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中國，幾乎每個人都享受過物流時代帶來的便利。凌晨下單的水果，隔天送達的快遞，跨越數(shù)千公里仍然新鮮的蔬菜、海鮮和工業(yè)原料，像血液一樣在龐大的經(jīng)濟體中高速流動。但很少有人真正想過：是誰在運輸這些東西？又是誰，長年生活在那些不斷移動的車輪之上？

《滾動的車輪：跟著卡車司機行中國》把目光投向了這樣一群人——卡車司機。相比穿梭于城市街頭、頻繁出現(xiàn)在手機屏幕里的外賣員與快遞員，他們更加沉默，也更加隱匿。他們被困在十幾平方米的駕駛室里，穿行于高速公路、煤礦腹地、邊境口岸與城鄉(xiāng)之間，生活被油價、運費、限行時間和導(dǎo)航路線精確切割。車輪滾到哪里，哪里就是他們臨時的人生。

2019年起，《三聯(lián)生活周刊》的記者們開始了一場漫長的跟車采訪。他們跟著司機一起裝貨、卸貨、熬夜、堵車，從珠三角的快遞線，到山陜之間的運煤線；從缺氧的青藏高原，到通往中老、中俄邊境的新跨境路線。他們試圖透過這些公路與貨運線路，重新理解中國社會的運轉(zhuǎn)方式：那些看似遙遠的產(chǎn)業(yè)、消費與經(jīng)濟數(shù)字，最終都要落實在一個個司機的方向盤上。

但比起宏大的“中國物流圖景”，這本書真正觸及人的地方，是那些駕駛室里的命運。

書里有曾沉迷賭博、幾乎毀掉人生的西北男人王渤仁。他年輕時揮霍、酗酒、打麻將，和父親關(guān)系決裂，人生像一輛失控的車。直到2007年，他誤打誤撞來到山東壽光，在那個“人人都在忙活兒”的蔬菜之鄉(xiāng)第一次感受到“責(zé)任”的重量。他重新學(xué)會工作、養(yǎng)家、道歉，也重新理解了什么叫生活。他說：“是壽光改變了我的人生?！倍淖兯?，某種意義上，正是那一輛開始奔跑的卡車。

也有人困在越來越內(nèi)卷的貨運行業(yè)里。過去一趟能賺2400元的線路，如今只剩1500元；油價上漲、平臺壓價、同行競爭，讓“養(yǎng)車”變成一場艱難維生。很多司機從“車隊老板”重新變回單打獨斗的個體戶。為了省幾十塊油費，他們研究路線、控制踩剎車的力度；為了避免一次剮蹭賠掉半個月收入，他們在暴雨、冰雪與疲勞駕駛中強撐精神。那些看似粗糲、沉默的人，其實對生活有著極其細微而現(xiàn)實的計算。

書中最動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它讓我們意識到，中國社會并不是抽象運轉(zhuǎn)的。那些晝夜奔馳的貨車背后，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沉默、疲憊、瑣碎，有時甚至狼狽，卻實實在在托舉著整個社會的運轉(zhuǎn)。

本期「翻翻書·送書」活動，為大家?guī)磉@部關(guān)于公路、流動與普通人命運的非虛構(gòu)作品——《滾動的車輪：跟著卡車司機行中國》。當車輪不斷向前，一個龐大中國的經(jīng)濟脈搏，也正在那些看不見的深夜公路上，持續(xù)跳動。

（以下內(nèi)容摘自《滾動的車輪》第一章，編輯過程中略有刪減，經(jīng)出品方授權(quán)發(fā)布。）

參與贈書活動可直接滑至底部，5月25日當天我們會選出3名讀者，請留意公眾號文章的回復(fù)。

女卡車司機找貨記：山東壽光

文｜駁靜

山東壽光

宋玉蘭今年四十歲整，開卡車已經(jīng)二十一年。因為常年開車，皮膚黑，早就放棄防曬了。早幾年愛跟男同行們一塊兒喝啤酒，有點胖，但最近瘦了十幾斤。不開車的時候，她就好穿個裙子和高跟鞋。她出生在山東省青州市，“九州”之一，是個古城，城南北有兩個水果批發(fā)市場，與“蔬菜之都”壽光相鄰。

