IB課程主要由國際學校提供，也有部分直資/私立學校開設。目前全港約1100所中小學當中，僅60所開辦了IB課程，其中只有29所獲準開辦IB預科文憑課程。IB預科文憑可報讀外國的大學，也可通過非大學聯(lián)招（即不用高考成績）的方式進入本港大學。坊間有種說法，DSE是能不能上大學的事，而IB是能不能上頂尖大學的事。

國際軌：富人的游戲。

IB是一條燒錢的路。IB課程全英教學，從小學到中學（以及預科文憑），一共12年，每年學費6到20萬不等。而且大部分國際學校要求新生入學時必須購買債券，用于學校發(fā)展及日常運作。這些債券少則幾十萬多達百萬，在學生結束整個階段的學習（比如小學）之后再退還給家長。

如果說傳統(tǒng)教育是在孩子成年時通過高考（DSE）篩選錦鯉，那么IB的篩選其實早在幼稚園，甚至早在孩子剛滿周歲時，就已經開始了。那些希望孩子走IB這條路的家長，除了努力賺錢，還要早早把孩子送進國際幼稚園，為了進國際幼稚園，通常要報兩歲班，而兩歲班的申請以及面試培訓，又常常需要在寶寶1歲的時候就開始。

以耀*國際學校為例，六個月至兩歲的嬰幼兒（5天/周）課程全年學費12萬，兩歲（全日）班18萬，幼稚園三歲和四歲班一共40萬，12年中小學每年約21萬一共252萬。如果一個孩子從嬰幼兒課程開始讀全日班，到中學畢業(yè)，那么總學費高達322萬。此外小一入學時要購買35萬債券，中一入學時要購買47萬債券。這些只是學費而已，其他各種教育投資另當別論。

可以說，IB是精英專屬的“推娃”之路，拼爹也拼孩子，而且拼爹是持續(xù)的。一旦選擇IB，很難中途退出，因為IB課程難與傳統(tǒng)課程接軌，若中途經濟條件不支持，孩子就可能轉校無門。圖2顯示，過去20多年香港中小學生就讀于國際學校的比例穩(wěn)步上升，但2015年仍然只有6%的小學生和5%的中學生在國際學校就讀。

圖2. 香港中小學生就讀于國際學校的比例，1995-2015.（數(shù)據(jù)來源：Xu, 2018）

那對普通大眾而言，既然不會選IB，而會走傳統(tǒng)的DSE之路，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早開始操心呢？對不起，你太樂觀了。

傳統(tǒng)軌：拼學區(qū)，拼孩子。

傳統(tǒng)的中小學分兩類。一類是官立或者津貼學校（以下簡稱官津），免學費，小一和中一招生參加政府的入學統(tǒng)籌辦法，大部分名額受校網（學區(qū)）限制。另一類是直資或者私立學校（以下簡稱直私），收學費，可自主招生，不受校網限制，但競爭激烈。2017年，全港有454個官津小學、390個官津中學、83個直私小學和83個直私中學。

免費的官津拼的是學區(qū)和運氣，收費的直私拼的則是孩子的表現(xiàn)。不管是拼學區(qū)，還是拼孩子的表現(xiàn)，都需要在嬰幼兒時期就開始發(fā)力。

一方面，為了去好的學區(qū)上免費的官津，很多家長在孩子出生之后就開始看房，買不起房的看租金。香港是全球樓價最難負擔的地方之一，2018年樓價對家庭收入中位數(shù)的比例是20.9倍。換句話說，對于一個家庭收入在全港排中間的家庭，全家不吃不喝不消費20.9年才能買房。

那香港名校區(qū)的房價有多嚇人？如圖3所示，傳統(tǒng)名校大都分布在九龍和港島中西區(qū)。在全港36個小學校網和18個中學校網里，最出名的四大校網是九龍區(qū)的41和34校網，以及港島的中西區(qū)11和灣仔12校網。這些校區(qū)，售樓呎價大都在3萬以上，相當于每平方米30萬以上；若是租房，實用80平米的租金常常不低于4萬/月，實用30多平米的租金也不低于2萬/月。2018年香港三人住戶每月收入中位數(shù)是32700元。也就是說，即便只租30平米的房子，每月也只剩1萬多點，用于一家三口的吃穿用行以及孩子的教育（想想還是罷了）。

