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中國瓷器從唐宋時期通過陸路和海路遠銷海外。17世紀歐洲皇室貴族與富有階層將進口來的中國瓷器視為生活中的奢侈品，常常被畫在油畫中用于炫耀，但那時都還談不上收藏。

19世紀，法文版《景德鎮(zhèn)陶錄》、《中國瓷器》、《中國陶瓷》在巴黎出版。1876年，費城百年博覽會，中國瓷器開始走進美國鍍金時代收藏家的視野。

19世紀末到20世紀末這一百年，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對于海外以及中國大陸以外的收藏家可謂相逢曠世機遇，由此誕生的頂級私人收藏，其藏品水平和市場價值可與世界各大博物館比肩，而由于時代的變遷，這樣的個人成就將只能瞻仰，無法復制。

劉越的《收藏之眼：20世紀海內外中國陶瓷收藏大家》撰寫的就是過去一百年里，十余位海內外重要私人藏家收藏中國陶瓷的經(jīng)歷以及過手的重要藏品在世界范圍內的分布。

《收藏之眼：20世紀海內外中國陶瓷收藏大家》

劉越著

比如，世界第一個億萬富翁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他的兒子、也是唯一的男性繼承人小洛克菲勒（小約翰·戴維森·洛克菲勒），曾因買不起瓷器，在1912年給父親寫過一封言辭懇切地“求款”信：

“我從未在馬匹、游艇、汽車或其他愚蠢的奢侈品上浪費過錢財，我唯一嗜好的就是那些瓷器——那是我唯一不在乎花錢的東西。我發(fā)現(xiàn)研究瓷器是極好的娛樂和消遣，我已經(jīng)對它們愛不釋手。那是一個代價極高的嗜好，但它默默無聞、樸實無華。我相信，如果我手上有現(xiàn)金，你會鼓勵，而不是阻礙我發(fā)展一個如此清白、如此有教育意義的興趣。”

洛克菲勒父子

小洛克菲勒對中國瓷器一見鐘情，緣起于受到另一位世界上首個跨越資產10億美元大關的鋼鐵企業(yè)主、美國銀行家約翰·摩根所藏藝術品的震撼。

約翰·摩根的龐大商業(yè)帝國，涵蓋鋼鐵廠、高爐、礦山、駁船、輪船、煤田、國際航運以及各種五花八門的生意，在20世紀初統(tǒng)治美國經(jīng)濟長達50年之久。摩根本人不僅是極具商業(yè)頭腦，同時是狂熱的藝術品收藏家。

鍍金時代摩根的私人圖書館

摩根肖像，約1910年

而在世界范圍內的珍貴文化商品中，中國瓷器幾乎比其他任何文物都要優(yōu)雅和悠久。瓷器本身帶給人的視覺感受，它的線條、形狀、色彩、質感、空間的排列組合，即便對中國文化不熟悉，也能讓西方頭腦最精明敏銳的人，在陶瓷藝術中找到完美的契合點。

比如瓷器上具有吉祥寓意的紋飾，你不必全懂卻一望而知充滿著特權氣息。而其中一些，還會標有“官窯款”的顯赫出身。在一件瓷器上同時感受藝術和財富，正是億萬富翁夢寐以求的。

對于從沒有接觸過中國文化的美國收藏家，想要短時期內建立起自己的收藏，如何知曉并辨識中國歷代瓷器的特征呢？

這當然是要聘請顧問。這些顧問中不乏懂得中國文物的古董商，以及提供秘密情報的人。

就說影響與震動小洛克菲勒的這位約翰·摩根吧，約翰·摩根最早收藏的是康熙外銷瓷，但并不是一件件地去尋找，而是“整鍋端”了已故美國銀行家、中國瓷器收藏家?詹姆斯·加蘭德的藏品。當加蘭德一去世，古董商杜維恩兄弟就以50萬美金向加蘭德的家人買進了加蘭德遺藏1000件康熙瓷，又以60萬美金賣給摩根，由此奠定了摩根大通中國瓷器收藏的基礎。

位于紐約第五大道與56街交匯處，1915年曾出售摩根氏舊藏中國瓷器，引發(fā)小洛克菲勒的收藏熱潮。

《紐約論壇報》對摩根收購整個加蘭德系列的報道。

另外一條高效的收藏策略是能和提供第一手絕密情報的人保持聯(lián)絡。

1913年，美國駐中國外交官弗朗西斯·邁克奈特提供給摩根的絕密電報中，透露中國皇室準備整批出售北京、熱河和奉天的宮廷藏品，并稱摩根可對整批寶藏進行“首選”，而且，“務必盡快答復”，并給出建議以400萬美元將三批藏品一舉拿下。

這筆把半個熱河行宮搬移到美國紐約的交易尚未完成，摩根就在羅馬因病去世了。第二年，1914年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借展展出摩根遺藏約4100件藏品，小洛克菲勒正是參觀者之一，由此給父親寫信“求款”。次年，小洛克菲勒又是通過杜維恩兄弟整體打包以超過300萬美元的價格買走了摩根藏品中的中國瓷器。