十九歲那年，宋玉蘭跟著她大哥的卡車上了路，“拉的是蒜薹，去的德州，出發(fā)前興奮得一夜睡不著”。這趟下來，她大哥覺得妹子能吃這碗飯，因為第二天原路返回的時候，她已經(jīng)能說得上來怎么走了。那是沒有導(dǎo)航可以依賴的時代，但即便是今天，哪些路段限高，怎么走可以少交高速費，貨車司機仍然需要在腦子里編織好一張網(wǎng)。宋玉蘭現(xiàn)在時常接到同行打來的求助電話，問她怎么走。就為這個，她夜里睡覺手機從來不關(guān)，開著聲音，夜半電話響起來，準是有司機來問路了。

像宋玉蘭這樣經(jīng)驗豐富的女司機，全國都找不出幾個。按照《中國卡車司機調(diào)查報告 2》的數(shù)據(jù)，中國規(guī)模最大的卡車司機組織“卡友地帶”的 80 萬卡友中，只有 0.9% 的女性。我們來到山東，希望能跟著宋玉蘭出一趟車，從山東拉一車蔬菜到新疆，再從新疆拉上一車西瓜回山東。

壽光市是全國大宗農(nóng)產(chǎn)品最大的集散地，“地利蔬菜交易中心”是宋玉蘭常去拉菜的地方。按卡車司機的行話，就是“拉綠通”。

“鮮活農(nóng)產(chǎn)品綠色通道”這個說法最早出現(xiàn)在 1995 年，為的是落實國務(wù)院提出的“菜籃子工程”，保障城市蔬菜供給。此后十年內(nèi)中國建設(shè)了 1.1 萬公里綠色通道，其中兩條從壽光出發(fā)，通向北京和哈爾濱兩地，沿途減免所有高速通行費。綠通貨趕的就是時間，說好哪天到，誤了點司機得賠錢，所以卡車標配兩名司機，輪流休息，徹夜不停。從山東到烏魯木齊，宋玉蘭走“中線”，穿山西、陜西，再過寧夏入甘肅，歇人不歇車，三天能趕到；偶爾也去西藏，如拉薩，貨主們都知道，宋玉蘭只跑這樣的長途。不過這個 8 月，宋玉蘭還沒開張。

到了壽光，遇到的每個人都告訴我們，“沒來對時候”。每年夏天，都是壽光蔬菜的淡季，這個淡季還是雙重的，壽光本地大棚正在休養(yǎng)生息，南方天氣濕熱，地里種不了菜，主要菜源在北方。

壽光蔬菜大棚以種植茄果類為多，眼下大棚基本都空著，8月底 9 月初才會陸續(xù)將苗種上，三個月后，壽光產(chǎn)的西紅柿?xí)蔀槎斓木o俏蔬菜。這天早上 4 點半，天還沒亮透，在壽光地利蔬菜交易中心，我們看到仍有四個交易大廳敞開著。7 月最慘淡，只開了兩個廳，這幾天新開兩個，因為張北的蔬菜提前了二十天。幾輛大卡車在其中一個廳里一字排開。菜販告訴我，這就是張北來的，但他們得到的是壞消息：“今年價格不行?！贝蟀撞藦牡乩镏苯友b上卡車，上車時是 4 毛（每斤），拉到壽光也只是翻倍。但張北的大白菜依然需要拉到壽光，這么大的量，在張北本地賣不出去。蔬菜產(chǎn)業(yè)很講究當?shù)卣慕M織與調(diào)控，在壽光，每個村種什么菜，都是在整體規(guī)劃下協(xié)調(diào)的。但在張北，基本是菜農(nóng)自己看風(fēng)向，就很容易出現(xiàn)一窩蜂種同樣的菜，然后集體遭遇低價的情況。

再過一個月，這里將完全不是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情形，它的六個交易大廳將全部開啟，廳與廳之間十幾米寬的過道將停滿卡車和人力車。每天凌晨 2 點開市，北至內(nèi)蒙古等地，南至云南等地的卡車，裝載著當?shù)厣a(chǎn)的蔬菜，披星戴月地奔赴壽光。

這些蔬菜當中的一部分，或許還會回到它的原產(chǎn)地——作為大宗蔬菜交易中心與集散地，發(fā)生這樣的事并不意外，這里菜品齊，價格低，菜販們能在這個一級市場配上十幾種蔬菜，裝滿一卡車，再運往各地。圍繞蔬菜的分揀、包裝、運輸?shù)拳h(huán)節(jié)，壽光都有專業(yè)的公司經(jīng)營，甚至因為卡車聚集，壽光的汽車維修技術(shù)都聞名全國。

