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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加法到減法:人工智能時代最難的,不是創(chuàng)新,而是割舍
人工智能幾乎成了一個筐,什么都想往里裝。企業(yè)講戰(zhàn)略,要講AI;地方談產業(yè),要談AI;部門做方案,要嵌AI。熱鬧歸熱鬧,口號可以響亮,但如果把這些喧囂撥開,會看到一個越來越清楚、也越來越讓人不安的現(xiàn)實:人工智能不是來給舊秩序鑲金邊的,它是來拆舊梁、撤隔墻、重新丈量價值的。
回頭看中國過去二十年的數(shù)字化演進,大致走過了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信息化時代。大體從2005年前后到2015年前后,核心任務是把原來散落的人、事、流程、臺賬,搬進系統(tǒng),固化為表單、審批、流程和規(guī)則。這個階段的關鍵詞,不是智能,而是上系統(tǒng);不是替代,而是補位。它解決的是“有沒有”的問題,是用軟件把管理的毛細血管先接起來。大量軟件企業(yè)在這一階段迅速成長,誰能把業(yè)務裝進系統(tǒng),誰就有市場。誰能把流程變成可復制的模板,誰就能吃到紅利。那個階段的歷史價值不能低估。它把許多組織從粗放運行中拉了出來,讓管理第一次有了較為清晰的數(shù)字底座。
第二個階段,是“互聯(lián)網+”時代。大體從2015年到2025年,核心不再是業(yè)務流程電子化,而是把人與機器、人與平臺、人與服務實時連起來。微信連起社交,支付寶連起支付,電商連起消費,平臺連起供需,配送連起城市毛細血管。國務院2015年發(fā)布《關于積極推進“互聯(lián)網+”行動的指導意見》,也正是在這一輪基礎之上,把互聯(lián)網作為基礎設施和創(chuàng)新要素進一步推入經濟社會各領域。它仍然遵循加法邏輯,而且更迷人:更多用戶、更多終端、更多場景、更多交易、更多觸點。那個階段同樣意義重大,它把分散的供需重新連接起來,讓社會運行有了平臺化底座。
第三個階段,則是我們已經站進去的人工智能時代。連續(xù)兩個階段的成功,容易讓人形成一種路徑依賴:總覺得技術進步無非就是再加一點東西,再擴一個邊界,再堆一層能力。很多企業(yè)仍然習慣性地認為,AI無非是再加一個模塊,再建一個平臺,再采購一個助手,再包裝一層“智能能力”。這種理解看似積極,其實很危險。因為它仍然是加法思維,是拿舊地圖找新大陸,是把人工智能當成又一輪IT建設,而不是一場組織重構。
真正的變化在于,人工智能不是簡單幫你多做一點,而是開始逼你承認有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一個部門原來需要五個人傳遞、審核、匯總、解釋的信息,現(xiàn)在也許兩個人就夠。一個企業(yè)原來靠十幾個系統(tǒng)來回倒數(shù)據(jù)、導表格、跑流程的業(yè)務,現(xiàn)在也許一個智能體加幾條數(shù)據(jù)鏈就能貫通。一個行業(yè)原來依附于信息不對稱、接口壁壘、流程黑箱生存的中間層,未來可能會被直接壓縮。
這一輪人工智能,開始逼著我們做減法。它不是往老房子上再加陽臺,而是先問一句:這房子里,是不是有一半隔墻本來就不該存在?
它要減什么?減數(shù)據(jù)孤島,減流程套娃,減中間環(huán)節(jié),減信息壁壘,減重復勞動,減那些看起來很專業(yè)、其實只是把簡單問題復雜化的把戲。減到最后,減掉的是一種舊時代的生存方式:靠堆系統(tǒng)證明自己重要,靠長流程證明自己嚴謹,靠信息差證明自己專業(yè),靠別人繞不開我證明我有價值。
不妨看一個企業(yè)里極常見的場景。每到月底,銷售、采購、生產、財務各拉各的表,各報各的數(shù),十幾個人圍著同一組數(shù)據(jù)來回搬運、反復校核、層層解釋,忙了三四天,最后生成一份厚厚的經營分析材料。表面看,這是管理嚴密;實質上,這里面相當一部分工作,不過是把數(shù)據(jù)從這個系統(tǒng)搬到那個系統(tǒng),把同一句話換一種格式再說一遍。一旦統(tǒng)一口徑,打通鏈路,再接入智能分析,原來三天的活變成半天。效率當然上來了,但很多人立刻不自在了。因為被壓縮的,不只是時間,還有那些原本寄生在“協(xié)調、傳遞、解釋”之中的虛胖價值。
再看另一類場景。過去辦一件事,往往要填幾張表、跑幾個口、交幾次材料。時間久了,大家甚至把這種折返跑當成了嚴謹,把重復提交當成了必要成本??梢坏┥矸莺蓑?、材料共享、規(guī)則比對和預審預填真正拉通,很多環(huán)節(jié)其實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群眾少跑腿了,窗口少收表了,后臺也少做了大量重復審查。按理說這該是好事,但阻力往往也出在這里。因為流程一短,原有的權責邊界、崗位設置、系統(tǒng)分工都會被重新觸碰。技術問題反而不總是最難的,難的是誰愿意先把自己門口那道“非必要但習慣了”的門檻挪開。
加法時代,很多企業(yè)的商業(yè)模式,本身就是建立在“復雜”之上的。軟件公司靠項目定制活著,咨詢公司靠流程重塑活著,平臺公司靠流量撮合活著,不少中間服務商則靠接口、牌照、渠道、關系和知識不透明活著。多一個平臺,叫加強統(tǒng)籌;多一個環(huán)節(jié),叫風險防控;多一張報表,叫精細管理;多一層審核,叫壓實責任;多一批外包,叫專業(yè)支撐。過去市場足夠大、預算還寬裕、增長還存在,這類模式可以被容忍??梢坏〢I開始把流程打薄、把數(shù)據(jù)打通、把知識沉淀,許多靠“中間轉一手”吃飯的模式就會越來越難受。
