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表演藝術家魏宗萬在上海逝世，享年89歲。這位在熒幕上塑造了司馬懿、高俅等經(jīng)典形象的“老戲骨”，用一生詮釋了何為“戲比天大”。

魏宗萬青年時代

回首他的人生軌跡，本身就是一部大器晚成的勵志劇：1938年生于上海，孩童時代就喜歡京劇和相聲，17歲進入上海汽輪機廠當了四年鉗工——這段與鋼鐵機油打交道的歲月，沒有磨滅他的藝術夢想，反而成了他日后表演的養(yǎng)分庫。

1959年，魏宗萬考入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畢業(yè)后進入上海人民藝術劇院。由于外形并不“偶像”，他在劇院跑了近20年龍?zhí)?，演遍了“匪兵甲”、“特務乙”等小角色。直?982年，44歲的他才在電影《一個和八個》中正式亮相大銀幕。

《一個和八個》劇照

《三毛從軍記》劇照

令魏宗萬家喻戶曉的，是1992年的《三毛從軍記》。他飾演的老兵“老鬼”，油滑又善良，那句“小把戲，跟我斗？”的口頭禪，以及“一個榔頭飛出去”和使絆子讓三毛鉆飯桶的經(jīng)典橋段，至今仍令幾代觀眾津津樂道。憑借此角，他斬獲第1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配角獎。他曾坦言：“這部電影中的笑料，70%都是我想出來的。我的所有小品都是工廠里的生活，我很感謝這四年的工廠生活?！?/p>

熒幕上的“千面人”：從梟雄到奸相、權臣

盡管一生出演底層小人物居多，但對于大眾而言，擅長演繹權臣奸相卻是人們對魏宗萬的第一印象：不論是老謀深算的司馬懿，還是陰險狡詐的高俅，及至新千年后在電影《投名狀》里出演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權臣程公，他總能賦予反派角色復雜的人性深度，而非簡單的臉譜化。

《三國演義》劇照

在94版《三國演義》中，他飾演的司馬懿被公認為難以超越的經(jīng)典。為了演好這個角色，他沒有急于設計表情，而是做起了“數(shù)據(jù)功課”。經(jīng)過通讀劇本，他統(tǒng)計了司馬懿與諸葛亮的勝負率，發(fā)現(xiàn)前者的勝率其實更高，于是“心里有了底，表演才能從容”。那句“食少而事煩，其能久乎？”出口時的眼神，更是道盡了對宿敵兼知音間的了然與嘆息。他設計的“鷹視狼顧”神態(tài)和晚年詐病時的肢體細節(jié)，讓這個梟雄既有狼性，又有老臣的隱忍。

《水滸傳》劇照

到了98版《水滸傳》中的高俅，他摒棄了擠眉弄眼的浮夸演法，認為高俅的惡是“制度之惡”，因此站在“為大宋王朝著想”的統(tǒng)治者立場去演，讓高俅的每一次決策都顯得理直氣壯。這種“理性的惡”反而更讓觀眾不寒而栗，恨之入骨。

在2007年公映的電影《投名狀》中，他飾演的程公戲份不多，卻氣場壓人。據(jù)說選角時陳可辛導演起初對“魏宗萬”這個名字頗為陌生，但當助手調(diào)出影像資料，方知他是“老三國里的司馬懿”，便當即拍板：“原來是他！快請！”魏宗萬進組后，陳可辛甚至為其三改劇本，將原定的武將人設調(diào)整為更具城府的文官程公，足見對其演技的極高信任。

《投名狀》劇照

面對李連杰、劉德華、金城武等巨星，魏宗萬充分展現(xiàn)了老戲骨“四兩撥千斤”的控場能力。他沒有依靠臺詞轟炸，而是將程公的陰鷙與算計，深藏在謙卑的笑容與低垂的眼簾之后。無論是議事時捻須沉吟的細微動作，還是那句看似關切實則暗藏勸誡的“你要好好活著”，他都用極簡的肢體語言壓住了現(xiàn)場。陳可辛事后盛贊其為“天生吃演戲這碗飯的人”，認為他僅憑幾個眼神就能將晚清權臣的圓滑與冷酷刻入骨髓，讓觀眾過目難忘。