蔬菜運輸，依賴的就是宋玉蘭這樣的卡車司機。我在壽光等到第三天，宋玉蘭還是沒有找到去新疆的貨，她打算再去青州物流園碰碰運氣。從“普貨”物流園駛出去的卡車，貨物千奇百怪。在宋玉蘭的運送歷史中，除了“綠通”，有些貨物你可能連聽都沒聽過。

比如，面包鐵：一種煉鋼原料，因形成的空洞與面包相似而得名。運到滄州時是凌晨 3 點，宋玉蘭把車停在倉庫門口，車頭向外，拖個涼席就睡在了面包鐵上。以為這樣就能保護面包鐵，可太天真了，等她睜眼，看到的是十幾個男人，圍著掛車，正在兩面開工，接力往外運鐵。一個大活人壓在鐵上，那也不打緊，賊人就把她“撥”到另一頭，盜竊活動井然有序，這么“撥”來“撥”去，宋玉蘭終于醒了。沒有一個賊覺得一個女司機會妨礙他們發(fā)財，宋玉蘭自己也不覺得，不過她憋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冒出一句“你們別搬了”，心里則想，“沒把我也搬走算不錯了”。

如果把宋玉蘭跟我分享的經(jīng)歷分類，有些驚險刺激，有些辛酸苦澀，面包鐵這類偷盜故事，則屬于“荒誕不經(jīng)”，像在看寧浩的電影。這部我假想中的寧浩電影，還有這樣的畫面：夏夜，服務(wù)站，宋師傅搬了涼席，睡在了油箱邊上，賊人來了，悄悄遞了一塊布到她鼻下，幾分鐘后，他們就大大方方把一大箱油給吸走了，一邊的宋師傅睡得正美。等她睜眼，看到的是打開的油箱蓋兒，話外音起，“本次守油行動又失敗了”。

8 月的物流園淌著熱浪，抬頭看天，天泛著淺藍，低頭看地，地卻蒙著一層煙，一頭扎進去，像是被誰捂住了口鼻。我瞇起眼，努力在驕陽中攫取畫面，宋玉蘭卻踩著高跟鞋，輕松地向我傳授技巧：“你看每個小門臉兒都是一個信息部，上面寫著江蘇、內(nèi)蒙古，都是目的地。一般司機都有自己常跑的線路，我平常跑新疆，其他地方就不方便往里闖，得看，門口停著卡車，那說明有司機在等貨呢，咱插進去就是搶他們的活兒，不合適，但可以打電話問?！彼蛄似渲袃杉译娫?，又接到一個電話，三單活兒都沒成，主要是因為價格太低，“接這種活兒，刨去油費、過路費，剩不了幾個錢兒”，宋玉蘭習(xí)慣在“錢”這個字上使用兒化音，這讓她說的話總帶有上揚的活潑語調(diào)。“那這種不賺錢的活兒誰會接呢？”我問?！吧砩媳持囐J的?！?/p>

從山東到天津

這天在青州物流園，宋玉蘭最終沒能找到一車去新疆的貨。我回到壽光，盯上了另一條線。

旺季時分，壽光輻射到全國的線路龐雜且難以統(tǒng)計，但發(fā)車到天津的這條線路，長度 300 多公里，成熟有序，上百位司機指著它過活。早上 10 點發(fā)車，下午 3 點抵達，第二天再拉上天津的貨回山東（青州、東營等地區(qū)都可能是目的地），休息一天再出發(fā)。都是自雇卡車司機，卻組織出一個“三班倒”的工作模式。這聽上去是個完美循環(huán)，永遠有一人在路上，一人往回走，一人在休息。而這個夏天，這也是為數(shù)不多的沒有間斷的路線。司機高日磊告訴我，只有兩個配菜檔口開著，他服務(wù)的那個是其中之一。

他是壽光本地人，人高馬大，看上去五十多歲——實際卻是“80 后”，只比我大三歲，我一開始管他叫“高叔”，知道年齡后偷偷改了口。他走這條線已有十幾年，初中畢業(yè)后玩了幾年，眼看沒有別的出路，決定子承父業(yè)，跟著父親學(xué)起了開車。

我到山東的第四天，跟著高日磊上了路。看他開車還真不費勁，車行至一半下起傾盆大雨，路上堵得嚴實，右面一輛卡車瞎走應(yīng)急車道搶時間，高日磊不樂意，稍打方向盤，就把那輛車擠得沒辦法，不得不停下來，而他輕輕巧巧，讓右邊車鏡緊貼著對方的鏡子過去，毫發(fā)無損地給人上了一課。我坐在副駕駛，回頭看那位司機，一臉吃癟的神情。而高大哥，坐在今年剛?cè)钯I的價值近 60 萬元的高配卡車座椅上，威風(fēng)凜凜地告訴我：“發(fā)生事故也是他全責(zé)?！?/p>