小洛克菲勒位于公園大道740號的辦公室有一間“瓷器屋”，專門陳列他的瓷器收藏。圖源：洛克菲勒檔案中心

清康熙 墨地五彩將軍罐 高 68.3cm

J.P.摩根舊藏（1913）

小洛克菲勒舊藏（1915-1960）

現(xiàn)藏于大都會博物館（1960至今）

看到這里，你該不會覺得億萬富豪僅僅是具備常人難以企及的經(jīng)濟實力后附庸風雅，卻對中國文化和藝術沒有真實的興趣吧？

其實像洛克菲勒家族、摩根等美國的工商業(yè)巨子，大多生活規(guī)律，無不良嗜好，也沒有將財產傳給后人的習慣。收藏藝術珍品是最適合他們的雅好，而通過收藏，能不斷的進行研究，甚至促進學術界進行各種實證探討。

建立在學術研究和考古發(fā)掘基礎上的收藏，首先要提到英國考古學者羅伯特·L·霍布森。

霍布森于1929年最早發(fā)現(xiàn)了明代以前的青花瓷器，并奠定了官窯陶瓷斷代史研究基礎。他還為兩位大收藏家喬治·尤摩弗帕勒斯和斐西瓦爾·大維德爵士等人編寫了藏品目錄，更系統(tǒng)梳理了當時英國博物館和收藏家所藏的中國瓷器，完成了一系列劃時代巨著。

大維德爵士與大維德夫人

同時，英國對中國古代陶瓷的研究，常常在藝術沙龍、專業(yè)機構及相應的專業(yè)刊物上出現(xiàn)。如1921年由尤摩弗帕勒斯創(chuàng)立了東方陶瓷學會，定期舉辦學術沙龍和專題展覽，為收藏家、研究學者和博物館提供了一個藏品展示、學術交流的平臺。英國就是在這種學術研究的背景下，出現(xiàn)了歷史上最偉大的中國瓷器收藏家之一——斐西瓦爾·大維德爵士。

成立于1921年的東方陶瓷學會，致力于研究和鑒賞中國瓷器，大維德爵士是重要成員之一。

大維德爵士所藏1400多件中國瓷器，絕大多數(shù)為歷代官窯中的頂級精品和帶有重要款識的資料性標準器，其中包括僅次于兩岸故宮博物院的汝窯、海外最好的琺瑯彩瓷器、海外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元青花標準器“大維德瓶”。

大維德基金會汝窯藏瓷

北宋 汝窯天青釉鑲銅口長頸瓶

大維德爵士舊藏

清 雍正窯 粉彩花鳥紋寶月瓶

大維德爵士舊藏

大維德爵士于1935年發(fā)起和組織的倫敦國際中國藝術展，聚集了大部分當時散落在海外的中國文物精品，第一次全面地向世界展示了中國藝術。

大維德爵士還是最早研究汝窯的學者，西方公認的研究中國官窯瓷器的權威。

他將明代曹昭的《格古要論》3卷和王佐的《新增格古要論》13卷全部譯成英文，在倫敦大學設立了西方第一個中國藝術大學學位課程，并最終將其收藏的全部瓷器及與中國藝術相關的中外書籍包括很多古籍珍品捐獻給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成立大維德中國藝術基金會，至今是西方研究中國陶瓷的重鎮(zhèn)，長年在大英博物館展出，為后世留下了一份完整而寶貴的財產。

元朝至正青花云龍紋象耳瓶，又稱大維德瓶，大英博物館藏。

大英博物館一角

劉越所著的《收藏之眼：20世紀海內外中國陶瓷收藏大家》中，當然還有與西方收藏家趣味不盡相同的日本主流收藏界——日本人的興趣主要在于宋瓷，而不是“適合歐洲的”過于絢麗的明清官窯。但也特別提到像橫河民輔那樣希望通過收藏各個時期的作品，通觀中國陶瓷發(fā)展史的收藏家。

唐代 邢窯鷹嘴壺

橫河民輔舊藏

宋代 定窯刻花折沿大洗

橫河民輔舊藏

除了以上提到的幾位，全球范圍內20世紀頂級收藏家還有瑞士的阿爾弗雷德·鮑爾，深藏不露的安宅英一和松岡清次郎、出光佐三，中國近代收藏家民國年間金融巨子胡惠春，趙從衍，“天民樓”的創(chuàng)始人葛士翹，有“臺北小故宮”之稱的鴻禧美術館以及可與大維德比較，冠絕中西最齊全、最重要的中國古代陶瓷收藏機構玫茵堂。

元代 青花雙鳳草蟲圖八角瓶

景德鎮(zhèn)窯

日本松岡美術館藏

清乾隆 青花釉里紅云龍紋天球瓶

臺北鴻禧美術館藏

清乾隆 黃地青花一把蓮圓盤

瑞士玫茵堂

作為偉大的收藏家，用一生精力建立的私人收藏，最后終會令我們看到藏品的不同歸宿。

如一開始提到的將遺藏留給子孫，卻不免被后人打包出售；或像大維德爵士通過基金或慈善捐贈的方式，完整地留存在某一博物館或美術館內常年向公眾展出；或如玫茵堂宏大的序列收藏，最終在一場場拍賣中散佚殆盡；或如松岡清次郎的家人繼承其遺愿建立松岡美術館，回饋社會，留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