圖3. 香港官津（藍色）、直立（紅色）中小學和傳統(tǒng)名校（黃色）的分布（圖片來源：Xu 2018）

另一方面，收費的直私面向全港擇優(yōu)錄取，其中有些是“一條龍”（小學畢業(yè)直升中學），也有不少傳統(tǒng)名校。質量高生源足，當然競爭慘烈。去年筆者為大娃申請培*書院，一共165個小一學位，第一輪招生就收到4800份申請。為了增加勝算，我特意請系里的名教授給孩子寫推薦信，還跟教育專家請教孩子面試時需要注意的事項，結果第一輪面試就被刷下來了。

在如此激烈的競爭中，如何讓自家孩子脫穎而出？家長們除了早早（甚至在6個月大時）送孩子去上游戲班(playgroup)及兩歲班，還要在兩文三語、幼稚園校際或全港比賽（比如朗誦、滑冰）、各種名目的考證升級（比如游泳、芭蕾舞）等方面取得優(yōu)異的成績。至于樂器，則被視為是必須的，有些小一申請表直接問孩子會幾種樂器（中一有問孩子會幾種泳姿的）。我的圈子里，還有給孩子報兩個幼稚園的，上午是國際的主攻英語，下午是普通話的，午飯在私家車上搞定。

直私比官津早幾個月開始招生，所以家長們通常采取“雙保險”。先給孩子申請直私，拿到錄取通知書當定心丸，然后等免費的官津公布結果之后再做選擇。也就是說，不管最終孩子會去哪種類型的學校，對家長（以及孩子）來說，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拼的孩子有書（好學校）讀”。

雖然昂貴的國際學校和收費的直私學校備受青睞，大部分港人子女還是通過政府的統(tǒng)籌辦法，進入官津中小學就讀。2017年，全港36.2萬小學生中，81%的學生在官津，13%在直私，6%在國際學校；全港33萬中學生中，79%在官津，16%在直私，5%在國際學校。下面我們詳細看看大眾所走的政府統(tǒng)籌入學之路。

學位也可“世襲”？不單是二胎家庭的福利

在崇尚校友文化的教育體系，世家子弟優(yōu)先入學（即所謂的Legacy Admission）并不稀奇（比如美國的藤校），但政府出面界定“世襲生”且強制要求學校錄取的，恐怕算是香港的特色了。

香港的“世襲制”針對的是免費的官津小一學位。前面提到，官津學校遵從政府的小一和中學入學統(tǒng)籌辦法。統(tǒng)籌辦法分兩個階段：自行分配學位階段（學校自主招生）及統(tǒng)一派位階段（電腦攪珠/大抽獎）。其中學校自主招生部分的小一的學位，“世襲生”必須錄取，其他的“積分入學”（官津中學則自行制定收生準則）。

具體來說，官津小學的小一自主招生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兄/姐在該小學就讀或父/母在該小學就職的申請兒童”（即“世襲生”）。政府明確規(guī)定，只要世襲生申請，學校必須給予小一學位。通常世襲生占該校小一總學額的30%，但假如“世襲生”的申請數(shù)超出總學額的30%，多出的就會占用原本留作“大抽獎”的統(tǒng)一派位學額。第二類是根據(jù)“計分辦法準則”分配的學位，這類學位占該校小一總學額不少于20%?！胺e分辦法準則”由政府制定，其中積分點最高的是兄/姐在同一校址的中學部（不是要上的小學）就讀(20分)，或父/母在同一校址的中學部/幼稚園工作(20分)，或者父/母是該小學的校董(20分)；積分點第二高的是父/母或兄/姐為該小學的畢業(yè)生(10分)；然后是首名出生子女(5分)等。