我們的目的地是天津海吉星農(nóng)產(chǎn)品物流園，它位于天津市靜海區(qū)，幾年前它的出現(xiàn)，終結(jié)了天津好些小的批發(fā)市場的生命，高日磊這車貨的買家就是從市中心小市場遷到此處的。該市場招商部的趙開偉告訴我們，就蔬菜市場而言，5 月至 10 月，整個北方基本可以實現(xiàn)自給自足，天津的海吉星和北京的新發(fā)地，是北方兩大集散地。一旦進入冬季，壽光的蔬菜大棚和它的集散地分量才會格外突出。

官方數(shù)據(jù)顯示，壽光農(nóng)產(chǎn)品物流園年交易額在 70 億到 100億元之間，平均吞吐蔬菜 300 萬噸，這個龐大的數(shù)字應(yīng)當是全國之最，不過賈士杰立刻糾正我們，別用“最”這樣的字眼。但他承認，放眼全國，如果壽光排第二，目前還沒有別的蔬菜一級批發(fā)市場敢稱第一。不過，這個占地 3000 畝的物流園，這兩年交易量有所下降，沖擊者有二：一是諸如專營西紅柿的細分市場；二則是“農(nóng)超對接”，從產(chǎn)地出來后，直接運往超市，甚至通過線上 App 直接對接到消費者端，通過倉庫存儲實現(xiàn)“to C”。對許多農(nóng)產(chǎn)品從業(yè)者來說，這種減少中間環(huán)節(jié)的模式無疑非常理想，生鮮產(chǎn)品是這幾年電商發(fā)展的熱門，有不少人在嘗試，但要實現(xiàn)日本和韓國那樣的農(nóng)超對接普及率，仍有不小的距離。壽光物流園看上去還有漫長的生命力。

壽光賴以聞名全國的蔬菜大棚，發(fā)展到今天已經(jīng)非常成熟，對市里經(jīng)濟的提振作用不言而喻。每個壽光人都能把王樂義當年的故事講得差不離兒：1988 年底，幾根新鮮帶刺的黃瓜刺激了王樂義，他是三元朱村黨支部書記，村里窮，他把致富的腦筋動到了冬暖大棚上。新鮮黃瓜是從遼寧人韓永山的棚里種出來的，王樂義說服了他，請他帶著 17 位三元朱村的村民鉆研大棚技術(shù)，第二年就獲得了成功。三十年后，壽光農(nóng)民已經(jīng)在使用第六代大棚。在崔嶺西村，我們看到，一支黑色金屬手臂撐在棚頂，按下按鈕，棉布就自動卷起——從前用的是草垛子，“冬天早上還打著霜，老沉老沉的”，另一位司機小葛對此印象深刻，他小時候，總是一大早就爬上去卷草垛，干完這個活兒再去上學(xué)。

與此同時，壽光的蔬菜物流園也在發(fā)展。它的前身是九巷蔬菜批發(fā)市場，1984 年，壽光市白菜大豐收，市政府為此批了一塊空地，九巷是交通要塞，位置適宜，蔬菜批發(fā)市場建了起來。過去，整個北方冬天是沒有新鮮蔬菜的，光靠壽光那點大棚菜顯然并不足夠，但它們是一個引子，逐漸吸引了南方蔬菜向北流通，等到了 2009 年，市場整體搬遷到了現(xiàn)在這個位置，逐漸成為全國性的集散中心。

下午 3 點出頭，我們抵達“海吉星”。高日磊一邊等著卸貨，一邊也找起了返程的貨。沒有卡車司機會輕易允許自己空車回家，如果今天找不到貨，他會在天津多等一天。貨車司機的生活幾乎都是如此，一切看貨行事，大貨車后座的臥鋪，就是他們常年的家。跟宋玉蘭一樣，高日磊運氣也不怎么樣，他打了幾個電話，對方的報價都太低。就如宋玉蘭深切感受到的，物流園搬遷前后那幾年，是卡車貨運最紅火的時候。起碼在山東省，許多被吸引進入這個行業(yè)的人，看到的氣象是一輛卡車利利索索跑一年，買車那幾十萬就賺回來了。但現(xiàn)在每個卡車司機的感受都是，“貨不好找了，錢不好掙了”。