被低估的“戲魂”：正劇與話劇舞臺上的藝術堅守

除了家喻戶曉的反派，魏宗萬在正劇和話劇舞臺上的成就，更能體現(xiàn)其藝術修為。6月2日晚間，上海戲劇學院教授石川在朋友圈發(fā)文悼念，“真正能代表魏老師最高表演水平的是一部電影《闕里人家》（1992，吳貽弓導演）、一部電視劇《好人燕居謙》（1991，張紹林導演）?！痹谒磥?，這些作品雖不如三國、水滸傳播廣泛，卻體現(xiàn)了魏宗萬業(yè)內(nèi)公認的“硬核”演技。

“像魏老師這樣的演員現(xiàn)在近乎‘絕跡’了——上世紀60年代，戲劇學院招生、劇院招演員，都會對應社會生活中不同的職業(yè)行業(yè)，諸如工農(nóng)兵。他年輕的時候就是演丑角和老生，可以說一輩子都在演年輕時的角色類型。但現(xiàn)在的演員已經(jīng)偶像化了，都是些高大帥氣的男生?！笔ㄕf。

《好人燕居謙》劇照

1991年的電視劇《好人燕居謙》中，魏宗萬飾演身患胃癌仍堅持修地方志的基層干部，這也是他首次轉(zhuǎn)型在熒幕上刻畫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形象，該劇獲得了第十二屆飛天獎短篇電視劇二等獎。魏宗萬的表演沒有刻意煽情，而是重點刻畫人物“明知死之將至，仍與時間賽跑”的執(zhí)拗。

他曾表示演這類真人真事，“不能演‘偉大’，而要演‘真實’?！薄拔豪蠋煹纳砩铣錆M了厚重的鄉(xiāng)土氣息，而且憑借戲曲功夫傍身，有段旦角的戲份，他還一邊挑著蘭花指一邊嘴里哼唱著伴奏，體現(xiàn)了一個演員對生活真實的體驗與把握?！?/p>

豆瓣評分8.4分的《闕里人家》，也是一部被時光掩埋的國產(chǎn)佳作。電影以千年儒道為背景板，上演了一場中國式親情的史詩對撞?！霸撈?992年問世，當時的中國正處于一個社會轉(zhuǎn)型的歷史關口，開始重新審視傳統(tǒng)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家道主義?！?/p>

《闕里人家》劇照

片中，朱旭飾演的爺爺，將革命者的理想主義與缺席父親的愧疚感揉進每一道皺紋；魏宗萬扮演的三爺爺醉酒吟詩，癲狂中藏著對家族命運的洞察。在石川看來，魏宗萬飾演的孔令然，需要平衡“圣人之后”的身份與市井小民的俗氣。“他利用在山東采風學來的方言和趕馬車動作，演活了人物‘外熱內(nèi)苦’的復雜感，與朱旭的對手戲更被贊為相得益彰?！?/p>

而由此追本溯源，世人不應忽略戲劇舞臺上“面對面見觀眾”的歷練，那漫長的龍?zhí)讱q月，對魏宗萬積累生活質(zhì)感、錘煉“無痕跡”表演所起到的基石作用。1987年，時年49歲的他接演了澳大利亞獨角戲《想入非非》，飾演80歲的蒙克·奧尼爾。這部戲難度極高，全劇僅他一人，需在兩個小時里通過大量肢體語言和獨白，在老年佝僂與青年回憶狀態(tài)間無縫切換。魏宗萬憑借深厚的臺詞功底與極致的肢體控制力，在上海連演20余場且場場爆滿，被業(yè)內(nèi)譽為“空前甚至絕后”的表演，捧回“全國首屆優(yōu)秀話劇演員金獅獎”，直接奠定了他在話劇界的宗師地位。

魏宗萬自編自導的小品《單間浴室》斬獲全國小品大賽一等獎。相聲大師侯寶林看完后，贈予他四字箴言：“恰到好處，留有余地；寧可不夠，切勿過頭?！边@十六個字，成了魏宗萬畢生的表演信條。而在現(xiàn)實生活中，他一生堅持不接商業(yè)廣告、不炒作，常年住在上海的老弄堂里。他曾說：“我有正規(guī)編制，國家一個月給我發(fā)幾千塊，夠花了。”

魏宗萬

魏宗萬的逝世，帶走了一個時代的表演質(zhì)感。他證明了演技可以超越顏值，配角也能成為經(jīng)典。正如他所言：“戲是從生活里長出來的，角色是往人性深處走的?！边@位從工廠車間走出來的藝術家，用他的一生，在中國的熒屏銀幕上留下了一串串鮮活的腳印。