不管是“世襲”還是“算積分”，最著數(shù)（有利）的是兄/姐在讀或父/母在職。由此衍生出兩個有趣的現(xiàn)實。其一，這個政策對二（多）胎港爸港媽，是實實在在的福利，但對孩子來說那就看排行了。弟弟/妹妹享福了，哥哥/姐姐就慘了，因為哥哥/姐姐承擔的不僅是自己的前途，還有弟弟/妹妹的前途。小小年紀的孩子不懂，父母對他/她使出渾身解數(shù)，其實是因為這一仗打贏了，弟弟/妹妹就不需要再來一次了。其二，為了成為心儀小學的在職員工，家長們也是費了心。有的家長提前一年去應聘，不管工種，只要心儀學?？鲜站椭档谩?/p>

“世襲制”和“積分入學”的安排，對符合條件的家庭來說是天上掉餡餅般的福利。上班順便帶娃去上學，或者兄弟姐妹同校（址）上學，多好的事。圖4所示，過去十年，香港官津學校小一學位分配總數(shù)大約從4萬上升到5.7萬，其中通過世襲/積分入學的比例始終維持在四至五成，每年都有兩三萬家庭受益。有這種制度化的保障，也就難怪港人對長子/長女特別狠了，當然也難怪名校的職工申請那么難。從教育不平等的角度看，世襲制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社會流動，加強了教育的階級固化，由此社會有各種反對的聲音，呼吁檢討現(xiàn)有的制度。

圖4.香港官津小一學位分配情況，2009-2018（數(shù)據(jù)來源：香港教育局）

“叩門”不是走后門

“叩門”，字面意思“敲門”，是指經過政府統(tǒng)籌入學辦法的自主招生和統(tǒng)一派位兩個階段之后，家長到心儀的官津學校，去申請該校剩余的小一或中一學位。叩門的家長有些是子女抽到不理想的學校，有些則是已經有了直私的學位，但還想搏一搏看能不能去到免費的心儀官津。

2018年，通過統(tǒng)一派位獲得官津小一學位的3萬個學童里面，大約70%抽中前三志愿。很不幸運地，我們大娃屬于少數(shù)的30%。領取派位結果的現(xiàn)場，有的家長不顧儀態(tài)大聲歡呼，有的邊打電話邊垂淚。真是幾多歡喜幾多愁。我們住的學區(qū)只有11所官津小學，除了前三志愿，我們實在不愿孩子去讀其他的，所以唯有最后一搏——去叩門！

雖說最后一搏，但早在自主招生階段就開始鋪路了。因為很多學校要求叩門者百分百的忠誠度：首選-首選-首選都是你（即所謂的1-1-1）。具體來說，就是自主招生（算積分）階段申請了該學校（1），并且統(tǒng)一派位申請表的甲部第一個志愿（1）和乙部第一個志愿（1）都是該學校。前面提到統(tǒng)一派位是大抽獎，其申請表分兩部：甲部不限校區(qū)，最多三個志愿，約占所有統(tǒng)一派位名額的10%；乙部只限本校區(qū)，按優(yōu)先順序最多填三十個志愿，占所有統(tǒng)一派位名額的90%。有人甲乙兩部33個選項全寫同一個學校，這種叫做“自殺式填表”，相當于只在甲乙部各填了一個志愿，假如抽不中，就只能等全世界派曬之后再被隨機分配了，此乃題外話。

我們想去的學校不屬于本校區(qū)，所以只做到了1-1，但不管怎樣，忠誠度有了，接下來就是申請材料和面試了。話說人靠衣裝，孩子的申請材料則靠“精心包裝”。封面頁是給校長的情真意切的信，說明對該校教學理念以及負責任的家庭教育(responsible parenting)的認同。接著是精煉而專業(yè)的簡歷。后面是目錄，——對應各類獲獎證書、學校報告、日常生活照（在家讀書、大自然玩耍、興趣班和外出旅游）等20多頁輔助材料。最后是幼稚園校長的推薦信。所有材料用透明的塑料文件夾夾好，用心專業(yè)之至，甚至堪比名校教授的CV。