我原本只是等宋玉蘭一個人找貨，現(xiàn)在倒好，等成了兩個人。這種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我決定放棄高日磊，獨自再回山東。

要開車，要防狼

回到青州，宋玉蘭仍在積極尋找貨物，她決定把目標定低一點，能跑一趟甘肅、內(nèi)蒙古也行。不過，她不是那么急迫。去年年底，她賣掉了自己開了多年的車，眼下正在租車開。她正在琢磨買新車，這意味著她也要過起“背車貸”的生活，或許會失去她現(xiàn)在這種好整以暇的自由接單狀態(tài)?！斑x卡車司機這一行，不就貪圖它走南闖北的自由嗎？”好幾位司機這樣告訴我。今年年初，宋玉蘭被交通部授予“十大最美貨車司機”稱號，是獲獎?wù)咧形ㄒ坏呐緳C。

“女司機，女卡車司機，開長途的女卡車司機”，見到宋玉蘭前，我在心里推演過這個遞進關(guān)系，猜測這個身份的微妙之處。

但在這個強調(diào)了性別的身份之前，宋玉蘭首先是一位經(jīng)驗老到的好司機，有個故事尤其值得分享。

還是跑新疆，正值“五一”，路上車不少。她開在快車道上，后面一輛小車急按喇叭想超車，又超不過去，宋玉蘭花了點時間才轉(zhuǎn)到中間車道，把路讓了出來。小車超過了她。此時宋玉蘭心想，這位司機像是在賭著氣呢，沒準兒會別她一把，就有意識地放慢了車速。果然，小車跑到前面后又拐到她的車道，在她前面突然降速。宋玉蘭猛踩剎車，捏一把汗，好在剛才已經(jīng)減速，要不必撞無疑。那種下坡路上，撞上了就是四條人命——對方車里一家四口，宋玉蘭看得真切，心說，一會兒收費站要是能追上，得揍他一頓。

結(jié)果真追上了，大家在收費站停了下來。宋玉蘭抄了根撬杠，去敲小車的門，下來一個小伙子。宋玉蘭上去就給了他兩巴掌，這不是目的，目的是教育他?！爸牢覟樯蹲崮銌?？我現(xiàn)在還有機會揍你，剛才要是撞上了，你都沒機會挨揍?！比堑眯』镒拥母改赶萝囘B連跟她道歉。

除了開車上路這些可預(yù)見的風(fēng)險，實際情況比想象中要艱難許多。

路上碰到別的車，男司機會按一聲喇叭，或者比個大拇指，向宋玉蘭示意友好，可有些男司機真的被雇去給一個女人當副手，心里就挺不忿的。男司機們的不服寫在臉上。宋玉蘭事先叮囑，開到大下坡前喊她起來，她來開，這叮囑完全被忽略了；一位東北司機直接告訴宋玉蘭，“我開車你話別那么多”，最終還是開錯了道，耽誤了時間還搭上油費。

心術(shù)不正的男司機遇到過太多了。有時候，她需要跟自己雇用的副駕駛、一個陌生男人在同一個空間里共處七八天，洗的內(nèi)衣內(nèi)褲明晃晃地晾在車廂里，其中的微妙和尷尬時間長了或許能習(xí)以為常，卻很難對七八天都不刷牙的陌生男人抱有寬容心，“窗玻璃嚴實的時候，呼出去的氣能把你熏死”。

即便是這種毫不注意衛(wèi)生的男人，也會對他的女雇主有非分之想嗎？我問宋玉蘭，她擺擺手說：“有，十個司機里得有九個（會有想法）?！彼麄冇懈鞣N各樣的暗示手段，比如他在開車，宋玉蘭在后座臥鋪睡覺，叫醒她明明可以喊的，可他們會伸出手去拍拍她，起來后如果沒什么反應(yīng)，他就會得寸進尺。“我警告你，以后別用手拍，我這樣說他就明白了?！钡阶〉陼r，他們會油著嘴觍著臉說：“咱們開一個房間，幫你省錢嘛?！狈椒▽映霾桓F，宋玉蘭兵來將擋，備有一整套軟中帶硬的應(yīng)付話術(shù)。

也不是次次都壓下火來。其中一次她記得特別清楚，包括那位男司機的姓名。那是 2010 年，從青島裝貨，開往新疆。經(jīng)過青州時，她找了一位本地姓蘇的司機作副手。

