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香港藝術(shù)館舉辦的“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shù)”展，以及去年7月在蘇州博物館西館舉辦的“從拙政園到莫奈花園”特展，各有一幅晚明書畫家米萬鐘晚年的畫作展示。關(guān)于米萬鐘的生卒年份，一直是有爭議的，前兩年其卒年已經(jīng)被有關(guān)學者考訂清楚；至于生年，通過本文的相關(guān)考證，其實也不再撲朔迷離。

近日赴港參加香港觀賞石協(xié)會舉辦的首屆中華賞石文化全球高峰論壇，得便參觀了香港藝術(shù)館正在舉辦的“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shù)”展覽，其中，故宮博物院所藏明代米萬鐘水墨絹本立軸《竹石菊花圖》，為畫家晚年的杰作，竹菊掩映，湖石崢嶸，構(gòu)圖精心，水墨淋漓，下面一方太湖石占據(jù)了畫面的C位，格外醒目，也是反映了秋冬之際園林的景致。落款“崇禎元年嘉平望日寫。米萬鐘”，為1628年十二月十五日所作。展覽標簽顯示米萬鐘的生卒年為（1570-1628），如此看來，這幅畫竟然是米萬鐘的絕筆之作了。

明·米萬鐘水墨絹本立軸《竹石菊花圖》

明·米萬鐘《竹石菊花圖》（局部）

其實，關(guān)于米萬鐘的生卒年一直是有爭議的。比較詭異的是，晚明為米萬鐘作傳記者，都沒有涉及其生卒年和年歲，給后人解讀這位晚明奇人（米萬鐘自詡“燕秦壹畸人”）增添了不便。比如卒年，原來是根據(jù)清末陸心源《三續(xù)疑年錄》（卷之七）記載：“卒崇禎二年戊辰”。不過，崇禎二年（1629）應(yīng)為己巳年，崇禎元年（1628）才是戊辰年，所以究竟以何為準也是頗費思量，后人多以1628年為準。也是在該書中，雖然米萬鐘生年空白，但他名字列在張林宗和卓去病之間，而這兩人均生于隆慶四年（1570），這可能也是后世認為米萬鐘生于1570年的出處。

目前，百度信息將米萬鐘的生卒年糾正為（1570-1631）。其卒年是根據(jù)沈乃文《米萬鐘與勺園史事再考》（2004年）等考證所得定論。事實上，世間也確實留存著米萬鐘崇禎二年以后所作書畫作品。

“從拙政園到莫奈花園”展覽海報

記得2025年7月，蘇州博物館西館舉辦“從拙政園到莫奈花園”特展，此展與此次香港藝術(shù)館“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shù)”主題異曲同工（有多件展品是相重的，如芝加哥藝術(shù)博物院館藏的莫奈油畫《睡蓮》），也是追溯東西方園林發(fā)展脈絡(luò)，聚焦蘇州古典園林藝術(shù)與文人雅趣。其中展示了一幅明代米萬鐘緞本設(shè)色立軸《紅杏雙燕圖》，落款為“崇禎庚午仲春寫于勺園清寤齋。米萬鐘”，為崇禎三年（1630）二月所作，被認為是“米氏晚年佳構(gòu)”。畫中湖石玲瓏透空，杏樹老干虬枝花朵灼灼，一白一黑兩只燕子或翔或止顧盼生姿，太湖石也是嶙峋多變，姿態(tài)不凡，畫法細膩，設(shè)色古艷。此畫石頭的構(gòu)圖位置與《竹石菊花圖》相似，都在右下角。此畫當初有畫家崔子忠題跋，后歸吳湖帆舊藏，吳湖帆題有詩塘“紅杏雙燕”，并鈐印“銘心絕品”，可見十分珍愛，后由其子女捐贈于蘇州博物館。

明·米萬鐘緞本設(shè)色立軸《紅杏雙燕圖》

《紅杏雙燕圖》作于1630年，按照原來認定的米萬鐘的生卒年，畫家已經(jīng)謝世兩年了，所以當初不受待見（或認為年款誤寫，或以為作品存疑），如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編《中國古代書畫目錄》和《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均未著錄。直到米萬鐘卒年考證文章一出，遂為翻案。