面試是叩門必經階段，而且通常需要兩輪。香港的娃娃們對面試太熟悉不過了，從兩歲班到幼稚園，再到小一入學，中學，大學，哪個階段不是各種面試？市場上各種面試培訓班（對小孩）和面試講座（對家長），任君選擇。面試培訓班可長可短，有實戰(zhàn)模擬的，也有分主題的。比如針對明年9月讀小一的，今年1月就有培訓班給正在讀K2（幼稚園中班）的小孩。

圖片來自網絡

我們大娃沒有上過面試培訓班，但她的玩伴里好多都上過。我自己聽過幼稚園和小一面試的講座，也經常找有經驗的同事取經。印象深刻的是學校如何費盡心思設計面試。聽一個退休的小學校長講，老師在面試結束時送貼紙或玩具，其實在看孩子是否禮貌以及能否正確運用社交語言。孩子接受了禮物應該看著老師的眼睛說“多謝”或者“Thank you”，千萬不能說“唔該”。有的學校不會直接問家庭情況和親子關系，但會問“你今天是怎么來學校的？（家里開車、的士、地鐵/巴士）”“平時誰陪你去圖書館？”聽說更有甚者，會問孩子“你家的床可以從幾面落床？”或“你家的雪柜（冰箱）放在哪里？”（大多數(shù)港人住房局促，這兩題相當于側面打探孩子的家庭住房面積和經濟實力）。

我們想去的津貼小學，普通話教中文，英語教數(shù)學和科學，而且學生各種特長都成績優(yōu)異。學校在游泳、武術、詩歌朗誦、跳舞等方面拿獎拿到手軟。關鍵是，這些課程免費。第一輪面試，校長對著滿禮堂的家長說，一共收到400多申請，但名額很有限，請大家平常心。第二輪面試，校長對著成功留下來的家長說，恭喜大家，但名額有限，請大家平常心。一周后出結果，我們大娃幸運地成為14個叩門成功的孩子之一。好姐姐，妹妹享福了，世襲制的甜頭我們也有份，真是開心過中GRF(香港政府課題，tenure必要條件)。

推娃之路漫漫

香港的總和生育率自1980年開始低于2.1（每名女性活產嬰兒數(shù)）的更替水平，過去幾十年一直處于下跌趨勢，2016年的數(shù)字是1.2。女性的初婚年齡中位數(shù)1981年是23.9，到2017已經推遲到29.6歲。1981年大約有90%的第一胎在婚后3年內出生，到2017年只有66%。

為何港人不愿生仔？大概是因為自己的日子已經很難，不想難上加難。在這個房價和教育開支均貴絕全球的“石屎森林”，不買房不生娃，大部分港人的日子可以很瀟灑。倘若家庭收入屬于中上，只要二沾其一，那么你就可能是個“假中產”。

“推娃”大業(yè)，上學只是一方面，孩子還要全面發(fā)展。在這個“兩文三語”的社會，英文中文，粵語英語普通話，樣樣要精。在這個素質教育的時代，親子陪伴、能文能武（如琴棋書畫+游泳舞蹈等）、禮貌謙讓、內心強大，樣樣重要。

跟普通家長一樣，我們不去想IB爭直私，頂多只是叩個門，但育兒的焦慮仍然裹挾著我們。因為不單我們有同伴壓力，孩子也會有同伴壓力。我們大娃每周固定時間游泳、溜冰、鋼琴、小提琴、科學實驗，還有香港兒童合唱團，除了游泳、鋼琴和唱歌，其他的都是她的好朋友也在上。此外，學校還不定時舉行頒獎典禮，表彰在各種比賽/表演中獲得地區(qū)或全港優(yōu)異成績的學生，讓家長觀看直播。然后孩子放學問我們：“爹地媽咪，我什么時候也能上臺去領獎？”

[作者張卓妮系香港城市大學社會與行為科學系副教授。文章首發(fā)于繆斯夫人（Ms-Muses），經授權，有刪節(jié)，略去參考文獻。原標題為“港式‘推娃’：沒有起跑線，贏在子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