“開到北京，上六環(huán)前，他說不開了，我就知道這個人心術(shù)不太正。因為六環(huán)上車特別多，他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開得了，要是不行，一路上他更得欺負我。還有一句話他可能記在心里了，我當時嘀咕了一句，臨河下了高速，要開一段沙漠公路，可愁死我了。這話他聽進去了。那天我一直開到中午，吃了飯，我說你來開，我睡一會兒。那時離額濟納旗有 70 公里。他往駕駛座那么一坐，開始跟我談條件了?！?/p>

“他說，咱談個條件，我說行。他說，到烏魯木齊，你可得請客，去泡個腳。我說行，泡個腳，三十五十的。他接著說，再找個小妹兒。當時我就不太高興，但也答應(yīng)了。在路上我不樂意跟他們吵，就哄著。這家伙還沒完，他說，到了額濟納旗鎮(zhèn)上，我們?nèi)プ≠e館。我說，你想干啥？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那你還不知道嗎？我心想，挺好，這想法挺好，我搭上車，搭上工資，我再搭上我自己?！?/p>

“我太生氣了。我跟他說，蘇師傅，您的條件太高了，我答應(yīng)不了。我不用你了，工資 240 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應(yīng)該給你 480，我給你 500，現(xiàn)在馬上給我滾下去。他說，你讓我下車，我今天弄死你。他不下，我下。我把他那邊的車門一開，就把他給拽下來了。把他在車上的衣服丟下車，說，你趕緊給我滾。他是我們青州本地人，也知道我家住在哪，那天早上出發(fā)前我倆還一起吃了早飯。我心里忌憚這一點，就告訴他，我家大門敞開著，本人奉陪到底?！?/p>

宋玉蘭講完這段，感慨道：“我這工作量太大了，又要開車，又要防狼?！睘豸斈君R南郊停車場有個東北飯店，那位蘇師傅，宋玉蘭后來在那兒碰到過一次，她抬頭瞅了他一眼，對方也看了她一眼。這事兒看似就過去了，但問起來，每個細節(jié)、每一句話她都能復(fù)述出來。

母女

宋玉蘭賣掉上一輛車后的空當里，也想過要不要趁機改行，“但我能干啥呢”，她想不出來。她說“覺得喜歡時尚”，開卡車之前，她去學(xué)過理發(fā)，理發(fā)跟時尚的關(guān)系顯然比開卡車強一點兒，但學(xué)得不好，“把頭剪得七零八落”，教她的師傅勸她，還是再看看別的行當。她考駕照那個班有 40 人，“就我自己是一個女人”，她學(xué)得又快又好，把其他男學(xué)員甩在身后。

宋玉蘭想把女兒小麥培養(yǎng)成模特。不光是想想，今年她已經(jīng)花了 1 萬多元，給小麥報了個模特學(xué)習(xí)班，二對一教學(xué)?！岸卑ㄐｉL，畢業(yè)于南京藝術(shù)學(xué)院，能講一口標準普通話，以及一位老師，“曾獲得國際模特大賽冠軍”。小麥才十六歲，已經(jīng)長到了一米七八，她說“校長說我能長到一米八”。

從天津回到青州那天，我們仨決定去城里下館子，出門前我看著母女倆拾掇?！拔医o你畫眉毛?！毙←溤臼橇~細眉，宋玉蘭給自己畫的眉毛濃重，眉頭部分尤其深刻，拖著越來越細的一條尾巴，給小麥畫，三兩下就畫重了?！按至??！蔽以谂赃叢遄?，小麥聽了害羞，搶過眉筆，跑進房間自己畫去了。

再出來時已經(jīng)打扮得當，眉毛修復(fù)成細細一條，一件短身T恤，“新買的，花了 20 塊”。七分黑色闊腿褲，露出腳踝，穿上高跟鞋，又挺直了背，宋玉蘭和我都只夠到她的肩膀。宋玉蘭也換了一身，黑白條紋無袖上衣，外披一件白紗透明罩衫，藍色印花半裙，銀色高跟鞋，頭發(fā)放了下來。很難不注意到的是，她戴上了一塊雞蛋大小的項墜，燦爛的黃色，“是蜜蠟”。我問她，這是不是自己買的。

“別人送的。”

“是男生送的吧。”我揶揄道。她點點頭。

“他拿禮物出來的時候咋說的？”

“他就說，我看到它的時候就想到了你?！?/p>

“哇，是要追求你？”

“不是不是，就是一起開車的嘛?！彼樟嗣巯?，嘴上卻把話給墊了個密不透風(fēng)。“我還問他了，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想法，要是有，我可不能收啊。”