從加法轉向減法,難就難在它不是技術難題,而是利益難題、組織難題、認知難題。
先是利益最難動。加法時代大家都能分到蛋糕。建一個新系統(tǒng),甲方有項目,乙方有合同,集成商有實施,運維商有續(xù)費,部門有抓手,領導有成果。鏈條很長,每一段都有收益。系統(tǒng)越多,接口越多,項目越多,報告越多,越容易形成一套看上去熱氣騰騰的繁榮景象。
減法時代則相反。系統(tǒng)打通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接口。流程縮短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審批點。知識庫做好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經驗壟斷者”。模型接入業(yè)務后,原來靠手工處理撐起的崗位價值會被重新估值。AI不是讓所有人都更舒服,它首先會讓一批原本靠摩擦收費、靠冗余生存、靠壁壘獲利的人不舒服。
再是組織最難動。絕大多數(shù)組織都擅長擴編,不擅長收縮;擅長新建,不擅長整合;擅長層層加碼,不擅長真正刪減。原因并不復雜:加法看得見,減法得罪人。新建一個平臺,人人都說你有作為。你刪掉三套重復系統(tǒng)、砍掉五張無效表格、合并七個相互打架的流程,結果可能只是大廳安靜了、員工少熬夜了、老百姓少跑腿了。
這些事很重要,但不喧嘩,不發(fā)光,也不容易做成展板。于是很多組織寧愿不斷加碼,也不肯真正瘦身,最后把自己養(yǎng)成一頭披著數(shù)字化外衣的臃腫河馬,站著很威風,轉身卻極慢。
更深一層,是認知最難動。人們長期在加法邏輯中成功,就會誤以為未來仍遵循同樣規(guī)律。于是企業(yè)家習慣問:AI能不能幫我再開一個新業(yè)務?管理者習慣問:AI能不能再做一個駕駛艙?部門習慣問:AI能不能再加一個功能?這些問題不能說錯,但都繞開了更關鍵的問題:AI能不能讓我減少一些低效環(huán)節(jié)?能不能讓我少建幾個重復系統(tǒng)?能不能讓我少用一套舊班子跑舊流程?能不能把過去“必須有人盯著”的地方,變成“系統(tǒng)自己協(xié)同”?真正的考題,不是再添什么,而是敢刪什么。
今天最危險的一類企業(yè),不是沒聽過AI的企業(yè),而是把AI當成又一次IT采購的企業(yè)。它們以為接個模型、做個客服、搞個助手,就算完成了轉型。實際上,這不過是在舊房子上刷了一層新漆。房子的承重墻、線路、排水和結構,一個沒動。這樣的AI投入,短期能做演示,長期很難形成生產率革命。就像給一輛老爺車裝上語音助手,方向盤會發(fā)光了,音響也能回答問題了,但發(fā)動機還是漏油,底盤還是松散。領導看演示會覺得新鮮,客戶看界面會覺得先進,可真正進入日常運行,車還是那輛車,毛病一點沒少。
未來幾年,真正有前途的企業(yè),不會是最會講AI故事的企業(yè),而是最先完成組織減法的企業(yè)。它們往往有幾個共同特征:先做數(shù)據(jù)貫通,不迷信系統(tǒng)堆砌。先做流程重構,不滿足于外掛一個智能助手。先做職責再定義,而不是繼續(xù)拿舊崗位去套新工具。更重要的是,敢于接受短期陣痛,換取長期輕量化。減法在短期內往往意味著收入結構受壓、組織摩擦加大、既有利益受損。但不經歷這一步,企業(yè)就會被更輕、更快、更低成本的新模式穿透。
對軟件行業(yè)尤其如此。過去很多軟件企業(yè)靠項目制、定制化、駐場實施獲得增長,某種程度上是建立在“業(yè)務復雜、系統(tǒng)割裂、客戶離不開人”的基礎上。AI一旦成熟,這套模式會遭遇持續(xù)擠壓。以后客戶不會只問你“能不能做一個系統(tǒng)”,而會問你“能不能直接把這段業(yè)務做薄、做短、做自動”。這兩個問題,實際上差了一個時代。誰還只會賣系統(tǒng),誰就會越來越難。誰能直接交付成果和效率,誰才有未來。
過去的競爭力,常常來自多。未來的競爭力,越來越來自少。少一個環(huán)節(jié),少一層中間人,少一次手工搬運,少一個數(shù)據(jù)煙囪,少一套重復系統(tǒng)。過去我們總以為發(fā)展就是不斷往身上掛裝備,掛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有些裝備不是鎧甲,是秤砣。平時背著還覺得威風,真要奔跑時,才知道它在往下拽你。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人工智能還能給我們再加點什么,而是我們必須減掉什么。
放下過去依賴的增長幻覺,放下對復雜體系的迷戀,放下對層層設防的安全感,放下那些看起來穩(wěn)妥、實際上拖住效率的歷史包袱。因為做加法,靠的是野心;做減法,靠的是勇氣。前者讓人興奮,后者讓人清醒。而一個時代真正的轉折,往往不是發(fā)生在大家最興奮的時候,而是發(fā)生在一批人率先清醒的時候。
這才是人工智能真正鋒利的地方。它不是來給危房刷漆的,而是來逼我們決定,到底要不要拆掉那些早就該拆的違建。
(作者胡逸為數(shù)據(jù)工作者,著有《未來可期:與人工智能同行》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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