明·米萬鐘《紅杏雙燕圖》局部，此畫石頭的構(gòu)圖位置與《竹石菊花圖》相似

關(guān)于米萬鐘的生年是否為隆慶四年（1570），其實也是一直有著疑問。直到2020年9月，明代吳彬《十面靈璧圖卷》在拍賣場拍賣并刷新中國古代藝術(shù)品拍賣成交世界紀錄，米萬鐘由此成為坊間熱議的人物。因為吳彬《十面靈璧圖卷》所繪的是米萬鐘所藏一方靈璧石（又稱“非非石”）的十個面，每個面都有米萬鐘的書法釋讀，所以確切地說，《十面靈璧圖卷》是吳彬、米萬鐘書畫合璧手卷。正是在此背景下，米萬鐘的生年時間被重新提出來了。賀宏亮《破解米萬鐘生年之謎》（2020年10月），發(fā)現(xiàn)清初李熙和《醫(yī)經(jīng)允中》卷二十二“牛肉”轉(zhuǎn)引《松軒隨筆》記米友石（即米萬鐘）云：“予年十九時，京師瘟疫盛行，名曰大頭風......”據(jù)此考證，此年當為萬歷九年（1581），故此米萬鐘當生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比原來認定的早了七年。此說一出，幾成定論。

不過，此說所引用的《松軒隨筆》（或《松軒隨筆記》），存世典籍中并沒有找到相符的出處，也是一大硬傷。雖然聊勝于無，不少人也是將信將疑。

明·米萬鐘編《米家四奇詩》收錄米萬鐘和詩

說來也巧，筆者最近正在為新作《文人石》（山東畫報出版社）一書殺青，其中米萬鐘是一個重要賞石名家，有關(guān)他的生卒年份自然也是繞不過去的。偶然在上海圖書館古籍閱覽室查到了米萬鐘編《米家四奇詩》四卷。此明刻本為民國著名藏書家周越然藏書樓“言言齋”所藏善本，兩冊，封皮未見題書，迄今似乎也未見有引用報道。

《米家四奇詩》的緣起，是時任工部營繕司郎中的米萬鐘六十華誕，文友薛岡賦詩分別詠贊“米家四奇”（即米家園、米家燈、米家石、米家童）為其賀壽，呂仙鸞、周光祚、朱延禧、藍瑛、范景文、汪起鳳、黃建、王逸之等一百多位文友同僚們紛紛應(yīng)和，也是極一時之盛。米萬鐘將眾人唱和的詩作連同他與其兄米萬春的和詩，編成《米家四奇詩》四卷。如他的《和家石》云：“空傳石髓足登仙，不及家顛寶一拳。高韻醉心儕我輩，奇形隨手變山川。尋常玄對唯齋館，咫尺神游有洞天。底事癖還繩祖武，故逾千載愛逾堅。”云云。其中，范景文在《和米家石》詩中提到：“呼丈似顛還似癖，賦玄非石擬非天。”說的便是“十面靈璧”（又稱“非非石”，吳福生作有《非非石賦》）。

明·米萬鐘編《米家四奇詩》卷之一

最重要的是，《米家四奇詩》透露出米萬鐘六十華誕的時間節(jié)點，是萬歷四十五年（1617）十一月初六。由此推算，米萬鐘生于嘉靖三十七年（1558），享年74歲。按此推算，米萬鐘比起其兄米萬春（生于1554年）小四歲，考中進士那年（萬歷二十三年）已是38歲。51歲時任六合知縣，并獲得“十面靈璧”石。按照米萬鐘在《十面靈璧圖卷》后跋所述，“石至，出三十年所藏，莫不辟易退舍。”算起來，他應(yīng)該是從二十歲左右的青蔥歲月就開始藏玩奇石了。

明·米萬鐘《文窗筆架》冊頁

可以佐證的是，前些年北京保利上拍過《王原祁米萬鐘胡佩衡等花鳥人物山水雜冊冊頁》，其中一開為米萬鐘畫“文窗筆架”，畫的是一塊已經(jīng)玉化了的魚骨筆架——與奇石筆格同調(diào)，落款時間為萬歷十年（1582），米萬鐘時年二十五歲。這可能也是米萬鐘傳世最早的畫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