“然后他說啥？”

“他說，我能對你有啥想法，跟個孫二娘似的?！边呎f“孫二娘”，宋玉蘭邊大笑起來，仿佛事后再咂摸，仍覺得他說得對。這是找不到貨的這幾天里，宋玉蘭最開懷的一場笑，或許這的確是一段溫馨的回憶。然而，如何在一個男性占絕對優(yōu)勢的領(lǐng)域里生存下來，甚至游刃有余，對任何一位女性來說都是一個難關(guān)，宋師傅清楚自己會被善良的同行們照顧，也多少需要這些善意。后來她傳授我秘訣：“就像那次我把那個司機扔在沙漠，自己開到新疆，站里兩位師傅知道后，開車出去迎我了，接上我，替我開最后一段路。如果我跟其中哪位司機好了，這樣的事就不會發(fā)生，他們會有顧忌的。”

她與小麥住在青州市南邊，三居室，離市中心十幾公里。原來是個村，十幾年前被規(guī)劃成了開發(fā)區(qū)，拆遷重建后，他們一家就住進了現(xiàn)在這棟沒有電梯的樓房?？蛷d一面墻上有幾張照片，大多是小麥的，另一面墻上則貼了幾張宋玉蘭領(lǐng)獎時的身影。沒有男主人的照片。

她跟小麥的父親“是介紹的”，兩人的村只隔了 3 公里。結(jié)婚后她才發(fā)現(xiàn)，丈夫脾氣很壞，她幾次都評價“他非常大男子主義”。早年，她丈夫也是山東卡車司機隊伍中的一員，但是干得不如宋玉蘭好。比如，“信息部出來一個活兒，他都算不出賬來”。算賬很重要，擁有一輛卡車意味著，司機在經(jīng)營一家公司，技能需求遠超過開車本身。對方報完終點和價位，這邊腦子里迅速就要過一遍，走哪條線走幾天，費多少油，交多少高速費。有一次宋玉蘭開車，她丈夫跟車，快到終點時，宋玉蘭讓他給貨主打電話通報一聲。他抓起電話直愣愣地說他們要到了，既不自報家門，也不說位置，“他大概面子上掛不住”。宋玉蘭只好自己打，接起來對方一聽聲音，調(diào)笑的話就來了，“喲，還是位女師傅”。小麥他爸聽了立刻不高興，開始吵，要奪方向盤?！斑@趟之后，我就說，咱倆井水不犯河水?！?/p>

在我看來，宋玉蘭完全可以痛痛快快重新開始，但這是我們這些“從北京來的年輕人的想法”。她提到了“死婚”這個詞，還好幾次說“男人的活兒我干了，女人的活兒我也干了，那男人就出局”，完全是一句樸素有力的女性獨立宣言。但似乎要顧及的東西還是太多。小麥的父親如今在福建一帶當海員，每年基本只有春節(jié)會回家?！叭ツ晁诩依镒〉搅顺醢?，我初五就出車了?！薄澳悄銈儠粋€屋嗎？”我問?！安粫腋媚锼！?/p>

小麥上模特班，宋玉蘭讓她給她父親發(fā)信息要錢，得到的回復(fù)是，“藝術(shù)這條路是非常艱難的”，再也沒有后話。聽她母親講到此處，小麥默不作聲。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遵守自己的決定——第一天我就打定主意，不要再問小麥關(guān)于她父親的問題。

第一天晚上，我們?nèi)コ粤艘活D露天大排檔，聽了場大排檔常駐歌手的免費演唱會。這條街上，還有不少小型獨唱會。青州市民顯然很喜歡 KTV，許多人家里都有一臺可移動的點唱機，半人高，拎到街上，在響亮的配樂聲中就能唱起來，根本不需要觀眾。科技發(fā)展對于卡拉 OK 愛好者的好處是，現(xiàn)在可以直接下載一個 App，帶出門一臺音響就成，比那半人高的點唱機又方便不少。這個東西，宋玉蘭也有一臺。她很喜歡唱歌，時時刻刻她都會把歌兒哼起來——“不是哥哥不愛你，因為我是農(nóng)村的，一年的收入只能養(yǎng)活自己，哪里還能顧得上你……”

從大排檔出來往回走，宋玉蘭停在了一臺點唱機跟前，有人邀請她來一首。我跟小麥就在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在這個愉悅的氣氛下，我再次提起關(guān)于她父親的幾個問題。白天我問過她了，她只是搖頭，或者用幾個字回答我。這次她說：“他不肯離婚。他很自私。脾氣不好。會和媽媽打?！边€有一些別的，都不太重要了，因為她眼里充滿了淚水，不停地擦掉，又不斷地涌出來。從那以后，我不再跟她提起她父親。

宋玉蘭唱完歌回來了，或許注意到了女兒在掉眼淚，或許沒有。對母女二人來說，這個夜晚是在各自的歌聲和哭聲中結(jié)束的。

兩天后，我跟她們告了別，直到我離開山東，宋玉蘭還是沒找到一車理想的貨。

▼ 第六十一期書目《滾動的車輪：跟著卡車司機行中國》

《滾動的車輪：跟著卡車司機行中國》黃子懿 駁靜 張從志 等著，上海譯文出版社，2026年3月出品

▼ 書籍簡介

在中國這樣的超大經(jīng)濟體里，卡車司機的作用舉足輕重。

2025年前三季度，14億人的生產(chǎn)生活催生出432.5億噸的貨運量，有近四分之三（73.7%）都由他們在公路上完成。但與在城市里奔跑在人們眼皮底下的外賣小哥與快遞員相比，卡車司機卻是極度隱匿的。他們被焊在一個流動的小空間里，穿梭在高速、丘陵和城鄉(xiāng)的交界，生活也被公里數(shù)和發(fā)車時間精準切割為若干個節(jié)點。

2019年起，我和同事們奔赴各地跟車采訪，從起點到終點，與卡車司機們同行同吃住。五年里累積下的近20個故事中，時間上覆蓋新冠疫情前后，空間上橫跨中國的國境內(nèi)外，內(nèi)容涵蓋了忙碌的珠三角快遞線、山陜運煤線，遙遠的青藏線、新疆線甚至新興的中老、中俄跨境線等等。

我們希望借此去講述這個經(jīng)濟流通環(huán)節(jié)的基石性行業(yè)，進而勾勒出背后的產(chǎn)業(yè)圖景變遷。更為重要的是，去了解卡車那看似冰冷彪悍的外殼里面，又有著哪些屬于個體的真實的喜怒哀樂。

滾動的人生，沒有終點，只有下一個服務(wù)區(qū)。

▼ 作者簡介

黃子懿，畢業(yè)于清華大學(xué)新聞與傳播學(xué)院，現(xiàn)任《三聯(lián)生活周刊》主筆，主要從事社會公共議題、產(chǎn)業(yè)財經(jīng)的深度報道，著有《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

駁靜，畢業(yè)于中國傳媒大學(xué)和法國國家視聽研究院，《三聯(lián)生活周刊》記者。代表作：新冠疫情系列報道，脫口秀系列報道，《金曉宇，游潛在深海》《帶妹妹逃婚，一個姐姐的征途》等深度報道。

張從志，《三聯(lián)生活周刊》主筆，曾參與新冠疫情、長江流域特大洪水、鄭州水災(zāi)等報道，近年來持續(xù)關(guān)注教育、產(chǎn)業(yè)、前沿科技等話題，合著《電車之心——中國動力電池傳》。

▼ 如何參與共讀？

希望你

1、關(guān)注流動中國、基層勞動與公路社會等相關(guān)議題，對遷徙、謀生與普通人的生存處境有思考和共鳴，具有獨立的判斷和思考能力

2、有表達的欲望，能用文字表達內(nèi)心的感受

3、尊重彼此的時間，遵守我們的約定

▼ 你需要做

1、前往“湃客工坊”微信公眾號，在文章評論區(qū)告訴我們?yōu)槭裁聪胱x《滾動的車輪：跟著卡車司機行中國》，包括但不限于你對相關(guān)議題的了解及興趣。截止時間為月日時。

2、5月25日當天我們會選出3名讀者，請留意公眾號文章的回復(fù)，并及時添加“湃客小助手”微信，發(fā)送地址和聯(lián)系方式，我們會第一時間郵寄圖書。

3、在10天內(nèi)（從收到書當日起計）把書讀完，發(fā)回800-1000字的評論。你的文字，將有機會在澎湃新聞客戶端及“湃客工坊”微信公眾號上發(fā)布。如果你成為當期的圖書推薦人，我們將邀請你加入“湃客讀者”微信群，讓你與來自各行各業(yè)的喜歡閱讀、享受思考、愿意表達的讀者交流。

策劃/吳筱慧 實習(xí)編輯/李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